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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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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媛握住他的手,發現他的手此時冰冷得緊。她聲音發澀地問道:“害你如此的人是陳皇後?”

陸景初沒有說話。

毒是陳皇後派人下的,為了滅趙氏口,可縱容陳皇後如此的人呢,難道還能逃了幹系去?

這麽多年,他記著趙氏的死沒錯,但真正讓他耿耿於懷的卻一直是嘉德帝和晉王。然而,在過去的十七年裏,嘉德帝和晉王又對他極盡偏愛,或為愧疚補償,或為移情慰藉……陸景初無法否認他們對自己的好,也無法釋懷因為他們而間接導致趙氏死自己盲,故而心裏總有一個疙瘩,到了每年八月中秋這段日子,那疙瘩就愈縮愈緊,仿佛扼住了自己的咽喉。

孟媛早已紅了眼眶。

她起身走到陸景初跟前,從他身後抱住他,臉貼在他的背上,柔聲道:“都過去了。”她突然有些後悔教他又回憶起這些事來,心疼不已。

大掌覆上腰間柔軟的小聲,暖意自掌心慢慢蔓延到心頭。

有些傷口放在心裏日久天長遲早會潰爛,如今說出來,心頭一霎仿佛卸去千斤的重擔一般。

如孟媛所說,一切都過去了。

陳家早被抄盡,陳皇後也三尺白綾了盡,即便是嘉德帝也已經作古。舊日恩怨千般,終究都被黃土埋盡。

孟媛道:“以後都有我陪著你,所以你下一回不要再把自己一個人關起來了好不好?”

陸景初握住她纖細的手腕,回轉身把人攬進懷裏,半晌道:“好。”

陸景初覺得自己這一輩子的運道大抵只為了遇上懷裏這個人。自從瞎了這雙眼,他心裏愈發明亮起來,十七年不長但絕不算短,也算閱盡千般真情與假意,但如懷中人給予的這般純粹不摻任何雜質的愛和包容卻是獨一份的。

許是此時氛圍正好,他不由自主地問道:“珠珠,你喜歡我什麽?”

孟媛別開臉去看跳動的燭火,臉頰微紅,撇撇嘴,口不對心道,“誰,誰說我喜歡你了?”

“真的?”

他語氣裏的失落有些刻意得讓人忽視不得,孟媛低頭勾著他腰間玉扣上的穗子把玩,聲音輕得幾乎不可聞。

她說,“喜歡你的霽月光風,也喜歡你所有的狼狽。只要是你,我都喜歡啊。”

從起初認命的妥協,到心疼他的孤獨,再到而今思他所思。喜歡就是很莫名其妙的東西,來得悄無聲息,卻在點滴間刻入心骨。

不甘心自己一人剖白心意,孟媛從他的懷裏坐直了身子看向他清雋妍麗的面龐,反問他,“那你呢,你喜歡我唔……”

話戛然而止於唇齒相依間。

這一吻少了從前的青澀或強勢,反多了些許脈脈溫情。

“傻姑娘。”

能得這樣一個你,又怎能不歡喜。

屋外秋風習習,涼意撩得趙宇手中的燈籠撲扇幾下歸於寂滅,看著窗紙上映出的人影相偎成雙,沒有舊昔的冷斥與摔物聲,一切都安寧得美好,趙宇終於松了一口氣。

哪用名醫名藥,夫人就是公子的良醫良藥吶。

這一年的中秋在平淡而溫馨的氛圍中過去,晉王府上至晉王、柳氏,下及丫鬟小廝們連日繃起的弦意外地松了下來。

晉王見兒子沒有再像舊年那樣在中秋的日子裏把自己關起來不見人,也沒有爆發冷戾的脾氣,終於在心裏松了一口氣。

十七年前的往事是他最不願回憶起的。他和趙氏成親是兩廂情願,婚後一直鶼鰈情深,從未動過口角,所以當年第一次因著趙寧之死跟趙氏起了齟齬,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化解。年輕氣盛、口無遮攔讓他成為間接害死趙氏的兇手,十七年來心裏一直壓著塊重石。他不願去觸碰那段記憶,可每逢中秋,陸景初卻用最直接的方式去揭開。

晉王擡頭看一眼香煙裊裊中趙氏的牌位,半晌才移步上前捧了下來,一邊用衣袖輕輕地擦拭著牌位上幾乎看不見的微塵,一如從前二人新婚時那般小心翼翼的輕撫,一邊用低低的聲音和她說起兒子的轉變,念及陸景初的好轉和孟媛分不開,他笑了一聲道:“阿馨,是不是你憐惜咱們的景初,所以才把孟媛送到了他身邊?”

朔風院裏,聽完張嬤嬤說的話,孟媛有些回不過神來,半晌才道:“母妃的意思是要替我籌辦及笄禮?”孟媛的生辰在九月初,眼下還剩小半月的光景,柳氏偶然想起,有心替她操辦一下,故而特意派了張嬤嬤知會一聲。對於柳氏的這番心意,孟媛有些受寵若驚,只道,“著是不是有些不大合規矩?”她已嫁陸景初為婦,再辦及笄似乎與舊禮不合。

張嬤嬤看得出她的顧慮,當即笑道:“這可是跟出嫁一樣是姑娘家一輩子只有一遭的,您雖說已嫁進王府,可辦一場及笄也在情理之中,更何況又不是沒有先例。”

孟媛拿不定主意,正巧碰上陸景初從外頭回來,便向他求助。

陸景初險些忘了自家小姑娘已經要及笈的事,這會兒聽說了,得知柳氏的心意後,他面上露出鮮見的愉悅笑意,對張嬤嬤道,“母妃一片心意,我們自不會辭,就勞他受累了。”衣袖被身邊人扯了一下,陸景初又添了一句,“不過就不必大辦了。”

吩咐綠淇送張嬤嬤出門,孟媛回身看到坐在桌邊正伸手解覆眼素綾的陸景初,挪步過去接了他手上的活計,道:“我如今又不是沒有出閣的小姑娘了,興師動眾辦及笄禮,不說外人知道了要笑話,就是阿娘知道了肯定也得數落我不懂規矩了。”

陸景初卻道:“古有言,長者賜不敢辭,她一番好意你拂了去豈不也是壞了規矩?”

“好像有些道理。”

覆在眼睛上的素綾被解開了去,陸景初緩緩睜開眼,一雙形狀好看的桃花眼裏較之從前多了一丁點小小的光亮,顯得愈發瀲灩起來。他望向孟媛,極目而視,雖依舊看不見小姑娘,但也不再向從前那樣一片黑暗,隱隱模糊的光亮讓他有些許不適,他又合上了眼。

孟媛註意到,關切地問道,“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陸景初搖了搖頭,扯了一下唇,“無妨。至於及笄禮一事,你不必多想。”哪怕柳氏不提,他也有意補一個給她,不想委屈她留有遺憾。

聞言,孟媛沒有忸怩地再多說什麽。

另一邊張嬤嬤給柳氏回完話後卻有些不解地問道:“主子怎麽突然向世子爺示起好來了?”這話倒不是暗指柳氏過去對陸景初不好,只是覺得從前的好不過是大面上過得去不差禮數不落話柄而已。

柳氏知道她的意思,笑了笑,道:“嬤嬤可還記得你曾經說要我多為源生和菱兒多想些的話?”

“奴婢記得。”

“其實這麽多年我何嘗沒為他們打算?我原想著,源生處處不輸給他,怎的晉王府的爵位要落在他一個……可如今我不這樣想了。”想到陸赟和自家兄長威遠將軍打邊關寄回來的家書,她笑笑道,“源生自己有本事,憑著軍功掙來的爵位可不比算計來得強?”

張嬤嬤聞言一楞,而後方笑了,“還是主子看得明白。”

柳氏搖搖頭,“想不明白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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