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心肝拔涼(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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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親途中,少不得看熱鬧的人議論紛紛。

“你們可知這國公府為何選了霍家一個小小的庶女?”

“興許人家雖是庶女,長得卻不賴,男人不都喜歡貌美的姑娘?”

“高門嫡女也有長得美若天仙,家世也好,怎就不選?說不定是這霍家的庶女早就勾搭上了陸宗兼!”

二樓窗邊,陸燕爾正撐著下巴,瞇眼瞧著街上宛若長龍的迎親隊伍,不期料聽了一耳朵,秀眉當即皺了下來。

“這些老百姓當真是無事可做,怎麽沒有的事偏得各種無中生有,他們不知道這會給人造成不必要的困擾嗎?”尤其是事關女兒家的名聲,也能如此編排?

樓君炎勾唇,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茶:“嚼舌根子這種事,過過嘴癮,又不需要擔罪名,何樂而不為?這天下最堵不住的就是悠悠之口,你勿較真,流言便傷不到你!”

正說話間,陸燕爾忽然瞥見一抹淺綠色的身影隱沒在人群中,不禁揉了揉眼睛:”夫君,我好像看到了翠珠,她何時來的京城?”

樓君炎擰眉,順著陸燕爾的視線看過去,眸子的光驟然變得異常淩厲。

目光轉向陸燕爾的那一瞬化為清風暖陽,萬般淩厲頓時消失無蹤,“興許你看錯了。”

陸燕爾嘟囔了一聲:“應該不會吧。”

“街上人多,難免有相似的背影。”

“哦。”陸燕爾不再糾結此問,如果翠珠真來了京城,肯定會先到府上的。

陸燕爾繼續趴在窗沿上,懶洋洋地瞧著下面的熱鬧,當真是越來越熱鬧了,身穿大紅喜服的陸宗兼忽地突調馬頭,朝相反的方向疾奔而去。

迎親隊伍頓時亂了。

這什麽情況?

新郎官逃婚了!

“四姑娘,新郎官跑了。”霍嫣的丫鬟睡蓮掀開轎簾一角,低聲稟告道。

霍嫣擡手半掀開紅蓋頭,露出那張清絕美麗的臉龐,滿面紅妝,目若秋水,膚如凝脂,當真是極美,只是她的眉宇間隱含著一抹與年紀不相符的穩重與成熟。

她皺眉朝外面看了一眼,隊伍已然淩亂,湊熱鬧的百姓七嘴八舌的各種指點猜測,而隨行的喜娘本就被她那個嫡母收買,恨不得場面再混亂一些,甚至不得體的大喊新郎官逃婚了。

“睡蓮,去堵了喜娘的嘴!”

睡蓮的力氣本就較尋常丫鬟大很多,且老成持重,這也是霍嫣信任她的原因,沒兩下便堵住了喜娘的胡言亂語。

而後,霍嫣蓋上後蓋頭,移步下矯,冷然站立於街上,未見姿容,卻是身材婀娜多姿,聘婷綽約。

周圍一下子靜了下來。

霍嫣啟唇,一字一句似幽蘭吐出:“我與長公子的定親信物落在了霍府,他並非逃婚,只是去取信物罷了。吉時拜堂之前,他便會趕回來,繼續走!”

語罷,便轉身上轎。

吹吹打打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整個迎親隊伍繼續往國公府而去。

隊伍漸行漸遠。

陸燕爾這才收回目光:“她不怕陸宗兼真逃了?”

樓君炎似笑非笑:“他不會。”

陸宗兼不是那般胡鬧的人,既下定了決心娶親,就不會令國公府蒙羞。

而此刻,陸宗兼終於追上了那抹淺綠色的身影,縱身而起,堵住了她的去路,看著眼前女子與記憶中的小女孩別無二致的眉眼,心被狠狠揪起:

“翠竹,是你嗎?真的是你嗎?”

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狂喜和激動,一把將人擁進了懷裏:“是你,我不會認錯,不會認錯。”

翠珠手腕微翻,一掌便將陸宗兼逼退數步,素凈的臉面無表情:“公子確實認錯了。”

“不可能,你與她長得如此相似,你怎麽可能不是她?我知道當年的事……”

翠珠冷冷地打斷他,眸中怒意翻騰,低斥道:“陸宗兼,就算你沒有認錯,又能如何?我是有夫之婦,你是即將做新郎官的人,你能如何,你又想如何?我們是定過婚,可隨著沈家的覆滅,便已做不得數,而我對你從始至終並無任何特別的感情!”

陸宗兼怔楞在原地,半晌過後,方才膽怯地看了她一眼:“你還活著,便好!”

“是,我還活著。”

翠珠冷冷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說不清心裏是何種滋味,轉身隱入了人流。

陸宗兼頹然地站立良久,攥緊了拳頭,須臾又松開,轉頭便毫不猶豫地回了國公府。

如期拜堂行禮,入洞房。

他真成了有婦之夫,而她是已婚之婦,他們再無可能了。

再無可能了。

無人再喚他兼哥哥了。

昭元二十二年春,北漠公主攜使臣奉北漠新君之命前來大晉聯姻,兩國邦交,和親確實是一種簡單而有用的政治手段。而與以往不同的是,北漠新君特別許諾邊境五十年的和平,以及割讓毗鄰邊境的兩座城池。

可見北漠新君的誠意十足。

至於北漠為何是新君呢,是因為北漠自去年起便發生了一場內亂,手握重兵的北苑大王李連浩,不滿北漠君主李連盛遏制他的兵權,三番五次掣肘於他,故而一怒之下造反了。

最後,以李連浩的勝利告終,李連盛被斬首示眾。

定於去年的和親,因著新君繼位拖到了今年。

而原先的和親公主也變成了李連浩的女兒——李承頌。

曾經的承頌郡主,如今的承頌公主!

李承頌一行人被安排在行宮別館,第二天便受到景昭帝的召見,甚至以國宴之禮招待,畢竟一樁婚事換取五十年的和平和兩座城池,那是相當劃算。

無疑,景昭帝心動了。

特意召集適齡的皇子,以及朝中的青年才俊陪同,樓君炎作為景昭帝的寵臣,自在其列。

可見李承頌的眼神從未落至自己身上,樓君炎莫名的松了半口氣,可還有半口氣卻是怎麽也松不下,李承頌似乎整個人沈澱了下來,沈穩冷靜,與帝王之間談笑風生妙語連珠,甚至能博得景昭帝陣陣喝彩。

而諸皇子之中,景昭帝更希望北漠公主能與儲君太子聯姻,雖對自己這個兒子未見多滿意,但這後世江山註定是他的,若能與北漠良久治安,自己百年之後,新帝的江山自會穩固。

可似乎,這北漠公主不太樂意。

陸燕爾聽聞北漠公主來和親的消息後,凝眉想了半天,上一世似乎有個北漠公主來大晉聯姻,聯姻對象好像是當了皇帝的端王趙括,是以並未放在心上。

可她不知道的是,上一世的北漠並沒有內亂,北苑大王也沒有篡位,和親的公主也非今世這個李承頌。

這日,景昭帝陵寢的修建上出了些問題,樓君炎一早便趕過去查探情況。

陸燕爾挨到天光大亮,仍舊縮在床上,只覺渾身酸軟無力,動動腿都覺得酸麻無比,實在昨夜太過荒唐,被某個混蛋折騰的太狠了些。

尤其是某處難以啟齒的地方,仍舊有些不適。

終於磨到日上三竿,才慢騰騰地去洗了個澡,頓覺渾身舒坦了些。

用過早膳後,景昭帝卻突下聖旨傳召陸燕爾。

陸燕爾當即就懵了。

“孫內監,陛下召見的不是臣婦的夫君嗎?”相當懷疑自己聽錯了,景昭帝為何會召她進宮,又恰好是樓君炎不在的時候。

孫忠笑,尖銳的公鴨嗓音幾乎刺破耳膜:“樓夫人,咱家可沒宣錯,陛下召見的就是夫人。”

陸燕爾只好帶著滿腹疑慮,進了宮。

“稟陛下,樓夫人來了。”

“傳。”

陸燕爾深呼吸一口氣,微微攥緊了拳頭,垂眸走進了禦書房,俯身跪拜:

“臣婦參見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清脆悅耳的聲音,極為動聽,甚至帶著幾分軟綿。

室內寂靜無聲,陸燕爾恭敬地跪在地上,眉目從容而淡定,眼眸餘光微微掃了一眼殿內的人,發現除了端坐於上首的景昭帝外,他旁邊還坐著一位雍容華貴的女人,想來就是最受寵的楊貴妃。

這是她第一次進宮。

對宮內的妃嬪幾乎不熟,不敢妄自開口,怕稱呼錯了惹怒宮中貴人,正當她糾結此事時,楊貴妃卻突然開口了:

“你就是傳說中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樓夫人?”

“回娘娘,正是臣婦。”陸燕爾不卑不亢地應答。

楊貴妃輕挑眉頭,側耳對著旁邊的景昭帝似乎說了什麽,景昭帝擰了擰眉,探究的目光轉瞬落在陸燕爾身上:“起來吧。”

陸燕爾謝恩後起身,垂首立著,不敢直視天顏。

看著小姑娘柔弱稚嫩地站在那兒,與自己女兒差不多大的年紀,景昭帝忽地有些於心不忍,明知樓君炎那兒可能行不通,卻轉而向個弱小的女流下手。

委實有些卑劣。

但景昭帝所行之事不乏卑劣之舉,很快便壓下心頭的那丁點憐憫,沈聲問道:“你可知北漠公主與我大晉聯姻之事。”

陸燕爾心中的疑惑越重,卻是低眉順眼道:“臣婦從夫君處略知一二。”

“北漠懷著十足的誠意,以兩座城池和五十年和平做聘,你可知這能讓多少百姓免除流離失所免受戰火之苦?”景昭帝又問道。

五十年的邊境安寧誠然是最大的誘/惑,不費一兵一卒,便能保邊境百姓的平安。

可是這與她有何幹系?

陸燕爾略微沈吟了片刻,低聲回道:“臣婦自然知曉,天下太平,百姓安居樂業是何等的彌足珍貴。”

景昭帝讚賞地多看了兩眼陸燕爾,既是識大體,想必不會拘泥於小情小愛,何況若敢不從等同於抗旨不遵,陸燕爾這邊突破了,樓君炎那邊自是沒問題。

若非絕對信任樓君炎,他根本可能放任一國公主與臣子聯姻。

“北漠公主欲和親的對象正是樓君炎!”

轟隆。

無異於晴天霹靂。

陸燕爾直接懵了。

她似是反應不過來,吶吶的:“可他已經娶親了。”

景昭帝安撫性地說道:“你既先嫁給樓君炎,自當同北漠公主位列平妻,都是正妻,便不違背樓家四十無子而納妾的祖訓。此舉著實有些委屈你了,但北漠公主何嘗不委屈?

一國公主下嫁臣子,卻要同其他婦人共侍一夫,她為了北漠尚能隱忍,你身為大晉子民,自是舍小我而成大我,大晉臣民皆會感謝你的寬容大度,感謝你做出的犧牲。”

好大一頂高帽壓下來。

若她同意了,樓君炎便會為了她不得不妥協吧。

可她不願意,便是公然抗旨。

見陸燕爾怔楞不語,景昭帝面露不悅,卻耐著性子道:“你與北漠公主同是平妻,但她出身高於你,做為補償,朝廷會擢升你的誥命,你自是不必對她屈躬行禮。”

話是如此,可誥命夫人能大過一國公主嗎?公主的背後是整個北漠啊!

而她的夫君只能是她的,她一個人的,她不能同任何人分享。

陸燕爾胡亂地搖著頭,面色微微泛白。

她不能同意。

“大膽,你想抗旨不成?”

楊貴妃忽然厲聲喝道,“抗旨可是誅連九族的大罪,你的夫君你的母家皆在九族之列,你能承受得起九族盡滅的痛?你的夫只是做著小小的工部尚書,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收回他的官爵俸祿也只是一句話罷了。本宮勸樓夫人還是好好想想其中的利害關系!”

陸燕爾渾身發顫,臉色愈發蒼白,如弱柳扶風中的柳絮,似乎一吹即散。

可她偏偏沒有倒下。

久未開口的太子趙乾瞇了瞇眼,父皇跟楊貴妃真是唱的一手好雙簧,先挑著這塊軟骨頭下嘴,樓君炎那塊硬骨頭留在後面啃。

這樓夫人似乎挺不住了呢。

“樓夫人,識時務為俊傑!”趙乾漫不經心地附和著景昭帝來了這麽一句,便又繼續懶散地窩在椅子上,接著往下看戲。

陸燕爾抖了抖,這才發現竟然還有人在場,下意識轉頭看了一眼,那男子身穿東宮蟒袍服飾,身份自是不必言說,儲君無疑。

天下最尊貴的三人一同來逼迫她,她是不是該慶幸?

被人逼到極致,反而不帶怕了。

陸燕爾猛地跪在地上,擡眸直視景昭帝,神色愈發恭謹無比,一字字鏗鏘有力:

“陛下,誠如貴妃娘娘所言,臣婦的夫君只是小小的一個臣子,讓一國公主下嫁給一個小小的臣子,陛下可覺得合理?臣婦鬥膽以為,以公主尊貴之軀,以北漠如此豐厚的嫁禮,自當配天下最尊貴的男人!”

陸燕爾聲音微頓,“就算是兩國和親,也該是陛下納北漠公主為妃!”

殿內頓時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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