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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圩叁 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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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個發覺懷夏不對的是千曲。

偎在姐姐身邊的千曲很明顯地覺察到了懷夏身子顫了顫, 略有些莫名。甚至千曲聽到何念嘉把事情說了之後, 已經不怕了。她還沒反應過來鴿子和密文背後會引出多麽大的事來。

倒是懷夏, 趕緊鎮定了下來。仔細一想, 若是思思被捉了去,到現在還沒找到自己頭上, 說明了應該沒人瞧見它是從玉鳶宮飛出來的。但倘若自己表現得古怪,反而會被人懷疑到頭上。

她得同往常一樣, 就算要過問這件事, 也不能太急躁。只希望思思還安好, 自己得試試看,能不能把它救出來。

想宮裏的大人物們也不會太為難一只畜生。

轉了無數念頭, 終於讓自己穩住了心神, 懷夏才低聲給面帶不解的千曲解釋:“姐姐在書中見過一種叫‘飛鴿傳書’的東西,這鴿子,該是宮裏的誰向宮外通風報信所用的。”

千曲想了想:“那, 會有什麽危險嗎?”

還不等懷夏回答,何念玨又為了找回點面子, 搶白了起來:“這可就說不準了, 往大裏說, 沒準還有通敵賣國的。”

“大皇子。”懷夏出聲提點。何念玨話又說太過了,畢竟這裏除了她們姐弟四人外還有不少宮人,人多耳雜。

懷夏又定了定神,小聲安慰了千曲幾句,無論有什麽事, 應該是害不到千曲母女身上的。她列了幾條緣由,加上懷夏在千曲那兒一直是頗可靠的長姐,是以千曲便安心了下來。

小丫頭還湊到懷夏耳側,小聲道是:“也不要連累了賢妃娘娘和姐姐才好。”

懷夏勉強地笑了笑。

這一日極為煎熬地度過,等先生宣告今日便講到這兒的時候,懷夏想站起身來,卻只覺得雙腳酸軟,差一點摔倒在那裏。

她幹脆多坐了一會兒,慢吞吞地收拾好東西。一旁千曲催促了兩句:“清平姐姐,咱們快回去看看呀。你都不擔心的嗎?”

“貴妃娘娘和父皇想必會處理的,咱們回去,恐怕也幫不上什麽忙。”懷夏道是,“那便無須太擔心了,只等著結果便好。”

“既然姐姐這麽說了,那就等著吧。”千曲點了點頭。

懷夏親自先將千曲送回了陳昭儀那裏。一打聽,陳昭儀果然沒在,說是去了凝鶴宮。

而後她回轉玉鳶宮,賢妃也並不在。

玉鳶宮裏言恩在守著,懷夏便問了:“如今貴妃娘娘那兒,是不是各宮基本都在了?”

“是,陛下也去了,聞說陛下很是生氣呢。”言恩道是。

“那我也去看看吧。”懷夏想了想,道是。

言恩苦笑,知道也攔不住懷夏,幹脆沒攔,徑直去安排了。內宮中的護衛們還在,言恩便特地多點了人手護著些懷夏。

懷夏雖沒多說什麽,卻是沿路一直在暗自觀察。無論是原本內宮的宮人們,還是剛調派來的護衛們,俱是一臉肅容。

及至到了凝鶴宮,侍衛已然裏三層、外三層地圍起來了,生怕跑飛了一只蒼蠅似的。

懷夏想了想,先派人去通傳,沒直接進去。又等了一會兒,才來人接引她入內。

凝鶴宮的太監唱了一聲:“清平公主到。”

懷夏隨之入內,先見了禮。

今上正煩躁著,也沒多搭理無緣無故來此的女兒。此事頗為棘手,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後宮竟脫離了他的掌控。於是只對懷夏擺了擺手,讓她去賢妃那兒呆著,別添亂便是了。

懷夏卻先是看到了跪在宮中的梅嬪和江嬪,怔了怔,回過神來後,才趕緊小跑去賢妃身側,低聲問:“母妃,梅嬪和江嬪是怎麽了?”

賢妃娥眉微蹙,她雖向來不願插手管別宮之事,但今天牽扯出的這件事實在是太嚇人了些:“昨夜捉了只傳信的飛鴿。”

“是江嬪的?”懷夏便明白了過來。

看樣子,那鴿子可不是思思。想到這兒,她終於把心吞到了肚子裏去,轉而慶幸自己沒唐突著向貴妃過問此事。

懷夏安心了之後,便坐在了賢妃旁邊只管先分辨清現下的狀況了。

江嬪此時臉色發白,半點沒有以往的天真模樣。梅嬪卻仍舊是淡淡地,盡管跪在那兒,她身子卻挺得筆直。懷夏看了看兩人,又多看了幾眼在座諸人的模樣。

父皇正滿臉惱怒,皇貴妃、淑妃倒是要笑不笑地,不知在想些什麽。德妃倒還是一如既往。

梅嬪顯然是不知查證了多久,正一條一條地向外道出江嬪私下所為。她說得不急不慢,但每說一句,江嬪都要抖上一下,其餘人也都得討論一番,再去傳喚相幹人來盤問。

懷夏不免訝異,低聲問賢妃:“母妃,梅嬪不會說了……一整天了吧?”

賢妃緩緩地點了點頭:“都是些小事,但樁樁件件地,加在一起,這江嬪著實是……唉。”她有些不知該怎麽說才好,只得嘆了一聲。

懷夏挑了挑眉,江嬪這是做了多少齷齪事?

便聽梅嬪深吸了一口氣,而後仍沈聲說起:“而後,妾的孩兒……也是江嬪買通了宋才人身邊的宮女,故意引宋才人與妾碰面,挑起爭執,害得妾失足跌倒,小產了的。”

“什麽?!”高座上的男子驚得擂了桌案,上頭擺著的杯盞隨之震了震,發出極為清脆的聲響。這幾年來,宮妃多了不少,卻只又新添了兩個皇女,皇子還是原先的三個。任何事,牽扯到皇嗣,便變得要緊了許多。

皇貴妃也沈聲追問道:“梅嬪,此事可由不得你亂說,你可有什麽證據?”

宋才人早已被杖斃,當初她身邊的宮女,也早被賢妃尋借口打發了。

梅嬪道是:“此事明面上的證據已然難找了,但江嬪身邊的嬤嬤是知曉的。”

江嬪忽然打了個顫,一直白著面色未曾應聲的她如今卻似是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木似的,厲聲道是:“梅嬪,你是因當年那事失了心智,記恨上我,才將這些事都推到我頭上來吧!你如今可找到了任何物什為證?還不都是靠將我身邊之人屈打成招!”

江嬪雖跪在這兒,倒還能維持最後的體面,暫且還沒受刑。但如今江嬪的宮女太監可都沒落著好,嘴硬的那些,被傳喚來時,都已得用拖的了。

而今只餘下江嬪的嬤嬤,是江嬪入宮時帶進來的隨主姓的老家奴了,挨了不少刑,渾身血淋淋地,卻還未招出什麽來。

梅嬪卻懶得再瞧江嬪一眼了,只又道是:“且,江嬪所做之事,幾乎都是那位江嬤嬤指使的。”

她用了“指使”這樣的詞眼,倒叫其餘人俱是覺得有些可笑。淑妃閑閑地品著茶,成了頭一個笑出聲的:“你的意思是,一個奶嬤嬤才是主謀?”

“……”梅嬪直到現在才難得停頓了些許,身子微微顫抖。

懷夏心緊了緊。她又想起了那夜中梅嬪的決絕,心下明白,江嬪做的事,恐怕不僅僅是簡單地後宮中的爭寵。梅嬪之前不過是拋磚引玉,接下來要說的,才是最要緊的。

座上之人失了耐心,皇貴妃催促了一句:“梅嬪,你說便是了。是非曲直,陛下自會分辨。”

“江嬤嬤想利用某個宮人,便會先問清楚其籍貫來歷,家中有何人,而後將這些用那信鴿送去給太守大人那裏,再由太守大人派人去把其家裏人控制了,送信物入宮。”梅嬪閉上了眼睛,聲音顫抖著。

她話不過說了一半,江嬪尖厲地叫了出來:“不,你在胡說什麽!你瘋了!想讓我死還不夠,還想害我父親嗎!你這個瘋子!”她說著旁人是瘋子,但自己卻像個瘋子似的,還伸出手來,想要掐住梅嬪的脖子,讓她就此再也說不出話來似的。

早有那機靈的太監上前來摁住了江嬪。

今上也皺了皺眉,揮手道是:“把江嬪的嘴先捂上,讓梅嬪先說。”男人本便威嚴,如今更是震怒。當陽太守?怎地又牽扯到了當朝官員!

梅嬪緩了緩,才接著道是:“江嬤嬤是個極會看人的,她選出來的,都是些不甚聰明,又看中家裏人的。用這樣的法子,江嬤嬤便使人不得不聽命於她。為恐家人受牽連,甚至連命都得賣。”說完,梅嬪吐露出了幾個名字,“這幾人便都是為江嬤嬤所鉗制,才出賣自己主子的。”

低至昭儀宮裏灑掃,高至皇女身側親信,甚至皇帝身畔都有一個小太監列於其中。有如二皇女渺雲身側宮女那般已然被杖斃的,也有還未顯露出的。

滿堂嘩然。

就連德妃都變了臉色:“梅嬪,這可不是小事,你可敢保證你此言不虛?”

“妾可以死證明,絕無虛言。”梅嬪終於又挺直了身子,不再抖了,而是直對上今上與四妃的眸子,讓所有人都看清她眼中的堅定。

“……查!將江嬪、梅嬪先扣押下,後宮中這幾日嚴加看管,不允許任何人向宮外露出半點風聲!來人,按梅嬪供出的名字來,到那幾人家中探查,看看到底是不是均同當陽太守有任何勾連!”

只聽砰地一聲,今上將茶盞終於推下了桌案。他這一番震吼之後,身後的大太監言豐和賢妃連忙按此安排起了後續之事,暫且也管不上收拾地面這等小事。

那茶盞在二嬪面前碎了一地,碎渣濺飛到二人臉上、身上。江嬪扔在兀自掙紮,梅嬪卻死水似的,平靜了下來。

她叩首,行了個大禮,再擡頭時額上被劃出了血痕。但她仿佛已不再在意,唇角竟還有若隱若無的微笑,釋然了一般,從地上站了起來,順從地跟在侍衛身後,任由他們將自己引去任何地方。

懷夏默默地註視著梅嬪離去的身影,恍惚間似是錯覺,她正心甘情願,步入地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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