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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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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夏同何念新聊了大半夜, 賢妃便也聽了大半夜, 到最後神志都有些恍惚了, 全然不知自己是如何讓言恩再將懷夏給送回千曲那處的。那一夜賢妃徹夜未眠, 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賢妃一雙眼下泛青, 整個人顯露出疲倦的模樣。

門口是迎露,賢妃身畔一向深受仰仗的大宮女這幾日卻時常被賢妃給指使開, 察言觀色如她早變覺察到了不對, 但也習慣地閉緊了嘴。直到這一日賢妃沒有按往常時辰起身, 迎露卻站在門口踟躇了半晌,沒去叫主子, 而是跟身畔的言恩吵了起來。兩人乃是賢妃的左膀右臂, 在玉鳶宮一向受旁人倚仗,此事也並未吵得失了儀態。迎露壓低了聲音埋怨著:“主子要做的事,按理說並不該咱們兩個置喙, 但你也該貴圈著點,教主子愛惜自己才是。”

“哎呦餵, 你先少說幾句, 這事出有因, 咱們娘娘也說了,姑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才沒告訴你的。等這陣子過去了就好了。”言恩盡可能小聲道是,生怕被旁人聽去了他的話。

玉鳶宮中的小宮女、太監們,個個低頭忙著自己的事, 沒多往管事大太監和大宮女這裏瞧上一眼。

迎露思來想去:“我得先去看看娘娘,如若娘娘身體累出了不是,說什麽都要去請個太醫來……再讓娘娘問你的罪!”末了還不忘剜言恩的眼刀子。

言恩只能賠笑,送迎露入了正殿內。此時賢妃已然坐了起來,聽門口的腳步聲,喚了迎露一聲,教她來將床幔給卷起。迎露果真瞧著賢妃這一身憊態,心疼了起來:“娘娘,可要宣太醫來給您請脈?”

迎露這一提到太醫,往日裏還好,這回賢妃卻立刻想起了昨夜那兩個小娃娃的談話。今上懷疑自己被人下了毒,太醫會診卻沒有任何結果,發脾氣也只不小心叫千曲那丫頭聽了去,其餘諸人都被瞞得死死的,饒是賢妃貴為四妃之一,也沒有聽到任何風聲。怪不得這幾日裏宮中有人抱怨召請不來太醫,她還單純只當是今上染了頭疾久治未愈。

賢妃現在腦子裏亂糟糟的,她昨夜離那兩個孩子不近不遠,並未曾將她們的話全聽清楚,而今又添上了自己的聯想,只覺得愈發可怖。但偏偏自己的女兒被牽連到了其中,賢妃只能故作鎮定地起身,招迎露過來,著她為自己梳妝打扮,務必使自己瞧不出異樣來。

何念新正同懷夏忙活,她如今能做的最要緊的事,便是不至於使得自己成為一處破綻了。

***

懷夏倒是一夜安眠。總算是見到了何念新,把自己知道的托付了出去,也將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交托給了懷夏認為的可靠之人,懷夏心中的擔子立刻便覺得減輕了大半。她這一夜連夢都沒做一個,第二日醒來卻見千曲小丫頭正在嘀咕著夢話,說什麽姐姐別走,千曲是個大孩子啦之類的話,不覺莞爾。懷夏起身,將千曲身邊的宮女給喚了起來,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地問道:“公主可還要去讀書呢,怎麽這個時辰了還不用起的嗎?”

千曲極少做這種大半夜不好好睡覺,偷摸跑出來的事情,昨夜偷偷把懷夏放出去,又偷偷把人給迎回來,一來一回,將這丫頭長眠的好夢給生生切斷了,直使得她在清晨裏困得睜不開眼,硬是被宮女的嘮叨聲給喊起來的。

千曲不情不願地爬起床來,被收拾打扮好了,便夢游似的,跟在宮女身後,往書房踱去。等到了書房,皇子們已然落座,渺雲是早便不到了,只剩下千曲一人躲到了屏障後面。

沒有懷夏在身畔,千曲也只能自己正襟危坐地老實聽課。

三皇子年紀略小,同他們幾個不是一起開蒙的,另請了蒙師在別的書房讀書。大皇子和二皇子則永遠都在為種種件件的事爭得不可開交,各有各的道理。千曲托著下巴,心裏頭總想著,懷夏姐姐在的話,肯定比這兩個家夥更厲害。

也不知姐姐現在在做什麽。

***

懷夏一大清早匆匆趕回了太後身邊,正在給太後打趣一些千曲的事。她講了點無關緊要卻能哄太後高興的小事,而後轉到了讀書上:“公主是跟著皇子們一起念書的嗎?”

“這也怪當初皇帝縱容那幾個孩子。”太後道是。

這一提起今上,太後便又擔心了起來。昨日太醫院那處來報,皇帝的頭疾原本減輕了不少,這幾日卻又病重了起來,已然連早朝都叫散了,只在感覺好些的時候批閱些折子。太後有心勸他先將政務全放下了,今上雖是答應下來,卻並沒有聽進去。

太後也是無奈,只好勤派著自己身邊的嬤嬤前去今上身邊,向大太監打聽一番,今上可好些了沒有。

懷夏在一旁寬慰著,眼珠子一轉,卻問道:“太醫是不是都是很厲害呀,民女從小聽說書,書裏有講許多神醫的故事,不知道他們與太醫相比會如何?”

懷夏是瞧著太後果真是著急,現如今再多不痛不癢的寬慰都沒有了意義,說多了反而招致厭煩,倒不如給點提議,哪怕聽上去靠不住,頂多也就是惹來幾句訓斥而已。懷夏揣測的並沒有錯,太後顯然已經有了病急亂投醫的意味,思起了以往的確有放皇榜招攬天下神醫的舉動,便打算著親身前往,勸說今上,如若是太醫們著實廢物,不如向天下招攬人才。

思及至此,太後便要起身,還未等太後身邊嬤嬤備好步攆,便忽見宮外正有一身影,一邊提著衣擺一路小跑,一邊呼喊道:“太後娘娘,大事不好!”

宮中向來重規矩,哪有奔走疾呼的道理。身邊嬤嬤正待向前呵斥,太後卻是心頭生起一股不祥的預兆。都道是母子連心,她心頭直跳得厲害,總覺得是今上出事了!

***

的確是今上那邊出了大亂子。

昨夜何念新跟懷夏商量完了,兩個人便找張絹布,好生比劃了一番宮中布局。懷夏只在這後宮之中比較熟悉,以她的身份,也只在今上得默許之下偶或去過那麽幾回今上批閱奏折、商討要事的殿宇所在,而今全憑記憶,將那處布局給畫了出來,又道是:“此處恐怕潛伏不易,暗處應該有暗衛在,姐姐得萬事小心。”

“暗衛功夫不會比你姐姐我強的。”何念新十分自信。

懷夏卻道是:“亂拳打死老師傅,一個暗衛自然不是姐姐的對手,許多暗衛,姐姐可也未必能討得了好去。”懷夏也挺苦惱的。盡管有一定可能,所謂下毒之事不過是今上疑慮過重,而她倆在幾處巧合之下杞人憂天,但弒君可是大事,且不論今上再怎麽說都是她的生身父親這一層骨肉親情,是否在他毫不猶豫地推懷夏去和親時便消磨殆盡,光是敢對九五之尊下此毒手一事,無論事成與否,真要查出來,那邊是要血洗朝堂、後宮,才能讓龍椅上之人坐得安穩了。

只是懷夏再憂心忡忡,她也半點功夫都不會,能想到的法子也只有向何念新求救。接下來具體要怎麽做,懷夏沒有好辦法,一雙眸子滿含期待,直勾勾地望向何念新。

這眼神看得何念新心中癢癢地。她的懷夏妹妹太厲害,這種眼神何念新已經很久見到了。仔細想想,最初的時候,懷夏還是個不通文墨,被圈禁於深宮的小小公主,那時候看著會寫幾個字,會講大漠飛沙,會飛檐走壁的自己,用的就是這樣的眼神呢。而何念新最初被悸動,再也放不下身邊這個人,不也是為了這樣的依賴嗎。

何念新在這神色鼓舞之下,挺起了胸脯,轉動腦筋比以往快了不知有多少,對著那張畫得簡陋的絹布,竟也頭頭是道地分析了一番。今上而今愈發謹慎,身旁暗衛比之以往只多不少,不宜近身。但倘若果真有人下毒,那勢必會是禦膳房那處出得的紕漏,不如從禦膳房入手,看看有沒有什麽發現。這一路要經過幾環送膳、嘗菜的太監,何念新一人去盯,還是有諸般麻煩的,而今手裏卻也沒第二個人可用,只能盡其所能地去做了。

倒是沒想到,還真讓何念新給撞見了什麽。

何念新夜半三更地摸去了禦膳房。

她這麽大一個人也難藏身形,只好掏出夜行衣來,將自己藏在禦膳房房梁的黑影裏,小心地盯著下頭禦廚們的一舉一動。這幾日今上下得新令,呈到禦前的膳食全部交由禦膳房來做,全程不許有人落單,一旦有人偷摸做些什麽而身畔沒有第二個人,則以謀反論罪,處以極刑。至於其餘小廚房的膳食,則具不許呈送。

禦膳房打清晨忙碌起,任職的禦廚也好,太監也罷,便具是戰戰兢兢,生怕自己哪處做的不對,被人告上一狀,丟了性命。何念新瞧著,便奇怪了,難不成不是從吃的下毒,亦或今上根本就沒中毒?何念新抱著雙臂,實話說對這個平白給自己父王頭頂上扣了個叛國之罪的君王,何念新可沒什麽好感,恨不得他早早駕崩了才好。只是堂堂一國之君如果死的不明不白,要引起多大騷亂,自己父王和懷夏恐怕到時候要收拾多大一個的爛攤子,何念新還是有幾分計較的,因而不情不願地也得先將今上的命給保住了。

她站在房梁上,緊貼著梁柱,不斷往夏掃視,忽然瞧見了一個小太監,在將自己手中端著的那盆水放下的時候,看似不經意地用手指甲,輕輕在水中劃過了一下,泛起一點漣漪,立刻平靜了下來。

這舉動著實太不起眼,如若何念新視線恰好不在這處,便就會忽視過去。只是何念新在心中比劃了一下,無論如何,放下手中的東西,擡起手這個動作裏,都不該再將手垂下去,特地只將那一指的指尖戳進水裏去才是。何念新心頭泛起了懷疑,便盯上了那個小太監。

她這一路瞧著,見那小太監一直垂著頭,看上去與禦膳房的其他人一般謹小慎微,混雜在裏頭,毫無顯眼之處。唯獨那一指,卻總是不經意地伸出來。

又總是不經意地觸碰著食材。

何念新嘖嘖兩聲。

有此收獲,何念新便不急不慢了。白日裏她這個一身黑衣的人,一旦出去,可便紮眼極了,是以何念新姑且只能按兵不動,只小心地匿藏自己的身影,等待天黑去,想法子再往玉鳶宮中去,給懷夏留個信。卻不料便在這時,有著蟒袍的大太監帶了群侍衛闖入禦膳房中!

尋常太監可穿不得蟒袍,就連言恩那種一宮管事也無此殊榮,這大太監正是今上身邊的總管,此時冷著一張臉,便有跟在身後的小太監來替他開口道是:“陛下口諭,禦膳房人等一個不漏,先到院子裏候著,著專人看管。其餘人,將此處徹底搜查一遍!”

何念新立時緊張了起來,見那幫手持長刀的侍衛兇氣騰騰仿若土匪,只好祈禱著這幫人不要上梁上看。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有那眼尖的侍衛便瞧見了梁上的黑影多出好大一團,只是想不出那處會是什麽東西,找來一個禦膳房管事問道:“你們那是在梁上放了什麽東西?”

那管事一股莫名,他們哪有往房梁上放東西啊?喏喏答不知。

蟒袍太監便揮手:“爬上去瞧瞧。”一邊指揮,眼睛直勾勾盯著何念新看。

何念新只好一聲嘆息,動了動身形。

緊接著腳下有人驚叫:“有刺客!”

立時禦膳房便亂了起來。這禦膳房相較尋常人家的竈臺大了不知幾何,供十幾個人忙忙碌碌也並不擁擠。然而此時這堆侍衛堆在一塊兒,倒難得顯得禦膳房狹小了起來。這堆侍衛正人手一刀,想著往上爬。其中自然有學過輕功的,踩著別人的背想要往上跳。何念新挑眉,這功夫也就差不多相當於她父王手底下操練多年的大兵,還得是沒怎麽見過血的那種,眼神裏沒有血性。何念新不將這群人放在心上,卻也怕螻蟻多了咬死大樹,笑道是:“哈哈,你見過誰家刺客蹲在廚房?我在這兒守著能見到什麽要緊人物?”

下頭的人一聽,竟是個脆生生的小姑娘,具是楞怔住了。何念新還躲在影子裏,省的被人瞧見自己的模樣,指著外頭道是:“我是偶然得知了點消息,一時善心大發,來查那皇帝老兒最關心的那事的。倒是剛有了點眉目,外頭那群小太監裏頭,有一個,右手小指指甲縫裏恐怕藏了什麽東西,你們要是感興趣,可以將那人給尋出來,好生拷問。不必謝我,我這人做好事不愛留名,先走一步了!”

這麽說著,何念新高高一躍,直接掀開了頭頂瓦房,頂了個大洞,順手將手中的一團紙一拋,正是那日蒙面人留下的信。她一手捂著額頭,嘶嘶抽氣,心裏頭想著自己剛剛那一番話把其餘人的幹系都撇清楚了吧,別牽連到懷夏她們,腳下倒不敢停,就這麽一身黑衣,好險地順著各宮的房頂踩,往宮外翻去。

屋裏那些侍衛爭著往外跑,人數太多,倒將門口給堵住了,一個沒跑出來。外頭巡邏的侍衛瞧見了,都跟在何念新屁股後面追。有那些輕功不錯的,也跟著丟下手裏的□□,摸出把隨身的匕首,往房頂上跳。何念新可不想被人給捉住,捂著額頭跑得更快了些。

隨著一疊一疊聲的“抓刺客啦”,甚至有弓箭手手持弓箭,從四下裏鉆出來,舉著弓,沖向何念新處放箭,毫不在意身後追趕的同僚。何念新這下可知道怕了,將身後侍衛的匕首趕緊搶過來,又把人給推下去免得誤傷了,而後叮叮當當地把飛矢給打開。

緊接著有暗衛身形詭譎地現出身,這些人算是宮中的一把好手了,神色木然冰冷。何念新覺得自己仿佛是被蛇盯上了似的,不敢同這麽多暗衛糾纏。

她扭頭就跑,此時心中不敢有一絲雜念了,一心一意地只想著怎麽先跑出去才好。那些暗衛追得很緊,何念新一時也甩不脫,竟直追到了宮外去。

梁京城大街小巷此時已然熱鬧了起來,晨起忙加b一b一b零b八b一b七b九b五b一碌的百姓們,在這一日卻瞧見了幾道黑影從自家屋頂上閃過,卻是從皇宮那處來的,個個面露驚愕。只待人影一消失,便都互相嘀咕著。

而何念新則是心中喊苦,她之前還真是小瞧了宮中暗衛,跑到現在,也只將人甩開了一小段距離,遠還不足以脫離身後人的視線。思來想去,也就只有城外的密林錯綜覆雜,足以將追兵甩脫了,何念新便運氣,高高一躍,往城墻上飛去。

城墻頭上的守衛可未曾見過這等人物,目瞪口呆,還未反應過來,何念新便從他面前飛過,借力踩了一腳城墻頭,又往下跳落。那幾個暗衛看著城墻,倒也有了幾分吃驚。他們當中輕功最好的那個也沒這般功夫,交流片刻後,怕何念新走脫,這幾個人便一人踩另一人肩膀借力也跟著往上跳,到最後能成功跳上去的也只有一人,還摔了好幾個。

何念新悶頭只顧著跑,暫且還不知道自己身後只剩下了一個追兵,並且略費力氣地,就使得皇帝老兒的寶貴暗衛折損了好幾人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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