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暖跟那個偷她媽媽項鏈的小孩吵了一架, 被一群孩子罵哭，還摔在了地上, 她哭哭唧唧地走在路上。

也沒看清楚方向, 只想往沒人的地方去, 好好躲起來。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的這個破舊工廠前，她擦著眼淚，當游樂園一樣在裏面晃悠, 探索。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最裏面的房間, 裏頭有很多亂七八糟的機械零件。

“什麽東西……”

阮暖嘟囔著, 突然感到一陣尿意洶湧, 一時竟急到隨便找了個角落就蹲了下來。

腳下都是亂七八糟的小零件和小東西, 她也沒註意。

正暢快地蹲著, 忽然有人說話：“你在那幹嘛？！”

阮暖全身一抖, 擡起頭，只見門前站著一個比她高些的小女孩，短短的頭發，表情看上去很不好惹。

阮暖嚇得提起褲子就想跑, 沒跑掉, 那女孩一把就拎住了她。

阮暖張牙舞爪讓她放開自己, 一拳頭不小心砸在了她的肩膀上。

女孩痛呼一聲，松開了她，蹲下身。

阮暖跑了幾步，回頭望去，剛才還表情很兇的女孩, 現在蹲在地上。

“怎、怎麽了……”阮暖想，自己好像也沒有用很大力氣。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回去了，戳戳她的背。

“你怎麽了？”

女孩轉過臉，阮暖看見她眼裏有水光，不過那水光一閃而逝。

她居然痛哭了，自己有用這麽大力氣嗎？

阮暖心裏有點小小的愧疚。

“你還好吧。”

“你走開。”她甕聲甕氣地回答，語氣有點兇。

阮暖被她兇惡的語氣弄得有點退縮，但想著畢竟是因為自己弄傷的她，便繼續湊近。

“餵，你幹嘛呀？很痛嗎？要不要，要不要吹吹？”

她撅撅小嘴，心想，自己剛才摔到的膝蓋都沒人幫她吹呢。

女孩擡起頭看她，表情有點呆。

“讓我看看你的肩膀。”見她一直捂著自己的肩膀，阮暖伸出手。

女孩很快避開，說道：“不用。你給我走，你太討厭了。”

阮暖氣憤：“我怎麽了？我這不是要給你吹了嗎？”

女孩大聲說：“你怎麽能在我的模型上尿尿？！”

阮暖的臉霎時間通紅，“哪裏有你的模型啦！”

“那不就是！”女孩指著那一灘水跡邊上濕漉漉的一個小東西，像個車又不像車，像個船又不像船，奇形怪狀的。

“什麽啊！一點都不像模型，不能怪我，是因為她太醜了！”

“你！”女孩猛地站起來，結果扯到身上的傷口，又吸了一口冷氣。

阮暖見她模樣確實有點痛苦，小心翼翼問：“你怎麽了？”

女孩沒好氣道：“被你打死了。”

阮暖很冤枉：“我的力氣又不大。”

“反正很痛！還有模型，你給我道歉！”

阮暖也犟道：“才不要，那麽醜，你隨便丟在地上，我是沒看見，我才不到道歉。”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見那女孩眼中的火氣越來越大，阮暖有點心虛地說：“反正……我可以賠你。賠你更好看，更貴的。”

“不需要。”女孩站起來，走出去。

阮暖跟上她。

“你幹嘛跟著我？”她兇巴巴問。

阮暖環顧四周，理直氣壯地說：“我不認識路。”

“關我什麽事。”

“那你也別管我跟著你。”

女孩被她厚臉皮的話驚住，冷著臉往前走，一點不打算理會身後的阮暖。

阮暖是真的不認識路，她也不敢到處跑，只好跟著這個女孩。

女孩走到路邊，看了眼方向，然後進了個街道角的醫務室。

走到門前，略微恐嚇地說道：“我家就在這裏，你要進來打針？”

阮暖看見醫務室的標志，天然對打針有點害怕，後退了幾步。

女孩見她沒跟上，才進去了醫務室。

阮暖回頭望向這個陌生的街道，來來往往的行人全都那麽高，面容是陌生的，眼神也是冷漠的，她害怕地私下四下張望。

比起這些高高大大的成年人，剛才說話兇惡的女孩都顯得要好接近一點。

阮暖想，待會問她怎麽走，要是告訴了她，她就讓媽媽給錢她。

她於是慢慢走進了醫務室，消毒水的味兒讓她忍不住皺著鼻子，眉毛也擰在一起。

醫務室不大，人也不怎麽多，阮暖聽見醫生說話的聲音。

“又是跟別的小朋友打的架？你老是拿著個借口哈，哪些小孩子下手這麽狠。你要是遇到了什麽事，跟警察叔叔反應也好，跟我說也行。隔三差五身上帶上 ，你媽媽怎麽想的？孩子都是自己身上掉的肉，怎麽能不管不顧……”

阮暖想，難道是自己剛才打傷了她。

她不由得有點心虛，扒著病房的門偷看裏頭的場景。

女孩脫下了上衣，裏頭穿著白色的背心，裸露出胳膊和肩膀。而肩上的傷，嚇得阮暖捂住了自己的嘴。

又長又腫的一條傷痕，烏紫發紅，猙獰的蟲子一樣橫桿在她稚嫩的肩頭，中間因為拉扯或其它原因，已經裂開了，裏面的紅色的皮肉顯露出來。

阮暖嚇得呆站在那裏，不斷地想著，自己怎麽把她打成這個樣子的，她力氣那麽大嗎？

女醫生還在喋喋不休地囑咐，忽然瞧見了扒著醫務室門的阮暖，那個雪團子似的小姑娘，眼淚汪汪，躲在門後面，一副很愧疚傷心的模樣。

醫生停住說話，柔聲問她：“怎麽了？小朋友。你是閔涼的朋友嗎？”

原來她叫閔涼。

不，我不是朋友，我是毆打她的人。

阮暖沒把人打成這樣過，她還只是個幾歲的孩子，抽抽搭搭地說：“我，我不是她朋友。我把她打了……她是被我打的。”

閔涼：“？？？”

醫生：“……”

這傷口，你那粉嫩嫩的小拳頭怎麽可能打得出來哦。

閔涼麻溜地想穿好衣服，醫生斥責道：“剛上了藥，不能穿衣服。”

她只好掩著自己的傷口，羞於展示自己身上醜陋的痕跡。

醫生向阮暖解釋，這肯定不是她打出來的。

阮暖相信了醫生的話，說：“可……我剛才不小心打在她的肩膀上了……”

醫生：“啊，怪不得傷口撕裂了。”

阮暖做錯事般的低下頭，絞著手指，“我、我、我不知道她受傷了……”

醫生寬容道：“沒事的，不知者無畏。朋友之間要好好相處，下次可不能再這麽打架了啊。”

阮暖點頭。

醫生給閔涼上好了藥，阮暖馬上沖到前面去，從自己的小荷包裏拿出一卷錢。“我有錢的，我來給錢你。”

她肉乎乎的小手裏捏著一卷紅色鈔票，這麽大的一卷錢，就這樣放在一個小女孩的兜裏。

她儼然一個小富婆的模樣，巴巴地把錢全都遞上去。

閔涼紅著臉吼道：“我有錢啦！誰要你的錢。”

阮暖被她粗魯的聲音嚇了一跳，神情瑟縮。

女醫生敲敲閔涼的頭，斥道：“怎麽能這麽跟你的小夥伴說話呢？況且人家看上去都比你小，你是大姐姐，應該好好照顧她才對。”

閔涼：“什麽小夥伴，才不是。”

阮暖撅起嘴：“那就當是賠給你模型的錢好了。反正我錢多的是，大不了這些全都給你好了。”

“我不要。”

“那我給醫生姐姐也是。”阮暖把錢舉得好好的，要遞給醫生。

醫生被她又乖又萌的舉動搞得心都化了，笑吟吟地說：“不用啦，不要你們的錢。”

“既然是這樣，那好吧。”阮暖沒有強求，把錢隨隨便便塞進了自己的兜裏，圓圓的小臉，神色卻很正經。

她一本正經地開腔：“你下次需要錢可以找我，我有很多錢的，我爸爸媽媽也有很多錢。管夠。”

醫生被她逗得笑到合不攏嘴，她估計是因為在家裏耳濡目染的，學多了這種話語和小大人的腔調，嬌嬌嫩嫩的臉蛋，口氣卻很高傲大氣。

閔涼這邊藥已經上好了，她穿好衣服，向醫生道了謝，然後把錢放在桌子上，拉著阮暖就飛快地跑了。

“哎哎哎啊，幹嘛呀？”阮暖矮小的身子被她拉著跑出了醫務室。

外面的天色黑暗下來，街上的行人神色匆匆，商店一家一家亮起了燈。

閔涼扭頭看她：“別多管閑事，你趕緊回家，別跟著我！”

阮暖看見外面黑黑的就有點害怕了，拉著她的手不肯松開。

“我不知道怎麽回家……”

閔涼無語道：“你自己家都不知道怎麽走？”

阮暖囁嚅：“就是不知道路，我從那個公園裏走到後面，然後，然後就不知道怎麽回去了……”

閔涼指了一個方向：“喏，這條路直走，在往右手走，大概走個十幾分鐘，你就到了公園，然後就知道怎麽走了吧。”

說完這些，閔涼甩開她的手，徑直往前走。

阮暖呆呆地站在原地，像是傻了一樣，面對路燈黯淡的街道，她失去了前進的勇氣。

閔涼一個人往前走，忽然回頭看，她還站在原地，不由得喊：“你怎麽還不走啊？”

阮暖被她的叫聲吸引住，然後邁著小腿飛快地跑過來，抓住她的衣角。

“我、我、我不知道怎麽走……”

“……”

閔涼定定地看著她，她惶恐的眼眸，強打鎮定捏著她衣擺的手都顯示了她的不安。

“嘖。”閔涼不耐煩地說，“好吧好吧，我帶你回去就是了，真是麻煩。這麽大個人了，連回家都不會回。”

這麽大個人的小豆丁阮暖，委屈而郁悶地牽著她的衣擺。

閔涼邁開腿在前面走著，阮暖牽著她的衣角跟在後面。她走路的速度太快，阮暖走得都跟不上，只好小跑著跟著。

閔涼一言不發地帶著她走，送到公園前，她聽見身後的小女孩歡呼一聲：“奶奶！”

阮暖松開衣角，朝奶奶飛奔過去。

“哎喲我的暖暖，你跑到哪裏去了！這麽晚還不回家，你是要嚇奶奶嗎？”

“奶奶，我出去玩了。”

“你真是的，下次不可以弄得這麽晚。這麽晚一個人在外面多危險啊。我跟你林阿姨還有陳伯伯都找了你半天了，差點要去報警。”

“奶奶我沒事的，有人把我送我過來的。喏，她——”

阮暖伸手指的街道方向，只餘一盞冷清清的路燈，剛才的那個女孩，像氣泡一般忽然消失不見了。

“她剛才還在這兒的，現在不知道哪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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