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倪接連快半月沒收到楊素的信息，楊素只在他落地報平安的時候回覆了好好學習，註意身體就再沒有了。照理說這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真正使他放心不下的是落地後秦臻發給他的消息，說楊素知道了，又叫他不必擔心，沈倪覺得無奈，秦臻總是突如其來幾句話就能砸得他兩眼一抹黑。楊素知道了，怎麽還能這麽雲淡風輕地通知自己。

沈倪想再追問，又不知道如何開口，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秦臻一如既往地和他每天聯系，什麽都講，但對這件事就是只字不提。楊素也是，她沒有像沈倪以為的那樣怒氣沖沖來質詢他，好像秦臻那句“不用擔心”並不是哄騙而是真實的，但沈倪知道還是有什麽不同了，他始終惴惴不安，心懸在嗓子眼兒落不下去，甚至有一刻希望誰能趕緊給他一個痛快。

沈倪想著，覺得十分頭疼，他熄了手機屏幕倒回枕頭，閉上眼睛。

人生總是想什麽來什麽，午睡一覺起床忽然就收到了楊素的消息。

她說周采茆下午來了一趟，在他房間拿了些東西走，問沈倪知情嗎，沈倪立刻回答說知道，楊素那邊就沒了回音。

沈倪焦躁，手機在他手上拿著有如滾燙的山芋，他想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問楊素，“怎麽了？”

同時楊素也問他，“秦臻最近和你聯系了嗎？”

沈倪飛快地思索怎樣回答會更好，“有的，說太奶奶身體不太好，最近又去醫院住了。”

這句話似乎說到了點子上，楊素轉而和他聊了幾句老太太身體近況，“這樣吧，明天我去醫院，你和太奶奶說幾句，不耽誤太久，她精神也不大好，隨便聊一聊，她高興。”

沈倪一概只答好。

楊素卻沒掛斷，沈倪覺出了點端倪，果然楊素緊接著問他，“對了，我聽你舅爺爺說聖誕節前你要回來考試？”

沈倪遲疑了，他知道楊素想聽見什麽樣的答案。

楊素見他不語，又輕輕開口，“申請博大不好嗎，也省得背亂七八糟的書，或者去都靈，那邊有很多學長學姐和熟悉的老師，有什麽他們都可以幫助你。聖誕節不如別回家，我提前給你多轉些賬，和朋友們好好旅游一趟，希臘去過了嗎？考慮一下，也不急的，盡早給我答覆就行，我也好告訴你舅爺爺這個好消息。”

楊素自說自話，心知肚明不容拒絕地替他做了安排，她把話講到這個份上，沈倪忽然就明白為什麽秦臻篤定楊素不會和自己攤開講了。楊素了解他們，要是生氣惱怒出言責備，沈倪和秦臻或許還會積極抵抗，可她沒有，既不責問也不謾罵，十分溫和，讓沈倪甚至不敢掙紮，他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麽。

沈倪忘了自己怎麽回答楊素的。

他扔掉手機倒回床上，終於理解為什麽人們常常懷念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時代，那個時候任何東西都可以輕易的不勞而獲，所有的困難都算不上麻煩，可是人一旦長大，一切都不一樣了。秦臻跟他說過的，有些人是可以不長大的，至少某些方面不必非去承受傷害不可，原來這樣的事情是並不存在的。

他喜歡秦臻，可是他不想也不敢破壞從楊素和秦世華那裏得到的親情和溫柔。沈倪忽然就明白，這是楊素在叫他做選擇。沈倪頭一次迫切地渴望秦臻此時此刻就能在他身邊，他希望秦臻可以告訴他，接下來該怎麽做。可是現實不是如此，總歸還需要自己去面對。

秦臻呢，秦臻知道楊素會這樣跟他講嗎？沈倪盯著天花板出神，秦臻那麽聰明，怎麽會不知道呢。

他無力地翻了個身，大概秦臻也在等他下決心。

一周後沈倪才答應了楊素提議，楊素格外滿意，叫他覆活節再回家，為了不耽誤時間趕上申請截止，公證材料和推薦信會給他提前準備，只等畢業手續。沈倪一概答好，別的也不再多說。

轉天秦世華就往他郵箱發送了無數博大資料以及寫了幾個聯系方式的名單。

來得真快，沈倪盯著屏幕，直到一串串單詞在視線中徹底模糊才覺得頭皮都繃得發疼，他騰手揉了揉太陽穴，好像更痛了。

沈倪默然良久，還是撥了電話給秦臻。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秦臻正和同事喝酒，仿真平臺的項目他們最終拿了一等獎，今晚慶功結束下來再進行最後一次校正就算是大功告成。秦臻也終於能歇口氣。

秦臻起身出包間，找了轉角一個稍微安靜些的位置接沈倪電話，“怎麽了？有急事？”

沈倪隔著電話搖頭，“不算，不過確實有事跟你講，你現在方便嗎。”

秦臻聽他語氣覺得好笑，“你說。”

沈倪吸了口氣，才道：“我答應舅奶奶申請博大了，聖誕節就不回家，四月再回去。”

他這次不像過往先斬後奏的時候那樣忐忑了，反而語氣中透著坦然。

秦臻不語。

沈倪聽他沈默，多少還是有些焦躁，片刻才聽見那頭哼笑出聲。秦臻第一次在沈倪面前表現出這樣的不屑的情緒來，“我媽怎麽跟你講的，你沒想過和我商量就決定了？”

沈倪安靜了幾秒，重新開口，“你不知道舅奶奶會找我嗎，我想過了，你沒辦法指揮我讓我和她對著幹，我肯定也不會，所以我只能自己決定。”

秦臻喝了酒有點上頭，聽見沈倪平語氣平靜隱隱有股火氣，“我要是替你拿主意，幹脆立刻就回來，簽證中心商貿協會都有朋友，明年畢業找個合適的工作，也不是沒有地方住，還有什麽可擔心。我只是覺得你成年了，我沒有指揮你的權力，才希望你自己思考做決定。我確實猜到你可能會順著我媽的意思來，只是，”秦臻嘆了口氣，“猜到和聽到的感覺確實是不一樣。”

沈倪咽了一口口水，他其實猶豫不決著，但他不知道該怎麽和秦臻講，他擔心秦臻會更加生氣，“以前耍小聰明，心裏知道只要回國陳老師一定會跟舅爺爺搶人讓我跟著他，到時候我還能好好和你呆著。現在不行了，我也不敢再在舅爺爺眼皮底下，答應舅奶奶是權宜之計，我也想不到那麽遠，先把眼下辦好吧，將來怎樣也說不準…”

沈倪沒再說下去，很多問題撲面而來，過去心存僥幸，從不深思，現如今頭腦發麻，全然不知該怎樣解決這些矛盾。

秦臻聽他已經開始支吾，原本的不快無奈澆熄，他不想過於逼迫沈倪，終於還是換了語氣寬慰，“她要你留下來繼續讀書也未必不是好選擇，我現在有獨立的生活環境和收入，我媽不是會搞花樣的人，別的你不用操心，給自己一個緩沖的時間。”

沈倪心越發往下沈，他就害怕聽秦臻這樣說，一拖再拖，還有多少時間可供他們耽擱，秦臻站在兒子的角度也許覺得和父母之間沒有不能解決的問題，可他不是，楊素一旦真生氣起來，或許就沒有可以諒解的那天，明年聽話走掉也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家。

沈倪籲出一口郁氣，“小時候你不在家，我就睡你房間那時候還好，這兩年越來越討厭時間和距離，有時候想多講幾句話，時間對不上，好多事情都不知道，比如我在和你說這些話的時候，你是什麽表情，我怕你不高興， 現在想抱一抱你，也不可以。”

沈倪講著，笑了兩聲，幹巴巴地，有點嘲諷自己的意思，“我好像除了學習，想別的也不擅長了，不知道怎麽能讓這件事情變好，可是你以前說不管我做什麽決定都行，如果接下來，我有自己的打算，現在還算數嗎？”

在秦臻印象裏，幾乎都是他以年長幾歲的身份來教導沈倪，沈倪從沒這樣跟他剖白過，像是在一面思考一面猶豫，每句話都輕輕揉搓著秦臻的心。秦臻覺得沈倪不是他自己以為的無能為力，而只是因為處在了那個最尷尬又最可憐的位置。

秦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有熏得人頭暈的香氣酒味混雜，但他還是笑起來，“算數。”

沈倪抿了抿嘴，鼻腔都酸得發痛，半晌才回答秦臻說好，掛了電話。他知道從這個時候開始，除了勇往直前之外，沒有別的路可供選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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