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汪小悅後, 眾人的心情全都低沈至谷底。

現在的情況，就是她一直在說沒事沒事, 也緩解不了眾人的悲傷。

陳淑蘭很平靜地告訴她們：“有什麽想說的話, 現在都說了吧。之後不一定有機會了。謝謝你們這些好孩子都一直陪在她身邊, 我為她高興。”

阮暖顫抖著唇，問：“百分之、百分之三十呢？”

陳淑蘭笑得和藹：“這種病……哪有這麽確切的治愈率啊。”

蘇寧將自己折的一罐子星星全都放在了汪小悅病床旁，她在跟閔涼說話, 還有她哥哥也在。

她從門外看見她和閔涼說話, 還是沒說兩句就微微笑起來。

蘇寧含著眼淚說：“真的沒有機會了嗎？我還想和她一起上學……我們要一起參加高考的。”

陳淑蘭眼圈一點點變紅, 說：“醫生說, 有那麽一絲可能, 都只能算奇跡。”

蘇寧眼淚撲簌地落下, 阮暖也忍不住抹眼淚。

“好好……說說話吧。”陳淑蘭唇邊的皺紋深深, 略微抽搐一下，擠出一個笑容。“沒準，我們小悅命大，沒等你們高考完, 就能回學校了呢？”

蘇寧流著眼淚點頭。

“去吧, 時間也不早了, 你們也要回去了。”

窗外的夕陽落下餘暉，城市被籠罩在玫瑰色的光暈裏，這樣幸福的光芒，能給人帶來幸福嗎？

蘇寧回病房時，看見夕陽穿過窗戶, 落在藍白色的病床上。

汪小悅的側臉被一層金箔籠罩，好像輕輕一戳，就能把她戳破一個洞。

汪小悅看見她們進來，臉上還有哭過的痕跡。

“別哭呀，寧寧，阮暖。”她向她們招手，“聽閔涼說你們的成績都進步了好多，再給我仔細說說吧。真不錯啊，你們高考一定能考上自己理想的學校的。”

蘇寧朝她奔去，珍惜同她在一起的一分一秒。

她們從初中認識的時候，誰能料到會成為彼此最好的朋友呢？

那個時候，年輕青澀，小臉蛋都還嫩著，長著小絨毛，坐在一起成為同桌，說話聊天，學習回家，走在路上，去上廁所，都要親親密密挽著手。

她們的過去，是一道無瑕的風景回憶。

汪小悅的哥哥出去，把空間留給她們幾人。

窗外暖色的陽光使人身上被溫暖覆蓋，三個女孩圍繞在病床邊，同病床上的女孩，露出著笑臉聊天。

也許是最後一次。

她們這時的笑容和溫暖，蘇寧永遠沒法忘記。

臨走時，汪小悅說：“蘇寧，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哦。”

這個汪小悅，平時蘇寧讓她說她不說，現在反倒是自己說出了口。

蘇寧忍著眼淚：“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永遠都是。”

汪小悅笑得很開心，一口牙齒都露出來了。

她朝她們揮手，逆著光微笑的模樣，連天使都比不上。

回去的動車上，望著窗外漸漸黑暗的城市。蘇寧用手掩著自己的嘴，仍然有小小的哭聲從嘴巴裏洩露出來。

“嗚嗚……”

“你沒事吧？”坐在旁邊的是一個不認識的女孩，她看上去有二十多歲，相貌明媚。

蘇寧搖頭，眼淚從臉頰流下，她聲音放小，把自己蜷縮在這座位裏面。

回到學校後，依舊是恢覆緊張的高三生活。

只是每每下課放學，蘇寧看著無數學生像傾瀉的流水從校園裏走出來，她們三三兩兩，牽著手，說著笑，她就會想起曾經也站在她旁邊和她牽手微笑的那個女孩。

即使汪小悅一天比一天少回覆消息，最後很久很久，都是好幾天才報一條平安，蘇寧也一次不漏，將每天上課做的筆記，做的試卷題目，一科也不少都拍下來發給她。

放學後，阮暖回到家，看見電視開著，奶奶坐在沙發上睡著了。

以往她這個時間點會出去跳跳廣場舞，或者阮暖在家就讓阮暖陪著去逛逛公園，但現在越來越少出門了。

阮暖發現，自己很少陪著奶奶了。

因為學習和朋友，還有閔涼的分神，她每次匆匆回家，吃完飯匆匆回房間，好像都沒幾次好好跟奶奶一起坐著說說話，陪陪奶奶了。

阮暖望著奶奶花白的頭發，心裏有種綿綿的疼痛。

她走過去，坐在奶奶身邊，輕輕地挨著奶奶。

老人家覺淺，她剛剛坐下挨著，奶奶就醒了。

“暖暖回來了？真是，怎麽不叫奶奶。”奶奶醒了後要站起來，但年紀大身體不好，沒法一下站起來。

阮暖連忙扶著她，說：“好了好了，別起來，坐著就坐著，小心一點兒。我剛剛才回來的。”

奶奶問：“餓了沒？在學校裏學習學累了吧？看你眼睛裏的紅血絲。我讓你陳阿姨給你做了你喜歡吃的菜，走，咋們去吃飯去。”

阮暖：“不著急啦，現在還不餓。”

她將奶奶拉著坐下，依靠著奶奶。

“奶奶餓了嗎？”

“不餓，我不容易餓的。”

阮暖只蹭著奶奶，嘆了一口氣。

奶奶：“怎麽了？暖暖，學習上有什麽困難嗎？”

“沒什麽困難……雖然挺累，但還好。”

“別累著自己，以後又不是要你去做什麽辛苦的工作……”

阮暖笑道：“奶奶真是的，不要這麽溺愛我了，我都多大了。”

“再大就不是奶奶的孫女了？”

“是，是。當然是奶奶的乖乖孫女，最愛奶奶了。”

“奶奶也最疼我們暖暖了。”

“等暖暖考上大學，畢業，就自己賺錢給奶奶買東西。”

“奶奶要你自己賺錢幹嘛？多辛苦。你以後就去媽媽公司。”

……

阮暖跟奶奶聊著，把奶奶哄得眉開眼笑。

她小聲嘟囔著：“奶奶，以後我和閔涼一起孝敬你好不好？”

微笑著的奶奶收斂了表情，說道：“我不要兩個女孩孝敬我，就你一個就行了。閔涼又不是沒有奶奶，讓她孝敬自己奶奶去，幹嘛孝敬我。”

阮暖說：“奶奶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爺爺奶奶那邊是什麽樣的人。都沒有來看過她，當時初中都沒人管她，她一個人住。重男輕女，真是最討厭了。”

“那也是人家的家事。”奶奶不鹹不淡說，“你別鹹吃蘿蔔淡操心了，學習就學習，不要跟她扯上關系。”

“我喜歡她呀。”阮暖有點急。

“那也不成，喜歡誰都好，怎麽能喜歡個女孩？”奶奶拿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臂。“你是要氣死奶奶不成？奶奶年紀大了，禁不起你捉弄。你圖個新鮮，奶奶怎麽辦？奶奶有生之年還能看著你好好結婚生孩子嗎？”

“怎麽不能，我和閔涼在一起不是圖新鮮。”

“怎麽不是圖新鮮？我之前上公園去，問過你那個裴奶奶了，她就說她媳婦有個同事兒子就出軌，出櫃？反正就跟家裏人說要跟男人在一起。哼哼，還不是在家裏要死要活的，搞了多少年，就是不結婚不談戀愛，非要跟男人攪和在一起。結果了，三四十歲了，現在還不是灰溜溜跑去相親。說什麽要安定下來，找個女孩好好過日子。早幹嘛去了！”

“那只是少數人，奶奶你不能存在偏見呀。再說，奶奶你跟裴奶奶說我，額，出櫃了？”阮暖搖晃著奶奶的手臂。

她沒想到奶奶居然還會為她去問別人這些事，這對於內斂的奶奶來說，得廢了多大力氣，臉上都火熱熱的吧。

奶奶聲音裏帶了些氣：“我哪敢說啊，我也怕丟人。”

阮暖心裏難受，眼睛裏也帶了水霧。

“奶奶……”

奶奶見不得她哭，但是又強忍著心疼，臉上表情不好看。

“聽奶奶的話，跟她斷了關系好不好。你們兩個女孩，是能結婚，還是能生孩子呀？奶奶就想看著你好好長大結婚生子，有這麽難嗎？”

“有些人……可能真的結不了婚，生不了孩子。再說，我也沒想要生孩子，我才多大啊，我還是個孩子呢。”

哪個女孩沒幻想過自己穿著潔白婚紗的時刻，但阮暖自從下定決心同閔涼在一起時，已經將那些美好的幻想全都拋到了腦後了。

也許她們不能被親朋好友祝福著，走進婚姻的殿堂。也許她穿不了潔白美麗的婚紗，想要孩子的時候沒有孩子。

但除了閔涼，沒有任何一個人的臉可以代入她未來人生伴侶的臉上。

“我就是喜歡她呀，奶奶，我就是認定她啊。你知道我有多麽固執的，跟媽媽一個性子。以後，就算結不了婚，不被世俗承認，你們都不理解，我可能就跟著她跑了。”

“你敢！”奶奶拍她的手，氣得哆嗦，“奶奶養你這麽大，好好把你從一個小娃娃養成現在這樣，你說喜歡上女人就要跟那女人跑了？你連奶奶都不要了？奶奶真是氣死了。狐貍精！那閔涼就是狐貍精！”

阮暖又想笑又想哭的，連忙安撫奶奶。

“我就說說啊，奶奶，你要承認她我就不跑了。”

奶奶：“你還要跑！”

阮暖說：“就算跟閔涼跑了，以後逢年過節也會回來看奶奶的。”

奶奶：“不孝子！不孝子！

奶奶白疼你了。”

阮暖：“奶奶——”

奶奶：“別叫我，你去找那個閔涼去啊，你別回來了！我看你都不想呆在家裏了。叫奶奶幹嘛？有什麽好叫的。”

阮暖：“奶奶奶奶——”

奶奶：“氣死奶奶了，氣死奶奶了。奶奶好不容易把你養這麽大。”

見老人家臉都漲紅了，阮暖連忙去哄她。

阮暖：“奶奶，我錯啦。我怎麽會離開你呢，我跟你說著玩的，我逗你的。我離開誰也不離開奶奶，真的。就算私奔，我也帶著奶奶私奔。”

奶奶：“你這臭丫頭……”

阮暖趴在奶奶膝上，悶悶的聲音傳出來。

“奶奶，你最疼我了，你能不能支持我們啊。我真的很喜歡她，除了她，以後我不想跟任何人在一起了。”

“你們是女孩……”

“奶奶，我喜歡一個人，不是看他是男孩還是女孩的。”

“……”

“奶奶——”

奶奶好像累了，寬厚的手掌摸著她的頭發。

“奶奶舍不得你吃苦，暖暖，跟她在一起，你可能會吃很多苦的。”

“奶奶，我不怕吃苦。跟她在一起，我就不怕吃苦。她也會保護我，我也會保護她。暖暖會長大的，一天天都在成長。”

“我知道我的暖暖最優秀了，每天都在長大。奶奶都跟不上你的腳步。”奶奶的語氣裏帶著些許滄桑。“奶奶問了那麽多人，也有過得還不錯的同性的伴侶。”

聽出奶奶話裏轉圜的契機，阮暖驚喜地擡頭。

“但是，但是，奶奶一直都在你背後，你要是過得不好，趕緊給我回來，回到奶奶身邊來，聽到沒有？”

“奶奶！”

“奶奶只要活著一天，都要好好看著你一天。奶奶這世上，最心疼的人就是你，你不準騙奶奶過得不好，也不準騙你爸爸媽媽。要是你後悔了，委屈了，馬上就回來，頭也不回就回來。奶奶一直在這等你，聽到沒有？”

“奶奶——”

“聽到了嗎？”奶奶的聲音很嚴厲。

“聽到了。”阮暖撲進奶奶的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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