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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回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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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飛整夜的雪花難得一見積了薄薄一層,清晨時分, 地面上鋪了淺淺的白, 有日光傾灑下來折出道道光暈, 場景煞是可觀。

袁家東面廂房, 新婚小兩口醒了不多時即相繼起身。今日事多, 沒工夫賴床。

今日是大年初一,需在家中廳堂供神, 有條件的人家,還是會殺一只雞。毫無懸念的有條件的袁家自是如此。一大早, 袁氏已起了身, 去廚房燒了滿滿一鍋水,就等著大夥兒起來洗漱, 她好把水燒開來準備殺雞。

兩個年輕人在娘親跟前還算規矩,到廚房打了熱水回屋洗洗,便各忙各的。秋月去幫娘親燒火打下手, 少安挑了擔水,頂著寒風踩上薄雪, 往豬圈那頭去了。

這天氣真是!

雖然昨夜親自跑了一趟, 少安仍是不大放心,小豬崽們畢竟小, 一日冷過一日的冬天,可不把它們折騰著,也把她的心折騰著。

家裏多了一口人,往後開銷總要大些, 豬仔們若是養不好,折一個又折一個,那今年可咋整,這才年初一呢。

默默盤算著,心思分出來,少安一時也就覺不出冷,也覺不出沈,不一會兒便到了豬圈,進廚房放下擔子,忙不疊轉身去了圈內。

慶幸的是,情況比較樂觀。大家夥們睡的睡醒的醒,拉的拉撒的撒,肥頭大耳一個個倍兒精神。再看小家夥們,有的趴在母豬身前吃奶,有的三三兩兩擠成一團睡得香甜,只昨夜少安鋪上去的那層稻草,已被壓得結結實實。

“臭小豬,這麽精神看來沒啥事,害我擔心一晚上,切!”

少安樂著,搓搓手出來去廚房,嘴裏喃喃道:今兒要早點餵飽你們,完了要領著媳婦兒回門去娘家咧!

那頭,秋月已替下婆婆的活,幫著燒火,婆婆則去雞舍抓了雞,割喉放血,滾水燙毛。秋月閑下來也去幫忙,二人手腳麻利地快速拔毛,不多時即清理幹凈下鍋。

終於得了會兒閑,袁氏開腔說話:“月兒,今兒你倆回門的雞和肉都備好了,一會兒你讓安兒多封幾個利是,你倆成親了已經是大人,要給家裏弟弟妹妹發過年利是的。”

秋月聞言,點點頭:“是誒,我倆都沒想到這個,還是娘想得周全!”

“嗯,等雞熟了在廳裏拜過你倆再出門,在那邊吃過晌飯就回來吧,今兒也是年初一,夜晚還是在自家吃的好。”

“誒,省得了。”

小半個時辰後,一切準備就緒,雞肉豬肉供上桌,少安也餵了豬回來,一家人在廳中有模有樣祭過神,才算走完年初一的一步重要流程。

打點妥帖後,少安與秋月收拾收拾,換上新衣整理儀容,提了物什,於巳時出發,回門。

大年初一與三朝回門撞一塊兒的實屬罕見,多熱鬧多喜慶的事兒放到一起,不就成了雙喜,大喜。小兩口可喜歡這節慶氣氛了,若是天兒能稍稍暖和些,簡直完美。

可不,昨夜落的雪,今晨出點日頭開始融,刺骨的冰寒伴著呼嘯而來的風刀,要人命似的狠。袁少安裹著厚厚的棉衣,踩了厚厚的靴子,左手一只雞,右手一只鴨,肩上挎的菜籃還裝了一塊肉,堆了滿滿的果糖零嘴,走在自家媳婦身後,時不時縮脖子抖聲音發出尖叫,

“呀……好冷吖……凍死老子啦……”

“……”

前方充當擋風板的耿秋月深覺丟人,忍不住頻頻翻白眼。雖然她著實不大情願手抓活雞鴨,可她更不喜歡拿自己的身體與北風正面肉搏。想她嬌滴滴一個姑娘家,呃,一個少婦,要給她家殺豬的娘娘腔遮風擋雨撐起半邊天!

偏這個死人當初那般的信誓旦旦,口口聲聲說寶貝她不讓她吃苦受罪,如今只不過風大了些,天冷了些,就死活不願頂風走在前頭,硬是要她撐把傘在前邊擋風!

“袁少安你給我閉嘴!丟死人了!”昨晚前晚大前晚的威風呢?

然而,丟死人在袁某人那裏並不值一提,始終以她獨有的方式表達著當下最需外放的心情:“真的好冷啊,今年都下雪了,你沒感覺麽!奧,你從前胖成那個樣子該是沒法體會我們瘦子的痛苦……”

“袁少安你再說我胖!”

不爽,耿秋月十分的不爽,幹脆收了傘,回身朝嘴賤之人屁股上狠抽一桿,在對方鬼嚎鬼叫更甚之際,撇撇嘴呸一聲,打開傘邁大步向前走。

作死的袁少安!凍死你得了!

“吖——不要啊!好媳婦兒等等我!你這是謀殺親夫!”

“嗤!你是夫嗎?”

“不是,你是,我是你媳婦兒。可你一點兒都不疼媳婦兒,嫁給你這麽個人,人家好生後悔!”

“走開,不準擠上來……”

打打鬧鬧耍花腔,兩人終也到了耿家。這個於她們而言,有了大大感官變化的家。一個從去未來老丈人家,變為去老丈人家,一個從回家,變為回娘家。

“爹,娘,大姐姐夫,秋堂,我們回娘家來啦!”

到了耿家,袁少安一改娘裏娘氣作派,挺起身板提著東西與耿秋月並肩入了院,前一刻還凍得牙齒打顫,這一刻已強忍下淩厲刺骨的寒意與手腳無知覺的僵硬,揚聲與娘家眾人打招呼,努力維護她好好女婿的形象。

“喲,回來啦!月兒安兒,快進來!”

“瞧你們兩個冷得,鼻頭都紅了,快進來烤火。”

耿家眾親早已齊齊等在廳中,見人進來,忙起身迎出去,眼瞅著二人一副墜入冰窟的模樣,雀躍的心情稍緩,趕忙接過少安手上的雞鴨身上的菜籃,催她們入堂烘暖。

“呀,讓我瞧瞧咱家嫁了人的月兒!你呀,幾天不見把爹娘想得呀,成日在大夥兒耳邊念叨!”

耿秋梅身子養了幾個月,現下已大愈,大冬天裏裹得厚厚實實,臉色紅潤精神,有心打趣自家妹子,瞧著妹子水靈靈的嬌俏樣兒,一看即知生活滋潤美滿,不免心生安慰,再打眼去瞧那妹夫,暗暗點頭:月兒嫁得好。

那頭耿大娘差耿秋堂去放了雞鴨入籠,自己去廚房擱下肉,給竈裏天兩根柴頭,才急急出得廚房回到廳中,加入觀摩調侃大軍,與大女兒一同,拉著小女兒好生打量一通,關照男人們仔細招待新女婿,扯了新出嫁的回門閨女回房審問。

只是嘛,她們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淺顯的深奧的,含蓄的張揚的,有的沒的,著實叫她耿秋月躁得慌,羞得慌。

她們問:“咋樣,婆家兩老待你好不?”

她答:“好著呢。”

她們問:“咋樣,袁家平日的家務活是不都交給你了?餵豬鏟屎要你做不?”

她答:“沒,也沒讓我多做啥,就是燒燒火摘摘菜……我才嫁過去幾天呀,才沒那麽利索啥都能擔下來好不!”

她們問:“咋樣,少安那小子待你如何?”

她答:“好著呢,會疼人。”

她們又問:“有多會疼人?你倆洞房夜……他會著緊你的感受悠著點不?還是猴急不管不顧的撒歡把你傷著了?”

她答:“……”

從她紅到沒邊的一張俏臉中,對方二人得出答案,欣慰一點頭,再追問:“他家有催著你生娃娃沒?少安是咋說的,打算要你生幾個?”

她……答還是……不答?

廳外,情形相似也不似。

耿老大做了一陣村長,年關時節走訪村鄰一一拜訪,氣場派頭練得更足,和善的面色下蓄著一股強勁的力量,眼光上下掃過他家新女婿,不露聲色,心中讚許。

“安兒,月兒嫁過去這幾日沒給老耿家添麻煩吧?要是有,你可得擔待呀。”

威壓以玩笑的形式散出,精明如袁少安如何不懂,堆起笑,搓搓手又往火爐送近些,回道:“哪能呀,秋月可能幹了,我爹我娘都很喜歡她,老說能娶到這麽好的媳婦兒是我走狗屎運了嘿嘿!”

耿村長老神在在,也扯了笑,心間對此言極是認同:你小子可不就是走了狗屎運!

雖然仍有些身為人父被人搶了寶貝閨女的郁悶心理,耿老大到底是耿老大,一個能入他法眼入他家二閨女法眼的人,差不了,小兩口看起來的確是如膠似漆郎情妾意,他也就放心了,最後作為娘家家長嘮叨一句,

“說那些幹啥,你倆好好兒的,我們這些老家夥才最安心。些許話不該我說的,在這兒跟你多句嘴,你也成親了,往後把心思放到家業上也要記得多多顧家,月兒有時候性子蠻,惹了你火起,你想想她在老耿家是被寵大的,就不會多不樂意了。”

簡而言之:我家丫頭不論咋樣你都得受著寵著,不能欺負。

少安默默聽著,免不了在內心深處悄悄啐一句:從來都是你家丫頭欺負的我好不,我也就是耍耍無賴占占便宜……

可惜只是想一想,老丈人苦口婆心立下馬威,怎好不乖乖接著?

“是是,安兒記下了,一定待月兒好,不叫她受委屈。”

“就是嘛少安,咱們男人就該有擔當,不能讓媳婦兒吃苦受罪的!”

這時,坐了良久一直未發言的張順德忍不住開了口,深有感觸的他對此觀點持萬分讚同態度。只他這插話,惹得堂上端坐的老丈人微微顫了眉,斜了眼瞥他一記,那眼神仿佛在說:我家秋梅嫁給你受的罪還少啊?

男人嘛,誰沒點傲氣。事關尊嚴與面子,張順德就算再為人老實,也難免不為岳父大人這一記眼色刺痛。為了挽回尊嚴,為了自己與秋梅的將來,張順德更是下定了決心。

“少安,上回我跟你說的那事,就是殺豬賣豬肉的事,我都和爹娘秋梅商量過了,大夥兒都支持。你看你這邊是不是方便,給我分下這個差事?”

言下之意:我準備好入行當屠戶了,你家正好有豬,咱們兩家雙劍合璧天下無敵!

望著眼前這態度堅定、鬥志昂揚的憨厚男子,袁少安很難拒絕:好吧姐夫,既然你已立志要當一名豬肉佬,那麽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一定助你一臂之力。

“成,都是自家親戚誰也別講客套。這樣,正月元宵我家要殺兩頭豬,你到時早早起身過來,我讓楊大叔他們先帶帶你熟悉熟悉,再下回就要你自己上手去殺豬賣肉了,有啥不懂的你就多問問幾個大叔,他們人很好的。”

正好,一直就是那三個屠戶固定殺她家的豬,可三個人賣一頭豬太少,賣兩頭豬又太多,多一個人剛好,四人今後就每回殺兩頭豬,每人賣半邊,也好分,最合適。

這般輕易便解決了生計大事,可見有門靠譜親戚是何等重要。張順德無比感激,他自小爹不疼娘不愛的,娶個媳婦兒回家還鬧得雙雙灰頭土臉慘兮兮。幸而岳家靠譜,他能暫時安生,可畢竟是女婿,住得越久,心裏越是不得勁兒。如今靠譜親戚又添一門,可以將他引向發家致富的康莊大道,他感恩,他感激。

於是,他就激動,無預兆伸出手去,大掌重重拍上身側人肩膀:“謝了少安!你真是個好人!”

袁少安嬌軀一顫,顯然被這一聲這一掌嚇得不輕。而更令她驚嚇的,是姐夫他激動過分,拍完肩膀立馬又死死抓了她的手,好像不這樣就不能體現他溢滿心間的感激之情。

恰恰巧,這一姿態的張順德與袁少安,被將將擡腳踏入廳門的耿秋月瞧個正著。

“你倆幹啥呢?”

秋月腳未落語先出,口吻語氣裏含了七分不解,三分不悅,一張方才還羞得紅暈不堪的臉皮,已被醋意懟沒了影,只有她自己知的,背地裏罵了百十句:袁少安死娘娘腔,一天天就知道招蜂引蝶!這會兒竟是連姐夫都不放過!

哼哼哼,醋壇子果非浪得虛名。

耿家其餘人可沒她耿秋月那般多小九九,耿大娘與耿秋梅只對張順德袁少安如此姿態的事因感興趣,細問之下,連連點頭。

“嗯,長進了順德,往後好好幹,別給老耿家老袁家丟臉。”

耿大娘好聲氣,跟著叮囑那年輕人,只盼自己大女兒早日也如二女兒一般,安身立命有個好歸宿,有一個真真正正的自己的家。

既是如此,耿秋月勉強收起醋勁,誠心為自家姐姐姐夫高興,擡步進得廳去,狀似湊近火盆烤火,一下搡開姐夫張順德,一腳大喇喇踩上某人腳背,笑著附和:“殺豬呀,是門好差事。少安昨兒才給我說過,年關這陣子肉價漲得高,姐夫早該借這個時候好好掙銀子了!”

嘴上劈裏啪啦說著,腳上毫不含糊,給了袁某人好大一攤顏色。那被醋壇子狠心修理的袁某人,苦笑著無奈,誰讓她們當著老丈人的面,當著才給她立過下馬威的老丈人的面。

可不只得,受著寵著……

為了此事,眾人覺得今日可算再添一喜,該整一頓好的大肆慶一慶祝。耿老大捋了胡子展顏樂起來,開口喊一聲,吩咐,

“秋堂,秋堂,去你二叔家,把人都叫過來,說你二姐二姐夫三朝回門,讓他們今兒午飯就到這邊吃。”

苦命的小夥子耿秋堂,總是跑腿被使喚,聞言出得廚房,報備一聲:“娘,水燒開了可以殺雞了。”說著,一溜小跑出了院子。

耿老二一家隨後便至,耿家大廳立時熱鬧翻升,幾個婦人通通去了廚房,秋芳耐不住好奇,強拉了秋月回屋,展開她的詢問轟炸。可憐耿秋月才應付完一波,又來一波。

“快說快說,嫁過去之後感覺咋樣?”

房中無他人,耿秋芳激動的樣子無需掩飾。耿秋月對著這個未出閣的堂妹從來知無不言,也從不吝捉弄,笑吟吟盯了人家瞅,瞅個半晌楞是不給答話,反倒問回去,

“嫁給自己的心上人是啥感覺,你就不想自己去感受?”

對方一楞,頓時燒了耳根,咂咂嘴說:“我的感受我自然會有,眼下只想知道你是啥感受,快說,你家相公是不是疼死你了昂咯咯咯!”

這下輪到已不再是黃花閨女的耿秋月羞起,翻個白眼,不否認:“嗯,那個死家夥太粘人了,牛皮糖似的,扯都扯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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