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小學正門前是一段長長的階梯綿延向下，家長們為避免給學生安全造成困擾，通常不去上頭，大家都自覺站在最下面。秦臻第一次充當家長角色來接人，既想混在大部隊裏保險，又擔心沈倪不能順利找到自己，正花式走位，遇到旁邊一位熱情的阿姨跟他搭話，“這麽年輕小孩都上小學啦？是不是走錯地方，幼兒園可得再過個路口，下一條街。”說完還要越過秦臻肩膀給他指方向。

秦臻尷尬地笑笑，“接我小侄子，六年級了。”

此時秦臻已經考回本市換方向讀研，其中曲折也不少。四年間秦世華好不容易接受兒子學了個與自己心願毫不相關的專業這件事，也準備等他畢業就托人送進市鐵道部，或是辦公廳或是計劃司，掛個小職位，怎麽也能是鐵飯碗，秦世華好歹是搞文字工作的人，臉皮薄，能做這樣的決定已經實屬不易，然而在秦臻看來，秦世華思想迂腐，作風老派，且極度不信任自己，於是再次拂了他的意，只和楊素通過氣，瞞著秦世華參加了C大交通規劃與管理專業推免，他一心想著將來進設計院或是和認識的前輩、友人辦個咨詢公司，總之這樣才能叫他覺得自主自由，而非被父親全然壓制。

漸漸有學生從大門湧出，秦臻快步找了顯眼地方剛站好，就瞧見沈倪和周采茆並排走著，一個不停說話，一個配合點頭，很是親密。說來這幾年，楊素也偶爾和周老師一家開玩笑講，兩個小孩感情這樣好，將來打個親家也不妨事，周采茆竟從不含糊，每次都大方讚同楊素，逗得長輩們哈哈大笑，問她是否還記得小時候揚言長大要嫁給秦臻的事情，周采茆連連搖頭，拒不承認。秦臻想起他某次曾逗著沈倪問過，長大了想跟他小姐姐一塊兒生活嗎，這樣就能每天在一起玩兒遙控越野，再不用樓上樓下跑了，沈倪支著下巴思考了很久，才擡頭望他，眼睛水盈盈的，沈倪問他，“你也願意陪我玩兒嗎？這樣的話，我就和你一起生活，也不用樓上樓下跑。”

秦臻正努力回憶當時自己的回答，思緒就被撲上來的重物打斷。

“小叔叔，你怎麽來了！”秦臻穿白T恤加紅黑間襯衣，外套一件墨綠空軍夾克，個頭高高站在人群中又帥氣又挺拔，顯眼極了，沈倪十米開外就看見了他，也不管周采茆說什麽了，拔腿就跑。秦臻最近忙，上周沒回家，算來也有半個月沒見到沈倪了，這也是他為什麽今天主動請纓來接下學，心裏一直莫名惦記著，見到自然也高興，拖著沈倪屁股把他抱起來顛了兩下。

周采茆走上前來跟秦臻問好，又沖沈倪搖頭，“你真幼稚，我七歲就不要人抱了。你舅奶奶沒來，我去買梅菜餅，一起嗎？”說完拔腿就要走。

沈倪連忙叫住她，又問秦臻要嗎，秦臻搖頭，松手把沈倪放下來，接過兩只書包，他二人就蹬蹬蹬跑走了。

“你不能總叫你小叔叔抱。”周采茆排在沈倪前面，叉著腰嚴肅對他說。

“為什麽？”沈倪一面掏錢一面不在意地問。

“你都十一歲了，你這樣會長不大的，大人們從來不這樣。”

沈倪不服氣，“昨天校門口你們班體育委員還抱你了，你已經十二歲了。”

“餵！小點兒聲！”周采茆驚叫，“你答應我不說的。”

沈倪心道我舅奶奶都看見了，你得去威脅讓她不說。

周采茆見他不答話，當是理虧了，抓緊接著說，“他是我男朋友，他當然可以輕輕抱我一下，但是你讓你小叔叔抱這太幼稚了，除非他是你男朋友。”

“可我是男的。”

“這就對了，所以不行嘛。”周采茆滿意地點頭。

沈倪覺得不對，還想說點什麽，隊伍已經輪到他二人，周采茆搶先付了雙份錢，把胸口拍出一聲悶響，“我請你。”

秦臻掛了電話過來，是楊素擔心他辦事不利，叮囑他無論接沒接到兩人都要打電話報備。沈倪和周采茆一人舉著個比臉還大的薄餅站前頭等他，周采茆正小口小口咬，沈倪手上的還原封不動，他舉著讓秦臻先吃，秦臻心裏感動極了，盡管並不喜歡，還是彎腰咬了一大口，哪知道一擡眼就看到沈倪用心疼至極的眼神盯著他的梅菜餅。

周采茆哈哈大笑，替沈倪打抱不平起來，沖秦臻道，“楊阿姨不讓他吃這些，前次吃還是上上個月秦叔叔來接他那回呢，今天他看見你開心，跟你客氣一下，你居然一口咬掉那麽多。”

秦臻無奈，小孩兒的心思可真難懂，他自己也很委屈，卻只好跟沈倪約定，以後爭取每周末來接他一次，且保證不告訴楊素這件事情，沈倪立刻就滿意了，秦臻只覺得自己又給自己在百忙之中添麻煩了，不過好在也是個甜蜜的麻煩。

晚上沈倪一手團著被子，一手抱著痞老板興沖沖往秦臻房間去，楊素追在他後頭說，“你這床太厚了，兩個人擠一起睡久了要熱。”沈倪只好又哭喪著臉退回去，等楊素換了涼被給他。

沈倪仰躺著，細胳膊細腿兒大張，毛茸茸的腦袋枕在秦臻手臂上，自告奮勇要給秦臻講小神龍帕芙的故事。然而今日秦臻起得早趕回家，晚上又被秦世華抓住各自悶頭多喝了幾杯酒，早早洗漱上床，這時候已經昏昏欲睡，卻還是硬著頭皮強打精神嗯了一聲。

沈倪聽他聲音低得很，翻身撐起來看，才發現秦臻困得眼睛都要睜不開了，幹脆決定還是不要講了，於是越過秦臻關了床頭燈，又像平時楊素哄他睡覺那樣，溫柔地親了一口秦臻，替他掖緊被褥，輕輕地拍了幾下，自己就先睡著了。他一點也不知道那一口親得秦臻幾乎就要清醒起來，秦臻在黑暗裏頭睜開眼，眨了幾下，哼笑一聲，才慢慢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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