深沈的、濃郁的黑暗包覆著他。

無神的眼中印出來的人已經瘋狂，蘇沐秋想，他不是已經該離開這個惡夢了嗎？對，惡夢……他正要開口反駁這一切不過是一場夢，夢中的人就開口了。

「你覺得葉修還會要你嗎？」崔直的眼神滿是嘲諷。

「殘破、落魄成這個樣子。」對方在他耳邊說，「就算他還要你好了，你也已經壞掉了，蘇沐秋。」崔直惡意的話語環繞在耳邊，被折磨的什麽也沒辦法反駁的男人想。

「修不好的，我就是要你成為一團破爛，誰也沒辦法修好你。」

「葉修！」

蘇沐秋猛地驚醒，他下意識地想要尋找被他喊著名字的人，但入眼的黑暗透過只剩一邊的視力環繞著他，而他找的人不在，葉修不在，意識到這件事情的人皺眉，這不是葉修的風格。

葉修不應該不在，就算他不希望對方一直待在自己身邊不去休息，但他也知道葉修不可能會在這種時候離開他。

他抓緊了純白的床單，蒼白的臉因為緊張而沁了一層冷汗。

葉修在哪？他在哪？他……逃出來了嗎？

「你壞掉了。」

蘇沐秋張嘴想要反駁，吐出來的除了鮮血以外什麽也沒有，喉嚨火辣辣的疼痛著，眼前的人嘴巴一開一闔的說著什麽。

「葉修會要你嗎？會嗎會嗎會嗎——還是你也會就這樣被丟掉，在角落裏面腐爛、發臭，誰也不要你？你說呢？」

崔直踩著他半邊的臉，疼痛在全身蔓延到了最後他已經什麽都感覺不到，只有崔直的話化身成了銳利的刀刃，狠狠的割在他的身上。

葉修不會那樣。

不要再像個要不到糖吃的孩子一樣的幼稚了，再怎麽哭都不會有人施舍半點溫情的，蘇沐秋想要狠狠的嗆陷入了自己世界裏面的施暴者，但是他開口時，黑暗中的人面容逐漸模糊，他只聽到了自己的聲音。

虛弱的、哀求的、無人響應的聲音。

「葉修——！」

那是撕心裂肺、聲嘶力竭的崩潰，葉修回到蘇沐秋身邊時聽到的就是這聲叫喚。

蘇沐秋滿臉不安的尋找著他，整個人都顫抖了起來，明明對方身上已經收拾得幹幹凈凈，葉修有一瞬間卻以為蘇沐秋還被困在他剛找到對方的時候。

葉修忙地放下了手上的東西，坐到了蘇沐秋身邊，剛剛經歷了一場噩夢的人還微微的發著抖，他不由在內心咒罵了聲身為罪魁禍首的崔直，雖然崔直因為他那槍早就不可能聽到他的不爽了。

「沐秋。」他的手覆上了蘇沐秋的手，強硬的扳開對方抓緊床單的十指，握住了蘇沐秋。

被強迫轉移註意力的蘇沐秋這才慢慢把視線對到了他的身上，只有一只眼睛完好的人深深地、用力地註視著他的方向。

那眼中卻沒有葉修。

「葉修。」

沒有人響應他，蘇沐秋眨眼，剛剛還握著自己的人根本不存在，就像是他被崔直關起來的那幾天一樣，所有的葉修都是他的幻想。

不，葉修在。

葉修怎麽會不在，他已經離開那個地方了，他已經離開那個見鬼的崔直了！蘇沐秋看著沒有人的黑暗，葉修就在那！十幾年前，十幾年後。

葉修葉修業修葉修葉修——為什麽沒有回應？為什麽！

救、救……就在蘇沐秋快要被自己的絕望逼瘋的時候，他聽到了開門聲。

那是救贖。

很久以後一切徹底過去的時候，蘇沐秋握著身邊的人時想，葉修從來都是他的救贖，相遇時的光，人生中的明燈，絕望中唯一的希望。

那是葉修。

「蘇沐秋。」葉修又喊了一次對方的名字。

他的語氣十分溫柔，只有內心止不住的咒罵，畢竟蘇沐秋現在看起來失魂落魄的，這一切都怪那個已經下地獄的人。

他的呼喚大概起了效果，蘇沐秋的表情瞬間生動了起來。

葉修的臉色算不上多好，但看到蘇沐秋回魂之後，勉強也是緩和了下來。

「怎麽了。」葉修問。

這時候說沒有太矯情了，蘇沐秋瞇起了眼，「我覺得我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中葉修最後沒有找到他，『被找到』這件事情只是個幻想。

甚至連眼前的這個葉修都是假的。

他還在那個不知道是哪的地方遭受著崔直的折磨，被迫去聽一個要不到糖吃的孩子那邊歇斯底裏，順便還要被他根本沒興趣的家庭故事殘害心靈。

但他一方面慶幸只有他必須要被傷害，一方面難過於葉修不在他身邊。

「你知道那是夢，夢醒了，我在這邊。」葉修覆在蘇沐秋手上的五指扣住了蘇沐秋的。

真是娘爆了，蘇沐秋覺得自己一定是被蘇沐橙傳染了，才會在葉修出現在身邊的時候變得那麽矯情。

但這是葉修。

他回扣住了葉修的手，像是要將對方與自己相融那樣的用力。

「是啊，我想你了。」最後他這樣說，微笑了起來。

「我在。」葉修抱住了蘇沐秋，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對方的背安撫，蘇沐秋不可能只是因為這樣的事情就崩潰，被隱藏起來的事情可能像是對方曾經以為的事情一樣難以啟齒。

不過他們有很長、很長的時間慢慢的從夢中醒來。

「是啦，不過說認真的，我覺得我就是沒事做才會一直作夢，真不能讓我出去走走啊？」蘇沐秋壓下了內心還存在的不安，朝葉修抱怨。

「沒辦法啊，誰讓你把自己整成那副德性，好好養傷才不會有後遺癥啊！這種事情不至於還要我教你吧？」葉修順著對方的語氣自在的調侃回去。

「但我感覺我快要發黴了，葉修，人形蕈菇也太可怕了吧你不會真想看到？」

「首先，你也要真的發黴啊，沐秋。」葉修將蘇沐秋的病床高度調整了一下，讓蘇沐秋可以坐著，一邊拿出常備於病房內櫃子的藥。

「我覺得我感受不到你對我的好了，葉修。」

「呵呵。」葉修倒了杯水，沒理蘇沐秋的調侃。

「我說你真不對我好點啊？我覺得我們之間還是可以搶救一下的，認真的。」蘇沐秋一本正經的看著葉修，而葉修只是將手中的藥跟裝滿了溫開水的玻璃杯遞給了蘇沐秋。

「吃藥。」

「如果不是我真的要吃藥我會覺得你在鄙視我。」蘇沐秋楞了下說，但還是從葉修手中接過了他的藥。

不過說真的他不是很喜歡這個味道，看著拿在手中的藥，蘇沐秋想。

「是鄙視，純的。」葉修聳肩。

「滾吧你！」朝葉修做了個鬼臉，蘇沐秋一臉『愛待待不待滾』的表情。

葉修倒真的從椅子上起來了，好笑地看著蘇沐秋悔得都青了的臉色，故意的說：「我真走了？」說著說著還就真打算轉身離開。

「你幼不幼稚！」他就是說說而已好嘛！蘇沐秋翻了個白眼，忙的將手中的藥丸丟進嘴裏灌了口水後拉住葉修的衣角說。

「哎呀，我就是那麽幼稚啊蘇大大。」被拉住的人沒有回頭，就是故意地眨了眼。

「行，算我麻煩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的口是心非好好地陪我行嗎？」

葉修一瞬間表情有些微妙，但他只是坐回了本來的位置，「……我也舍不得走啊，沐秋。」那語氣輕得仿佛不存在，蘇沐秋眉頭飛快地皺了下。

「……葉修。」葉修根本不可能走，他當然知道，葉修也知道。

「嗯？」

拉長的尾音，溫柔的註視，根本是犯規啊葉修，蘇沐秋想，他看著葉修眼下根本遮掩不住的黑眼圈，「說真的，你多久沒睡了？」

「還好。」

「你不就是怕我醒來了你不在我會受不了嗎？既然我都醒了，你就睡吧。」至少這次他可以盯緊葉修，讓葉修不再消失。

「認真？」

「快睡！」強硬的壓下了葉修的腦袋，蘇沐秋不容拒絕的回答。

葉修看了蘇沐秋認真的表情，終於沒有反駁的枕在了蘇沐秋床邊，只是最後還是免不了的說：「記得叫醒我啊，沐秋。」

「好。」

蘇沐秋看著葉修閉上了眼睛，他就是一直、一直地看著。

葉修的臉就算是只有一半也很好看呢，蘇沐秋想，等到他感覺到葉修的呼吸漸漸的平穩，陷入了睡眠之後他忍不住地低聲呢喃。

「你沒走。」

真是太好了。

就算噩夢不止，夢魘不停，只要葉修還在，就好了。

蘇沐秋落下了一個輕柔的吻在葉修發上，他的手搭到了葉修頭上，緩緩的為對方順著發，一邊溫柔的微笑著，隔著一扇門外的蘇沐橙看著，紅了眼眶。

那幅畫面，仿佛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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