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秦世華沒多久就和沈倪提了交換項目的事情，沈倪當即點頭答應下來，摻了茶水端進書房的楊素都忍不住驚訝。

沈倪多黏人她又不是不知道，當初沈倪志願非要填本校時說出的那堆花枝亂顫的理由她還記得一清二楚，這兩年下來，事實證明他不過是不想跟秦臻隔太遠而已，否則也不會絞盡腦汁變著法兒的往那邊鉆。楊素有時候都理解不了這一大一小怎麽就親成這樣，早知道當初秦臻小的時候再生個弟弟妹妹供他玩兒了，性格說不定不會這麽冷言冷語的。

秦世華倒不像楊素想那麽多，男孩子做決定哪有那麽困難，去或不去不過就是一念之間的事情，這次沈倪這樣爽快，不像過去那樣前腳聽他安排什麽後腳就去找秦臻，而是自己做了選擇，秦世華還是很寬慰的。

這件事竟然就這樣輕而易舉敲定下來。公正申請材料秦世華都是經手慣了的，只等那頭邀請函到手。可楊素卻依舊放不下心，雖然沈倪從小到大是常出遠門的，註意事項生活技巧他都有經驗，只是這次他和一群同他一樣的半大小孩兒一起走，他們不在身邊，誰都靠不住，秦世華只得一再跟她講明保證，會安排沈倪寄宿到朋友家裏，肯定沒問題。

出發時間定在七月初，學校放假是六月，這意味著沈倪有一個月的時間和秦臻好好的相處再道別。從簽證到手開始，沈倪就著急而殷切地期盼著假期到來，可是假期真正到來的時候他卻心慌起來，每過一天，就少掉一天。

秦臻白天還要工作，等秦臻下班，兩個人也做不了什麽事情，實際上能指望的不過是幾個周末累起來的六七天而已，沈倪恨不得無時無刻不掛在秦臻身邊，把二十四小時掰成無數份使。

六月末的一個周六，考慮到沈倪下周五就要走，楊素讓他倆這周都回家吃飯。

秦臻一早載著沈倪回家，沈倪坐在車上也蔫蔫的，他原本計劃和秦臻在家裏呆上一整天，讓秦臻抱著他一起看電影，可是計劃哪有變化快。他理解楊素的意思，他甚至可以從周一到周五每頓每頓都和楊素一起吃，只是周六周日被占掉他實在是非常遺憾。

中午秦世華有事沒在家，楊素做了幾道小菜，“晚飯我再做其他的，免得他回來了都是剩菜剩飯，咱們中午湊合一下？”

這種事情沈倪當然沒有意見，三個人就這麽把這頓糊弄過去了。

楊素下午還是如常的做事，瞧著沈倪一副坐不住的樣子就說了他幾句。

然而萬事總有安排，楊素開始準備材料的時候，才發現早起買的蔥姜蒜不知道是落在攤位上還是掉在回家路上了，她看了看廚房裏剩那半塊兒幹巴巴的，還是回了客廳，“沈倪，不是想出去嗎，給我買點蔥姜蒜吧，要不了太多。”

沈倪高興壞了，滿口答應，取了牽引繩小跑到院子裏找美美，左手拽狗，右手拖秦臻，歡天喜地就出了門。

楊素瞧他那樣，“我是不急用，但你也別給我玩兒到天黑再回來，吃什麽。”

沈倪已經不見人影，秦臻關門的時候順口笑道，“放心，我看著他。”

周六這個時間點，往菜場路上人不少，沈倪和秦臻走在裏頭也不突兀，兩個人繞了遠路，邊走邊講話，踩著螞蟻慢慢去了。

回來的時候秦臻走在他半步後頭，看沈倪被這兩年迅速躥大的美美你拉我我拽你的，心裏確實，非常舍不得，好不容易看著小屁孩兒長大了，突然他就能自己做選擇，學會離開你，去過自己想體驗的生活了。但這不怪他，秦臻理解，這是沈倪成長的必經之路，也是自己應該把握住的最好時機，沈倪不在的時候，他應該旁敲側擊做點什麽才行。

秦臻打著自己的算盤，沈倪卻被前面的人堆吸引了註意，就在轉盤路口，那裏沒什麽值得圍觀的，不過是一位每天賣涼拌小食的爺爺而已。他們先前經過這裏還沒這麽熱鬧，現在卻擠了好幾圈人，連警車和電視臺的直播車都開來了。

秦臻出聲叫沈倪，“別瞎湊熱鬧，一會兒美美被踩著了。”

沈倪好奇地要命，將牽引繩遞給秦臻，自己提了蔬菜袋子小跑往那頭去了，秦臻倒不是擔心沈倪這麽大個會被擠到踩到，但轉盤路口是個事故高發點，前次他們從醫院回來送楊素回家才碰到過擦掛，沈倪不長記性，這麽貿然過去要是看到什麽血淋淋的場景，恐怕要嚇得吃不進晚飯。

這麽一想，只好將牽引繩繞幾圈，費勁兒地把美美抱到懷裏，追著沈倪往那頭去了。

果然是車禍，面包車盲點撞上了摔倒的學生，當場死亡，遺體已經移走，事故區還被保護著，只有一灘血跡和一只粉色涼鞋。電視臺采訪完處理現場的警官，就開始詢問周邊的商戶和目擊者。當地電視臺一向這樣，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說個不停，何況這種關乎生死的。

沈倪倒沒像秦臻以為的那樣嚇壞，反倒是瞪著雙眼睛豎著耳朵聽旁邊接受采訪的阿姨講話，阿姨講話一向繪聲繪色，沈倪的表情都隨著描述變化，一會兒緊張一會兒難過，秦臻站在外圈看了兩分鐘，血腥氣和夏天人群的汗味兒混合在一起，味道雖然隱隱約約，但秦臻實在覺得不舒服，美美也在懷裏頭發出低嚎。

秦臻無法，只好往裏去，沈倪還依在阿姨旁邊聽講述，秦臻伸手擰一下他臉頰，“走了。”

沈倪張了張嘴，表情有點難受，也立刻點了點頭，秦臻看他這樣，嘆了口氣，擡手摸摸他後腦勺，牽住沈倪手，將他帶出人群，這才松開，另一只手也將美美放回地上。

沈倪走了好長一截路都沒有出聲。

秦臻問他，“嚇著了？”

沈倪搖搖頭，“不是，但我聽說小姑娘明明在街沿上跑，是腳底滑了才摔倒，剛好一個面包車轉彎，然後就出事了，怎麽會這麽剛好？”

“巧合的事情太多了，事故也是，大部分不都是在根本不知道或者完全沒想過的情況就發生了嗎。”

平時這樣的新聞雖然看的多，但親眼見著總是不一樣的。沈倪嘆口氣，覺得自己早該聽秦臻話，別去看什麽熱鬧就好了。

然而巧合和驚喜才不止這樣。

走在回家路上的他們誰都沒有想到，等待材料的楊素，就這麽剛好的看了她平常最喜歡的地方電視臺五點新聞直播，在擁擠的人群中，她也那麽剛好的看見了最熟悉的兩個人。

晚飯飯菜很豐盛，秦世華叮囑了沈倪一些細節，又給了他兩個號碼，別的也沒什麽了，想想又問，“最後這幾天也住秦臻那邊嗎？”

沈倪點頭道，“嗯，東西都搬過去了，怎麽了？”

“沒事，正好當天我沒空送你，但是…”說著秦世華轉向秦臻，“你不就又要請假了？”

秦臻笑一下，“接下來一年也沒別的什麽機會請假了。”

“倒也是。”秦世華點點頭，“行吧，趕緊吃。”

楊素原先一直沒插話，這會兒突然開口問沈倪，“秦臻平時上班，你在那邊也沒意思，怎麽老想著過去呢。”

沈倪啊了一聲，覺得這問題古怪，從上高中開始只要他在假期，也不管秦臻有空沒空了，通常都是去那邊的，楊素要是疑惑早該問了，不過還是耐心回答她，“晚上可以一起玩兒嘛，白天還好，我自己呆著，在哪兒都一樣，最近周采茆老是過來找我，也不無聊。”

楊素聽到周采茆的名字，像是來了點興趣，“別說，你和小茆從小感情就好，上大學也能談戀愛了，你倆有什麽打算嗎？”

沈倪瞬間聽出裏頭的潛臺詞，趕緊握著筷子揮手，“你別瞎想，她雖然現在沒談，但以前談過的多了，怎麽拉也拉不到我這頭來，我倆就呆一起湊合玩兒而已。”

秦世華坐在楊素旁邊都聽得好笑，斜睨她一眼，“想什麽呢，年輕人真談戀愛你還看不出來啊，平時他倆劍拔弩張的樣子哪有戲。”

楊素吃了口青菜，點下頭，“我就是覺得自己能看出來，才想著問問的。”說著，又看了看對面兩人一眼，最後才沖沈倪道，“沒事，我隨口說的，你別惦記著。”

沈倪嗯了一聲，又覺得楊素這番言語總有哪處怪怪的，側頭看了一眼秦臻，秦臻卻也正望著楊素。

飯桌上的這番話像是個玩笑，之後沒人再提，楊素洗了碗，又叫沈倪陪她一道出門溜美美。沈倪比楊素高出一頭，但總能察覺到楊素盯著自己瞧，莫名有些緊張，轉臉看她，試探道，“怎麽了？”

楊素嗯一聲，又隨口問他，“我聽說外面那個轉盤路口今天出了個事故，你們去買菜看到了嗎？”

沈倪沒去想楊素走哪裏聽來，畢竟院子裏外都走那條路，看見和知道的應該不少，於是只答道，“好像是個小姑娘，說還背著包，估計是才課外班回家。”

“那年紀挺小的呀，怪可憐的。”

沈倪點點頭，“我沒看到人，是聽旁邊人講的。”

“這樣啊。”楊素看向他，擡手擰了擰沈倪臉頰，“就愛湊熱鬧，以後這樣的事情少看。”

沈倪手指貼著楊素方才擰過的臉上，她的動作讓沈倪心底咯噔一下，還是趕緊應了聲好。

楊素已經換了話頭，“今晚過去就不回家了嗎？下周你走那天我可能有事，可能不去送了，自己有什麽問題提前想周全，跟秦臻講，出去以後也就靠自己了。”

沈倪乖乖點頭，他長到現在，出過的遠門也不少，但楊素確實每次都會囑咐好久。

楊素這才笑起來，“時間還挺快的，當時那麽個小孩兒到我手上，現在比我個頭高了，可以自己出門念書獨立生活了。”

楊素很少帶著回憶情緒說些煽情話，沈倪不敢打斷，只好聽著，但他是很怕聽到這些話的，甚至這些事情都是他不願意去想的。這是恩情，而他正在做忘恩負義的事情。

楊素繼續道，“可能是我一手照顧的緣故，你比你小叔叔聽話多了，他我管不了，但你那麽聽話，我事事都想親手給你把關。有時候自己都覺得好笑，你明明還小，我居然偶爾都會開始想著將來你會和什麽樣的姑娘結婚，可千萬別耳根子軟叫人壓一頭，想著又覺得你也還是個小孩兒，幹脆一輩子呆在我身邊煩我更好。你別不信，前幾天我還和你舅爺爺看到個不錯的樓盤，還想著給你買一套，提前備下。”

沈倪越聽，心裏越像被塞了鐵塊一般重，五臟六腑都往下沈，他含糊了兩聲，終於開口，“還早呢，什麽都說不定。”

楊素看他一眼，點點頭，“也是，你越大我有時候都覺得你跟我不如小時候親了，我也不太了解你們年輕人的想法。”

沈倪立刻否認，辯解道：“怎麽會呢，我只是有時候時間少，我們聊得就少了。”

“這倒是，你有點時間都往秦臻那頭去了，說起來，還真沒別家叔叔侄子有你倆感情好的。”

沈倪咧咧嘴，“我們年齡差的不大的原因吧。”

楊素睨他一眼，“還不大，三歲一個代溝，你倆大概確實合得來吧，小茆她媽媽都常常跟我說羨慕，家裏多一個孩子，也熱鬧也能相互照顧。”

沈倪不曉得如何答話了，他很久沒有和楊素聊這方面的話題這麽多，楊素如果再問，他很怕自己會講錯話。

好在楊素自己中斷了對話，走到一個分岔路口時，楊素把牽引繩遞給沈倪，“美美今天下午出了門，這會兒都快懶得挪腿了，你帶它先回家吧，我去前頭買點水果。”

沈倪看了看美美，倒的確是這樣，它已經抓緊這會兒休息時間趴在地上了，“那我在這裏等你嗎？”

楊素搖搖頭，“不用，回去吧，也不遠，我晚幾分鐘就回來。”

沈倪應下，看著楊素背影走遠，才轉身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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