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臻第二天一早去上班，就沒再回家。沈倪除了周采茆或者肖躍來找他，大多時間也都老老實實呆在家裏頭，楊素像是怕一眼不看見就讓他遛了似的，走哪兒都把沈倪叫上，楊素買菜，沈倪就在後面推車，楊素澆花，沈倪在前頭逗美美，楊素做飯，沈倪就在旁邊洗菜，兩個人倒是因此聊了許多話題，又親近了不少。

楊素坐在沙發聽趙群的玉堂春，沈倪從冰箱裏倒了果汁出來，楊素就著先前話題跟他說，“對了，剛去扔垃圾小茆說明天找你和肖躍看電影，晚上來找你說。”

沈倪把兩只杯子放下，坐到楊素旁邊，“她昨天跟我發了消息，我還沒回她。”

“怎麽不想去嗎？”

“不是，怕你有事叫我陪著。”

“我能有什麽事兒，去吧。”楊素笑一下，又道，“對了，你還沒回來那幾天，我在一號廣場碰到肖躍了。”

沈倪點點頭，示意楊素繼續講。

“本來不註意的，主要是他媽給他買的那車老貴，我大老遠都瞧見。他和個男孩兒一起，要別的我也不想多，只是哪有男孩兒還給男孩兒開車門的呢，我就細看了一下，沒想到是個認識的。”

沈倪心裏大概已經有了數，嘴上還問，“誰呀？”

“黎琦。”楊素繼續道，“我以前給你開家長會，見過他好幾次，有印象，不會瞧錯，我就想起你們高中那會兒的事情，你也不用哄我，我還能不知道，我就是特別好奇。”

沈倪有點尷尬，“好奇什麽？”

“你說肖躍是和黎琦他們是一起了嗎？”

沈倪張了張嘴，有點為難，他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盡數落盡楊素眼中，“肖躍…你既然知道我也不替他打掩護了。”沈倪抿嘴笑一下，盡量使自己講話顯得可信，“但他真沒和黎琦有什麽。”

“是嗎？”楊素挑挑眉，端起水杯喝一口又問他，“我還是了解一點這方面，說是天生的對吧，但全都是嗎，不會有後天路走偏了的嗎？我沒別的意思，就覺得肖躍啊，家庭挺健全的，也沒什麽挫折，怎麽會取向特別呢。”

沈倪不欲多在這個話題上和楊素糾結，只搖搖頭，“這個東西也說不定吧，我不太清楚。”

“這樣啊。”楊素點頭，作若有所思狀，又驀地開口，“那咱們不說肖躍，就探討一下，雖然我知道兩個都是男孩兒，但心理上會不會有男女之分，比如因為成長過程中缺乏什麽造成？”

沈倪被問得整個人都懵了，內心又尷尬地要命，何況這些問題他也確實沒辦法解答，於是只能盡可能平靜下來，沖楊素哭笑不得道：“我真不知道，不過應該不會有什麽分別，畢竟拆開看也是好好兩個完整個性的人。至於成長過程，可能多少有影響吧…”

畢竟成長路途不一樣，遇到的人也會不一樣，整個人生都會不一樣。沈倪如此想著，又補上一句，“我真瞎想的，咱們別說這個了，怪尷尬的。”

楊素嗯一聲，又思考了幾秒，才出言表示讚同，“倒也是。”說著又笑起來，“還說不知道，想得倒挺透徹的。”

沈倪感覺帶著笑的嘴角都發麻了，“猜的。”

楊素點點頭，捏捏他手臂，才說，“快把果汁喝了吧，一會兒放熱了，不好喝了。”

沈倪如蒙大赦，立即端起杯子堵住自己嘴巴。

他其實有些慌張，按照他對楊素的了解，楊素是不會平白無故找些奇怪的話講的，既然當自己面問這個了就多半是在暗示什麽。沈倪恍恍惚惚想起很久之前秦臻曾經跟自己提過，楊素懷疑他和肖躍的事情。今天楊素話頭也從肖躍起，難道是因為自己和肖躍最近老湊一起讓楊素疑心又起了？

可那還不是因為秦世華不讓他去找秦臻嗎，沈倪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時想著幹脆明天也不要和肖躍看電影了，在家老老實實裝乖的好，一時又想著自己老是去找秦臻，會不會讓楊素懷疑轉移？雖然這是件普通人不會往那處去的想法，但以防萬一是不是該收斂些的。沈倪想著，覺得自己太大意了，這分明是一早就該察覺的問題才對。

沈倪想跟秦臻講這件事，但又覺得電話裏講不清楚，何況眼下在家裏長時間打電話他也不願意，決定還是拖一拖，去秦臻那裏再說。

到底是演技派，沈倪在家裏呆了半個月，秦世華都替他估摸著時間，晚飯後把他叫進書房講話，“手續還得兩天拿下來，但我估計你也急著去找秦臻，你可以先過去，等東西下來我讓你舅奶奶給你送過去，機票訂的幾號？”

“下個月八號。”

秦世華看一眼臺歷，“也就半個多月了，想去玩兒也行，過去了別折騰他就是，你這麽大了，我也不多叮囑什麽。”

沈倪心裏立刻有了衡量，“不吧，前兩天陳老師也給我打電話說了，就兩三天的事情，我也不急著去找小叔叔，他反正也忙，我沒事兒陪舅奶奶，這次出去不知道又是多久。”

秦世華有點意外，但沈倪這話貼心，確實讓人欣慰，秦世華喝口茶，才點點頭，“也好，待會兒跟你舅奶奶打聲招呼，她也高興。”

沈倪立即點頭，“好。”

秦世華又拿起案頭兩本書，遞給沈倪，“是你要的嗎？”

沈倪翻了翻，“是這個。”

“經貿談判專業性挺強的，你在接口譯的活兒還是筆譯的？”

沈倪點點頭，“都有，不過我接的都挺簡單的。”

秦世華不大滿意，“你錢不該不夠吧，應該不是這個問題，那是想鍛煉？暫且用不著，我想叫你申請博大的研究生，遠沒有國內那麽容易，你好好準備那頭才是。”

沈倪是第一次聽秦世華提研究生的事情，他起初以為秦世華不提是全權交給他自己規劃而已，可是怎麽突然之間就把他規劃在國外呢，那時間也太長了，博大要念兩年，沈倪下意識搖頭，“可我已經在準備國內的，聖誕假前正好回來，時間也是合適的，考本校，將來跟著您，我都計劃好了。”

“是嗎。”秦世華看了他一眼，沈倪神情有些慌張，確實是像被突然打亂了陣腳，只是回想起楊素那副極力主張讓沈倪國外深造的樣子，秦世華還是擺了下手，“我再考慮，你走前答覆你吧。”

沈倪心裏沒底，又試探著多說了幾句，才抱著書轉身出了書房。

他現在徹底迷茫了，為什麽所有本來該一帆風順的事情都莫名其妙生出變數來。

就這麽又拖延了三天，沈倪才帶著行李去了秦臻那裏。他午飯後就到了，在家裏東摸摸西看看，大部分還和他去年走時沒什麽差別，這股勁兒一過，又坐不住了，幹脆去了秦臻公司。

秦臻五點鐘跟手底下交代完事情就往外走，沈倪坐在隔壁物業前臺和人家女孩兒講話，把人逗得咯咯笑，他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一只杯裝雪糕，一勺一勺舀著吃，吃一口舔一下嘴唇。

秦臻走到他跟前，和前臺姑娘點了個頭，才叫沈倪，“怎麽就自己吃。”

他的意思是怎麽叫別人幹看著。

小姑娘會錯意，轉向秦臻問他，“我從公司冰箱裏拿給他的，您也要一份嗎？”

秦臻有點意外，沈倪騙吃騙喝的功力見長，於是笑一下說不用，謝謝。

這麽三兩句話的功夫，卻偏巧遇見了他學長也提了包從裏頭出來。

學長看了眼沈倪，恍然大悟，扭頭看秦臻，“是你侄子吧？都長這麽大了？”他還是在沈倪念中學，秦臻剛出來工作時見過一面，早前聽秦臻說過他出國念書了，還覺得是個頂小的小孩兒，沒想到一轉眼都出落的瘦瘦高高了。

沈倪和他不熟悉，只知道既是秦臻的親密合作夥伴，也是秦臻的頂頭上司，於是乖乖抿了個笑，跟人問好。

學長誇他可愛，誇完又擔心二十歲的男孩兒不喜歡這樣的評價，就補上句也挺帥的，有點你叔叔的風範了。沈倪跟他道謝，他點點頭，才轉向秦臻，“我說你怎麽突然早退呢。”

“你不也是嗎。”秦臻不給他留情面。

“我是去見客戶。”學長使手肘懟秦臻一下，又道，“對了，你們給智交協會申報的仿真項目剛才反饋過來了，我直接發到你郵箱了，粗略看了下，估計得再修改，你多上點心，別都給手下人做。我找你帶隊，目標就是一等獎，你要是隨便拿回來個二三糊弄我。”說著看了眼沈倪，“明年再想調休半個月以上那就不可能了，給誰都不給你。”

秦臻笑起來，擡了擡下巴，只說，“知道了，放心吧。”

學長得到了保證，就不再多說工作上的事情，公式化地關心了幾句沈倪的學業近況，誇他前途無量，電梯就到了地下車庫，三人分頭離開。

秦臻晚飯帶沈倪在外頭吃，是沈倪提的地方，周采茆給他推薦的居酒屋，不是那種網上熱炒火得不行的，位置有點偏，店門小小的，稍不留意幾乎就會錯過。菜色還不錯，牛肉壽喜鍋，甜厚蛋燒，檸檬醋雞塊，鵝肝壽司，碳烤牛油果，如此種種但凡周采茆提到的，沈倪都叫了一份，也不管吃不吃得了。

晚餐間隙，沈倪有一搭沒一搭的和秦臻聊天，食物卻吞咽的極慢，兩串澆蛋黃醬的雞肉丸子他都吃了半個小時。

秦臻給他叫了份布丁，他也不大有胃口，秦臻問他，“不想吃這個？想吃別的？”

沈倪搖搖頭，嘆了口氣，“我跟你講件事情。”

秦臻放下手裏東西，表情認真道：“你說。”

“你別這麽嚴肅。”沈倪覺得自己腦子一團亂，“我怕是我多想了。前幾天舅奶奶問我肖躍的事，問了兩句又說別的，大概都是關於同性，我當時有點慌，但應該也沒說錯什麽，只是事後想起來，總覺得她在暗示我。不知道是又懷疑我和肖躍了還是別的，原本想打電話跟你講，又怕講不清，後來還多在家裏呆了兩天，可舅奶奶也沒表現出別的，她每天做什麽菜也都征求我意見，如果她懷疑，怎麽會接受度這麽高呢？”

秦臻伸手握住沈倪手掌，捏了兩下，“既然你都明白她對你沒什麽兩樣，就不會有事，別瞎想。”秦臻說著，卻覺得恐怕楊素的思考方向和沈倪已經開始偏移了，好在楊素這個反應是秦臻意料之中的，這也有賴於當年那劑烏龍預防針了。

秦臻看沈倪依然不洩氣地望著自己，一副要尋求答案的模樣，才又補充道，“她應該只是總看你和肖躍一道隨口一問。”

“周采茆也在啊。”沈倪搖搖頭，聲音都變得懇切，“你別總拿我當小孩兒騙，你心裏怎麽想的，怎麽打算的不應該讓我也知道嗎？”

沈倪眼裏的不滿十分清晰，他這是生氣了，但沈倪生氣瞪人的樣子一點也唬不到人，聲音提不起勁兒，委委屈屈的樣子反而像是在發嗲，秦臻被他逗笑，“行啊，那我告訴你我怎麽想的，你確定聽了不會嚇到。”

沈倪咬了咬嘴唇，“你先說。”

“你去年走的時候，我媽去了家裏一趟，她知道你和我還一起睡，說了兩句，後來我爸和你提了延長一年。”秦臻看向沈倪，“能想到什麽嗎？”

短短幾句話，沈倪覺得自己全身寒毛都豎起來，T恤貼在背心，幾乎立刻就要汗濕，“舅奶奶察覺到了嗎？”

秦臻搖頭，“當然不會，誰會想到這裏去。她應該只是覺得我們老在一起，你占用了我的空餘閑暇，可總不能跟你直說，這話要她講出來，就不好聽了，只能多方面考慮，既對你好，又對我好，在我媽看來，大概就是讓你留在國外好好學習了。”

“不對，要真是這樣前面的確能解釋通，但是為什麽會問我肖躍呢？”

秦臻笑一下，帶點兒安撫的意思，“不是每件事都非要連在一起去想的。”

“你別哄我了，你怎麽能不早告訴我這些。”

“你光聽我說就慌成這樣，早知道了還能捋直舌頭和她講話嗎。我就是怕你多想才不讓你知道，要是她真能聯想到我們身上，還會像現在這樣不動如山嗎？”

沈倪覺得秦臻說得在理，卻又有哪裏講不通。

秦臻見沈倪抿著嘴不再講話，也不主動開口了，只動手把勺子塞回他手裏，“布丁吃了就走吧，先回家，有事再說。”

沈倪依然不安，但他不想叫秦臻覺得太為難，恐怕秦臻心裏也在計較衡量，於是只乖乖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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