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常覺得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突然就長大了，有的時候信號可能是稱呼的改變，比如沈倪，他再不叫周采茆小姐姐了，學校裏遇見，總是居高臨下拍拍她的頭頂，叫聲“小妹頭”，然後夾著籃球和朋友們大笑走掉，氣得周采茆在背後齜牙咧嘴。

一節晚自習過後放學，因才九月末的緣故，天還沒黑透，沈倪照常和三四朋友上籃球場打球，其中幾個高頭大馬的總仗著初三生的身份欺負低年級的小朋友，周采茆坐在場邊啃冰棍兒，幫著不敢吭聲的受害人群唾罵他們的不良行為。半個小時一過，她就跟上了發條似的開始抗議，眾人無奈，只好擦著汗各自撿起東西準備散場，周采茆把沈倪打球前取下的腕表扔給他，“拿去。”

沈倪不耐道，“小心點兒。”

“切，可真金貴。”

沈倪懶得理她這些酸話，背好包問，“跟我回去嗎？”

周采茆原地蹦了兩下，“走呀走呀，你載我。”

沈倪的打球夥伴之一痛苦捂臉，“周采茆！你中午叫我給你打小炒的時候不是說好了晚上我載你嗎！”

周采茆沖他翻白眼，“一盤粉蒸肉就想追我！”說完轉頭挽住沈倪手臂頭也不回往車棚去了。

說來沈倪這幾年個頭拔高得真快，兩三下長到169公分，比十四歲男孩平均身高多出不少。去年還在市青少年游泳比賽拿了成績，申請通過了二級運動員，不過在此之後就減少了去游泳館的次數，秦世華只叫他專心準備中考，沈倪的運動就縮減成了現在每天放學後的半小時。

周采茆抱著沈倪書包坐在後座晃腿，眼睜睜瞧見其他幾人超過了他們還回頭吹口哨，“沒吃飯呢你，騎快點兒！”

“也不想想你現在多少斤。”

“才87而已，我這是在發育你懂什麽，何況這倆書包也很重啊！”

沈倪不說話了，他心裏還有氣呢，好好一輛帥氣威風的山地車，楞是被送去加了個後座，隔三差五每逢周采茆心情好，就要做牛做馬載她。

“餵，你生氣啦？”

“沒有。”

“切，聲音都能大熱天凍死個人，還沒有。對了，我問你個事兒，鐘鑫他人私下怎麽樣啊，沒和你們班其他女生不清不楚的吧？”

鐘鑫就是十分鐘前才被周采茆拒絕過的男生，“不是不喜歡他嗎，打聽這個幹嘛。”

“我怎麽就不喜歡他了。”周采茆嘖嘖兩聲，“所以說你還是太嫩了，不知道喜歡人是什麽樣的。”

沈倪心裏不服氣，哼了一聲，只答道：“你收收心，專心學習。”

沈倪在前頭淌著汗蹬，周采茆坐後頭嘰嘰喳喳哼小曲兒，熱風吹過來，感覺整個人都要化掉了。背後忽然響起車喇叭，周采茆率先回頭，然後興高采烈地掐沈倪腰，“你小叔叔！”

沈倪捏了剎車去看，秦臻降下車窗指指前頭一個可以停車的地方，沈倪會意，加了把力往那邊騎，周采茆揶揄他，“你小叔叔堪比士力架嘛。”

“就你話多。”

秦臻下車打開後備箱，把沈倪自行車疊進去，周采茆相當自覺地往後座鉆，沈倪也跟著她往裏頭去，秦臻扯住他T恤後領，“你坐前面。”

“哥哥，空調可以再低一點嗎？”

秦臻拍了拍沈倪手背，“安全帶。”又轉頭對周采茆說，“他才出汗，太冷要感冒，多坐會兒就涼快了，行吧。”雖然是商量的語氣，但顯然由不得她拒絕。

沈倪聽了，從後視鏡裏得意地沖周采茆挑眉。

“好的。”周采茆強扯出個笑，點點頭，她覺得自己受到了不公的對待，“老實講，我這個位置更安全。”

沈倪心裏滿意，就不再和她較勁，側頭望秦臻，“你怎麽經過這裏啊？”

“剛和朋友吃了飯，走這條路撞撞運氣。”

“今天在家住嗎？”

“不了，晚點兒有事，明早也有客戶。”

“那你就專門來接沈倪的唄。”周采茆撐著下巴插嘴，“你倆可真逗。”

“你話可真多。”沈倪轉頭瞪她。

“怎麽逗了？”秦臻倒是饒有興致。

這一問，周采茆可算打開話匣子了，也不顧沈倪一記一記的眼刀甩來，只想逞這片刻口舌之快，把郁結心中的不滿挨個往外抖落，“咱們不提遠了提點近的，先講沈倪吧，就拿去年他生日你送他那塊兒表來說，好看是好看，貴也肯定貴，但不至於那麽寶貝吧，幹點兒啥重活體力活的都要取下來，生怕磕了，我看著都累，擔心就不戴嘛，逢年過節取出來觀賞一下不就得了，又偏舍不得；再說說你吧，上個月，我記得可清楚了，不過請他吃了小食街的土豆就上吐下瀉的，誰知道他那碗沒熟透呀，我也不是故意的，你大老遠趕到醫院就為罵我一頓，當時那叫一個兇神惡煞，我好幾晚做夢都能夢到！還有還有…”

等到說累了，周采茆終於停下來歇氣，又感嘆，“不過我也挺羨慕的，你倆真親，我要有個這樣的哥哥姐姐就好了，不過沈倪你別得意，我奶奶跟我講過，你沒來的時候你小叔叔對我可好了，比如…”

周采茆絮絮叨叨講了一路，沈倪起先還生氣，說她牙尖嘴利，聽到後頭也樂了，才驚覺原來和秦臻已經有這樣多有趣的事情。不知不覺就到了院門口，秦臻將車停在路邊，周采茆提了包跟他們告別，眨眼就不見人影。沈倪悶聲不動，秦臻從後座拿了他的包下車，又繞到副駕駛將門打開，沖沈倪伸手，“走吧，我送你進去。”

沈倪最終抵抗不過溫柔攻勢，屈服在了惡勢力之下，不過他動了點小心思，走在秦臻後頭一些，慢悠悠的。秦臻哪裏會看不出來，無奈道，“你乖一點，公司才接了一個影響評估的項目，很重要，又要出差，最近才少回家，等你放假我這邊也完了，接你去我那兒住幾天。”沈倪一向是講理的，聽他這樣講就恢覆了正常速度，與他並排說話。

這時二樓探出個腦袋，周采茆手裏舉著一牙西瓜，“你們踩螞蟻呢，我背心都換了。”

沈倪皺著一張小臉擡頭恨她：“你明早還想搭我車嗎？”

周采茆這才癟癟嘴縮了回去。

蹲家門口鎖了車，沈倪問秦臻要進去坐會兒嗎，秦臻說不了，免得楊素見了他想得很，說話又要很久，忙過了再回來看他們。

沈倪點頭，伸手環住秦臻脖頸，小聲道，“我真想你啊。”

“我也想你。”秦臻笑笑，配合地彎腰拍他背，“走了啊。”

楊素正要去陽臺收今早曬的被子，看沈倪進門，藏不住的笑，又不見汗珠子，就笑問，“秦臻送你回來的？”

“啊？”沈倪耳畔嗡一聲楞在原地。

“這孩子，都到門口了也不進來。”楊素搖搖頭，“你也是，現在只偏幫他了。”

沈倪趕緊回了臥室，作業書本攤開，卻只趴在桌上轉筆，臉枕著手臂，他覺得這真是一個美麗的晚上，包括那汗淋淋的T恤和溫熱的風，還有自己燒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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