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捌拾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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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夏微微一顫。

何念新的此舉此動, 於她而言全然陌生。博覽群書的懷夏卻未曾從筆墨中汲取過此等風月, 但她卻不知為何, 只覺得從被何念新觸碰過的唇起, 有一股火燒了起來,立時便蔓延到四肢百骸。

懷夏整個的臉紅透了, 而今只有月色在,倒是朦朧地籠罩了懷夏, 讓何念新看不清她的羞澀模樣。

幸而那忽如其來的嘈雜聲將懷夏喚回神來, 她趕緊匆忙地坐起來, 跳下床去,慌慌張張地將那窗子推開, 嘴裏嘟囔著:“外頭是發生了什麽?”

冬夜的寒風瞬間便刺進了屋子裏, 懷夏迎著風,本是想將那無名火壓將下去,卻只覺得這冬風再冷, 也只能淺淺地略讓她雙頰的紅退去一些,止不住她身體裏莫名的躁動。

“這年還沒到呢, 誰在放炮仗?”何念新卻是熟悉這聲響, 這麽說著, 她趕緊拽過被子,撲在懷夏身上,把懷夏給裹起來,“哎呀,你怎麽忽然跑了, 著涼了可怎麽辦,咱們還要趕路呢!”

被子還帶著兩個人的溫度。

懷夏自個兒將那笨重的家夥把自己給裹緊了:“這便是炮仗嘛?”那震天連綿的巨響間夾雜著歡笑吵鬧,自不遠處飄來。不一會兒,等那邊安靜下來,懷夏便裹著被子,步履維艱地挪回了床邊。

全然不打算將被子讓半邊給何念新的模樣。

何念新心裏頭哎呀哎呀地叫喚著,眼睜睜地看著懷夏像個蠶蛹似的把自己裹緊了,只給自己瞧個背影,但卻還是留了半片床出來。

何念新胸腔裏的那個東西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盯了懷夏的後背一會兒後,卻意外地平緩了下來。她有些後悔自己說得太快了,但話都出了口卻也不能收回,幹脆便將那點悔意給吞咽下去。

何念新在懷夏身邊平躺下來。

半晌,卻忽然聽見懷夏小聲道是:“姐姐,我不是很懂這個。”

饒是何念新平日裏伶牙俐齒,而今卻有些不知該回些什麽。好幾種話到嘴邊,反覆嚼著,卻都自覺不合適。還沒等何念新掂量出來,懷夏便又道是:“可是只要姐姐告訴我,我都信姐姐的。”

“那是……就好像我父王和我阿娘,我的兩個爺爺。”何念新只得拿身邊人打著比方,“就好像你父皇和他的那群鶯鶯燕燕?哎不對……”

懷夏翻身過來,一雙眼睛亮晶晶地,哪怕是在夜裏,也掩不住地寫滿好奇。

“皇家不一樣,但我不喜歡皇家那樣。”何念新顛三倒四道是。

懷夏也不催,只靜靜聽著。

“我想和你在一塊兒一輩子呀,但只想和你,沒有別人。比如說,沒有你那個要好的皇妹。——你說,是她對你好還是我對你好?如果只能選一個的話,你選哪一個?”

何念新拋了個堪稱無理取鬧的問題過去,懷夏這回不能不回答了。她眨了眨眼,雖是對這個問題頗為不解,但還是認真地在思考著:“千曲對我很好的,還給了我那令牌。但還是姐姐你最好了。——可是,為什麽要從你們當中選一個?”

“……”何念新忽然笑了出來。

她側過身,將懷夏連人帶著被抱在了懷中,兩人貼得極近,因此何念新每吐露出一個字來,都有熱熱的氣呵在懷夏耳畔:“是姐姐的不好,懷夏可以過幾年再想這件事也不遲。如果想不明白的話那就想一輩子,反正姐姐會一直等著的。在那之前,咱們還有正經事要做呢,趕緊休息吧。”

懷夏雖還有不明之處,卻也聽懂了那句一生的許諾。

她只覺得耳垂發燙,心裏嘀咕著都怪念新姐姐往上頭吹氣,卻沒將這話說出口,而是點了點頭,也重覆著:“還有正經事要做呢。”閉上了眼睛。

等再醒來,已是日上三竿。

池崖門下有幾個弟子正在院子裏站成一排,做了壞事似的,各個垂著手,低著頭。九王爺面帶不悅,卻又好似不太樂意同幾個半大孩子計較,試圖顯出幾分大度來,兩種情緒交織著,便顯得頗有些滑稽。

懷夏清了清嗓子,露面問道:“王叔,這是怎麽了?”

“昨夜那陣仗,想必你也是聽到了的。”九王爺只道是。

“炮仗?”懷夏便脫口而出道是。

“公主師妹,那東西可好玩了!”便立時有一池崖弟子忍不住道是。此人與懷夏倒不怎麽相熟,跟著鐘萍萍他們幾個亂叫懷夏,稱呼頗有些不倫不類。

何念新把手指捏得嘎嘣響,作了個威脅的姿勢。那師兄便立刻像鵪鶉似的收了聲,老老實實地站了回去。

“罷了,左不過是些孩子貪玩。”九王爺擺擺手,“你們若是喜歡玩,本王倒能多送你們些。”

九王爺話音剛落,便見那幾個池崖弟子歡呼起來。

懷夏卻只覺得誰人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她順著那目光瞧去,只見九王爺頗有深意地瞧著她道是:“落在貪玩的孩童手裏只是個玩物,落在有心人手裏,卻未必沒有旁的用途。”

已然被這麽盯著了,便是個傻子也知道,那有心人指的便是懷夏了。

在與懷夏對視之後,九王爺便收回了自己的註目來,轉身喊了幾個小廝來,贈了懷夏一行人三箱那等炮仗。懷夏沒挪動步子,只聽著那幾個少年嘰嘰喳喳,說著他們昨夜是怎麽不小心瞧見這藏在角落裏的東西的,又說著九王府的炮仗非同凡品,一炸一個大坑在地上。

懷夏冷了臉。

“王叔,你……”

還未等懷夏半句話出口,那九王爺便擺了擺手,極為粗魯地打斷了她的質問:“公主不必多想,不論本王想做什麽,也不會是危害朝廷的事。”

“……”懷夏想了想,點了點頭,“清平便信王叔這一回了。”心裏卻記了一筆,今後得時刻關註著九王爺這邊的異動。

“……待到梁京,替本王問候你父皇的好。”九王爺忽道是。

本在盤算著該如何才能盯住了九王爺的懷夏,聞言一怔,再擡頭見她王叔,卻見這人神色中竟袒露出幾分懷念來。

懷夏只好正經回答道是:“我也不一定著急回宮裏,若是我回去了,便替王叔問這聲好。”

九王爺擺了擺手,幹脆轉身走了。

倒是何念新蹦跳著過來,拉著懷夏的手往外跑:“快走快走,姐姐今日和你一起坐馬車。咱們出發,上路了!”

***

一行少年人片刻也不願在路上停留,便急匆匆地向著梁京城趕。來時的馬許多是當初從九王爺那兒借的,因此走時這群少年便又得結對了。何念新便趁機上了懷夏的馬車,一打門簾,嘖嘖兩聲。

“姐姐?”懷夏見何念新蹲在車轅上,正饒有興致地往裏打量什麽,頗覺奇怪。這馬車明明是前些日子何念新自己收拾的,有什麽值得她奇怪的東西嗎?

懷夏剛想往裏瞧,何念新便趕緊伸出手來,將她扶了上來:“你自己瞧瞧就是了。”

只見馬車裏多了幾個陌生的包袱,想必是九王爺塞的。懷夏挨個打開,包裹裏都是些應季的衣衫,每樣都是一大一小的兩套。

“哎,還有我的一份呢!”何念新自覺地拿了那套大的,桃紅的襖子配了件蔥綠的褙子。她只瞧了一眼,就立刻給丟下了,“怎麽這麽醜!”

懷夏心裏頭也覺得怪難看的,嘴巴上卻只道是:“這料子不像是尋常人家穿得起的,咱倆是去投奔親戚的落難姐妹,不該穿這些。”說罷,懷夏便將衣裳塞回了包袱裏頭,隨便系上,塞到角落裏去,來了個眼不見為凈。

幾個大包袱一塞,車廂裏立時顯得狹小了不少。何念新如今長開了不少,手長腳長地,只得在馬車裏擺出個極為別扭的姿勢來,好給懷夏留一個坐得舒服的位置。懷夏瞧著她怪難受的樣子,瞥了眼那幾個包袱,道是:“畢竟是王叔的一片心意,如若沿途遇見行乞之輩,急需冬衣禦寒,咱們便將這衣物贈之吧。王叔心善,如知世上因他而少了幾具路旁凍死骨,想必不會責備咱們的。”

雖是說的正經,不過也還只是想把這累贅給丟出去罷了。

何念新轉了轉眼珠子,卻搖頭道是:“不必不必,咱們便將這東西帶著,指不定什麽時候就用上了呢。”

“什麽用途?”懷夏不解。

“萬一咱們又缺錢了,找個當鋪一當,還能換不少銀錢呢。”何念新說罷,見懷夏不解的模樣,又給她解釋了半天什麽叫典當。

懷夏離京的一路心事重重,一身嫁衣仿若枷鎖,未曾能好好欣賞沿途風景。回去的路上,雖說是知曉自己接下來還有的要忙,但有何念新陪在身邊,便不覺得心頭輕快了不少,有了閑心拿蔥白的手指挑開窗簾子,一路問動問西了。

漸次離著梁京近了,那未歇的戰火也愈發地像從未點燃過一般。忙碌著過年的百姓遵循著習俗,在這段日子裏忌諱著一切的不吉利。而那些屍骨未寒的戰士,便成了一種“不吉利”。

何念新倒是口無遮攔:“我曾經還想過,若是那些戰死沙場的邊關將士們泉下有知,會不會後悔呢。不過後來我想了想,不會的吧。”

“為何呢?”懷夏問道。

“雖說總喊著什麽保家衛國,其實大家想保的還是家中妻小和樂太平。”何念新往外頭張望著,“咱們此番回梁京,最最要緊的,就是將這好不容易保住了的和樂太平給守下來呀。”

話音剛落,外頭便有人喊:“何師妹,翻過這座山,咱們就能看到梁京城啦!”

懷夏一聽,便叫駕車的趕緊停下,她好下來張望一番。沈沈暮色之中,梁京仿若是垂暮老者,被腐氣所遮籠著。原本囚籠一般的高大城門,從這一處看卻也讓懷夏心生出一種不過如此的感觸,仿佛能被輕易踏碎似的。

好吃的胖子師兄滿眼的饞意,跑來問何念新:“咱們是不是可以吃上皇帝老兒的禦膳了?”

“待我成了事,定會叫師兄如願的。”應聲的卻是懷夏,小丫頭抿唇一笑,扶了扶頭上的木簪子,轉頭對何念新道是,“姐姐,咱們先安置師兄、師姐們,而後便該進城去‘投奔親戚’了。”

懷夏這人,舉手投足具是自小有嬤嬤教導著規矩,不經意間也透露著貴氣。偏這一刻,她神色間略帶青澀地在學沿途所見的鄉野丫頭,雖說只能學個三成,但也活潑了不少。

何念新倒沒長這個心眼,楞怔片刻後,才咧開嘴道是:“我們家莊子就在這附近,我給他們幾個指個路就行,怎麽還非得送到了?走,咱們進城才是正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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