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倪不用上為期一個月的語言夏令營，他和其他幾個國內就考了語言證書的學生開始了旅行，路線折騰來折騰去，從羅馬到卡塔尼亞，再到米蘭，他們早前申請了EXPO志願者，一周後才又經過埃裏切回居住地。轉眼到了八月節，語言課的學生也都被放出來，他原定這個時間往北部和西部各個地方去，眼下卻被這群人給賴上了，其中大多是女生，就他和另一個男同學，對方性格不好，女生有事基本都找上沈倪來，一向被照顧大的沈倪突然不得不被迫在集體行動中學會顧全各方面，但他百忙中竟然還有一絲得意感，想要立刻沖秦臻搖著尾巴炫耀炫耀。

然而開學之後才真正忙到讓沈倪無法想象，他選課是在秦世華指導下進行的，沒辦法選擇同學們打聽來的那些所謂好過的課程，這樣的結果導致他常常一節課的筆記能密密麻麻做出七八頁，有時候從上午上課到下午六點，連午飯時間都沒有，回家之後還不得不再進行整理，路上打開手機一看，同來的那些同學又在往酒吧去的路上偶遇樂隊表演了。

此前他幾乎保持著每天都要和秦臻聯系的狀態，不論幾句語音還是幾張照片，總歸是兩個人要交流上了相互才安心，因為時間不對等，為了避免打擾秦臻工作或是休息，沈倪也是非常註意把握分寸的。這段時間他和秦臻的聯系卻忽然少下來，其實也是，他無非跟秦臻講講自己今天做了什麽，他沒發消息的話，秦臻也不問，顯然是知道他忙，於是只如常的分享一些新聞，或者秦臻也忙的時候，這天就算了，沈倪起初心裏慌得很，習慣之後也明白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情，時間有限，有自己該投入更多精力的地方，於是就不再強求自己每天一定要怎樣，只在有空餘的時候說說話視訊一次。

這種充實的程度讓人感到害怕，時間之迅速令人猝不及防，轉眼就到了他十九歲生日，秦臻和楊素都掐著羅馬時間和他講了生日快樂，沈倪一概用熱烈的語氣表達了他的想念。

晚上班裏女同學給他開派對玩兒游戲，這是他五歲開始過生日之後第一次沒和家裏人一起，也是第一次喝酒喝到胡言亂語，第二天起床，眾人連連誇讚他厲害，醉酒之後的西西裏方言講得比本地人還順溜。

沈倪下午有課，他告了別回自己家，洗漱妥當後才翻出手機，秦臻問他生日過的怎麽樣，沈倪算了算時間秦臻應該正要下班，決定還是下午下了課再找秦臻。

沒先到的是，下課之後又被早上那群人拖到小酒吧裏，說是她們夏令營的後續內容，有個文化交流派對，女生都穿小旗袍，她們沒有門路，也找不著地兒借，就想找沈倪想辦法，大家心裏門兒清，沈倪肯定能通過秦教授找到人幫忙。

畢竟是同班，大家關系一向也挺好，沈倪無法拒絕，就陪著她們捋了一遍流程，其他稍難準備的東西，他也一概記下了。等到回家時間已經太晚，秦臻和秦世華估計都睡了，他只好回秦臻幾條語音，給秦世華發封郵件。

這一天就又算過完了。

十月他考了第二次CILS，是學校第二個在大三年級達到母語水平的學生。原本一切對於他而言都挺順利，可是聖誕節假期前夕卻忽然接到秦世華的視訊，問他願意延長交換時間嗎，將來直接申請這邊的大學讀研，秦世華像是已經做出決定只是通知他而已，好處講得十分充分，邏輯周密到讓沈倪覺得沒有不這麽做的理由。可是他分明和秦臻講好只一年而已，沈倪沒有立刻答應秦世華，說自己還要再考慮，秦世華說當然可以，卻又補充一句，叫沈倪自己決定，不要去和秦臻商量。

沈倪覺得很奇怪，他怎麽可能不告訴秦臻。於是他原原本本將這件事告訴了秦臻。

秦臻年底工作忙，才熬了兩個通宵躺下休息，但沈倪電話過來的時候他依然非常高興。

秦臻聽完沈倪敘述，反應很淡然，像是一點也不意外的樣子，“你怎麽想的？”

沈倪頭腦其實挺清晰的，他覺得自己隱約被秦世華說動了，一則他很適應這裏的生活，當眼界打開之後，他想看得更多，也想學得更多。另一則，也是很重要的一點，在離開秦家之後，他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秦臻依然喜歡他，可他卻不用再在面對著楊素和秦世華的時候產生那樣多的負罪感。

這是假象，因為他依然吃秦家的，用秦家的，連他在這裏如魚得水的生活也是秦世華給的，沈倪很清楚，但沈倪從小到大練就最好的就是自欺欺人，自我安慰，他沈浸在這種自我蒙騙的感覺中。距離反而給了他安全感。

沈倪半晌才開口，“我不知道，我覺得舅爺爺說得有道理，可我和你講好了只一年。”

秦臻太了解沈倪了，他動動手指頭秦臻都能知道他想幹嘛，沈倪這樣說，就是希望話從自己口裏說出而已，“想延長些時間也好，一年確實太短了，積累不了太多經驗。”

沈倪暗暗拍心口，正要開口，卻又聽秦臻問道，“兩年到了呢，還要留下來繼續學嗎？”

“不會的！”沈倪立刻否認，“我保證，我肯定會回去！”

秦臻其實覺得保不保證都無所謂，沈倪越來越會給自己拿主意了，做決定也比過去少些遲疑，這其實是好現象，他在長大，在學會對自己的人生負責，秦臻希望他可以更加勇敢地面對自己做出的大大小小每一個選擇，並且不對任何人覺得抱歉，沈倪還需要一些時間，秦臻明白。

於是他只說，“沒關系，我知道。”

沈倪稍稍安心一些，又和秦臻講了些別的，這才掛斷。

他發消息告訴了秦世華自己的決定，秦世華很滿意，叫他不必擔心，續簽的問題他們可以解決，七月沈倪想要回家，也是可以的，又三言兩語叮囑沈倪新年假的後的考試要重視起來。沈倪都一一應下。

三月假期，沈倪在楊素的建議下沒有回國，而是留下和同學們一道旅行，路線從法國到比利時，再到荷蘭，德國，經由捷克到奧地利，然後回西西裏休整，他每天認真的做旅行記錄和秦臻分享，包括天氣如何，火車坐了幾小時，河岸有幾只鴿子，遇到了怎樣的朋友，又想起哪些有意思的事情，通通事無巨細地告訴秦臻。他覺得自己做的不好，想表現的乖一點，把所有的想念惦記都展現給秦臻看，他很擔心秦臻因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異常獨立的決定，而不再那麽喜歡自己了。

秦臻回應和過去沒什麽兩樣，只要不是睡了，通常都能在二十分鐘內回覆他，沈倪收到，就會安心一些。

第二學期和之前沒什麽不同，倒是有些膽子大的女生不再找沈倪麻煩，可以自行結伴往周邊去了，中途秦臻調休年假去看了沈倪一趟，整整兩周，然而對於久不見面的情人而言，兩周不過是接個吻那麽快那麽短，熱乎不了幾天。

時間過得倒快，轉眼七月初拿到成績之後大家開始準備回國，沈倪也簡單收拾了些東西一道啟程。

他回來那天是淩晨落地，秦臻正在郊縣出差，最快也得當晚才能回來，只好秦世華和楊素親自去接。沈倪看到楊素的時候，講不出為什麽，總之是比看到秦世華還要高興，激動之餘眼睛也忍不住發紅，兩個人坐在後座，楊素拉著他的手，摸摸頭又摸摸臉，“瘦了挺多。”

這是每一個和孩子分別重見的家長必講之話，沈倪咧著嘴沖她笑，“我長高了。”

楊素也笑，“看出來了。”又問他，“原本我打算給你煲湯，但昨天小茆下來說想大家一起吃個飯，就訂了餐廳，你回去休息休息，午飯咱們出去吃，行吧？”

“沒事兒。不過我早跟她說讓她別急，過兩天再找她，不知道她居然上門跟你講。”

“這有什麽關系，她不也是想著你嗎。”楊素說著，忽然想起來什麽，又問他，“秦臻跟你說他什麽時候回來嗎？”

沈倪點點頭，“他說今晚，但沒講具體時間。”

楊素皺了皺眉，面色不太好看，開口道，“你叫他別著急回來，明早不也是一樣的嗎。”

沈倪有點遲疑，“今晚不能嗎？”

“不是不能，他去那邊幫人看工地，路又不好，滿地建渣碎石的，隧道也多，大晚上開兩個多小時車，不安全。”不知道在心急些什麽，楊素如此想著。

沈倪原先不知道是這種路況，聽楊素一講，趕緊連連答應，“那我回去換了電話卡白天跟他講。”

楊素聽了，這才滿意了些。

到大院裏已經是早上六點，進門還遇到幾位晨練的老師，沈倪太久沒有回家，原先熟悉的每一處地方哪裏都變得新鮮起來，美美睡在他臥室門口，遠遠沖他跑來，腳邊嗅一嗅就開始繞著他打轉。

楊素問他，“你要睡會兒嗎，我昨天給你換了床單。”

沈倪擡擡腳撓美美肚皮，沖楊素搖頭，“直接吃早飯吧。”

“行，那我給你做銅鑼燒，冰箱裏正好有紅豆沙。”

“好呀，銅鑼燒。”

楊素點點頭，轉身進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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