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好飯菜，天已盡黑。

白天還好好的天兒，這時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滴，三月的雨夾雜著一股涼意，全讓透明厚實的玻璃阻隔在窗外。

溫暖的室內，三人安靜地吃著飯，瑞安多次想開口問沐風那些錢是向誰借的，話到嘴邊，又給吞了下去。外甥的欲言又止，沐風看著眼裏，想要自個兒撐起這個家的他，決心不讓他倆擔憂，但只怕是，這裏的房子賣出去，就不能給他們更好的居住條件了。

他會努力的，會努力地照顧好外甥的。

肩負重任，想要把生活過得更棒的沐風，在外界因素的擊壓下，又一次與心中美好的想法失之交臂了。

飯吃到一半，瑞安停止狼吞虎咽的動作，甚覺腦袋暈眩，他甩甩頭，還是覺得整個世界在動搖，於是放下碗筷，準備去拿桌上的水杯喝水。

眼中的目標一個不精準，手偏了，打翻白色的瓷杯，溫熱的開水傾倒開來，撒滿整個方桌。沐風驚了一跳，忙地放開手中碗筷去收拾，才站起身，頭昏目眩，腦重腳輕，頓時手腳無力地癱坐回椅上。

“怎麽回事？”一手覆在頭頂，沐風搖搖頭，平日清明的眼睛裏此刻迷茫無神：“怎麽沒有力氣了？”

“我也是。”對面的瑞安與他狀況無二，見舅舅如此，他焦急地偏頭問：“阿旋，你怎麽樣？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我很好啊！”淡定地夾了筷子炒白菜放進嘴裏細細嚼了，林旋瞪大眼，道：“你們怎麽了？菜不合味口嗎？”

沒事就好。瑞安心寬了不少，覺得口幹舌燥，正要叫林旋幫忙倒杯水喝，行動思維都慢於半拍的他，聽那人先道：“這可是我親手做的，你們不吃，是嫌棄我做的不好吃嗎？”

“阿旋…”自己和舅舅都這樣了，他怎麽還在糾結菜好不好吃？總感覺現在的他有些怪異，瑞安又說不上來，只覺自己是想多了，他的阿旋怎麽會不在意他呢。

事實上，不是他想多了，今日的林旋確與往日不同，陌生的讓人不認識他一般。

“看你們的樣子，是不喜歡今天的飯菜。”林旋嘴角帶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站起身伸手拿著湯匙攪了攪飯桌中央那碗白蘿蔔排骨湯，頗可惜著：“不喜歡能怎麽辦呢，這麽好吃的東西，可不能浪費了喲！”

白色的大湯勺舀得滿當當，林旋強制地用力捏開沐風的嘴角，一勺就灌了下去。

“舅舅…”親眼所見，瑞安不敢相信心愛人的行為，他失聲吼著，虛弱得聲音如同弱小幼豹：“阿旋？你在幹什麽？”

“怎麽，你心急了？放心，會給你留的。”又給沐風連著“餵”了幾勺，看著所剩不多，林旋把剩下的都倒入小碗裏，以同樣的方法，給他“餵”食。

“咳…咳咳…”湯水嗆入肺管裏，沐風咳嗽著，到現在他若還沒明白過來，生活了快半百的人生，那是不知道si過多少回了。

“住手，林旋。”他怎麽下得去手，就算對自己可以，怎能夠對瑞安也這樣。沐風喝止他“餵湯”的動作，確定道：“是你在湯裏下了｜藥！”

沒有聽話於他，現在的他不是他。直到湯見底，一滴不剩，林旋才收了手，把碗隨意一放，轉身看向他：“對呀，就是我。呵呵…現在才明白過來，是不是有些晚了。”

本是娃娃臉的他，單是揚起微笑就讓人如沐春風般的感覺，現在，那精致小巧的臉上猶被魔鬼操控一般，笑得張狂，笑得駭人，笑得嗜血。

“為什麽？”臉上的皮肉發著疼，湯水滑進肚裏帶著飽意，對面的舅舅與他一樣無力地靠著椅背任人宰割，桌上杯盤狼籍，那杯被打翻的白水流至桌角，滑落在地，發出輕微的滴答聲……這所有的一切，提醒著他都是真的。瑞安弄不明白，他身邊最親近的人，為何會對他和舅舅這樣。

回想吃飯之時，林旋對那碗白蘿蔔排骨湯點滴未沾。難怪他覺得今天的湯特別好喝，不過是誇了幾句，他就跟他添了碗，又給舅舅加滿了湯，原來，這都是有預謀的。

“為什麽？”林旋瞪大的眼瞇了起來，頃刻間臉上黑雲密布，暴雨驟臨，他擡起瘦弱的手臂一股腦把桌上的盤碗掃落地面，吼叫道：“為什麽，那你倒要問你的好舅舅啊！”

“我？”沐風在過往的記憶中搜索與他有關的資料，就是找不出哪時有惹到他平時這個乖寶寶的孩子。

“對，就是你！”他的一臉懵懂，他的一無所知，越發刺激著他心底的敏感線。林旋一把揪住他的碎發，惡狠狠地道：“沐風，你的名字就算化成灰我也記得，我林旋活著，就是為了讓你生不如死。”

平日的尊重，平日的膽小，平日的羞澀，不過都是他為了覆仇而戴著的面具，為了這一刻，他終於等到雪恥的時候了。

惡毒的話語，帶著仇恨的誓言。沐風認真把他看了一遍，沈聲問：“你到底是誰？”

他不認識他，就算把他看無數遍，還是不認識他，如果不是因為瑞安，獨來獨往的他永遠都不會和他打上交道。如果不是瑞安，一向警覺的他，也不會讓他住進來，也不會放心地把吃食交給他打理。

果然，人生為棋，一步錯，便是步步錯，他太掉以輕心，以致引狼入室。

“小安…”沐風眉宇打結，不管自己到底因何原因讓他怨恨，只希望他不要傷害瑞安就好。他的小安，他以為可以給他帶來幸福的生活，想不到不僅給不了，如今還拖累他。

窗外淅瀝下著的雨開始變大，伴隨陰風陣陣，吹著樹葉沙沙作響，起勁兒地拍打窗戶。

黑暗之下，百鬼夜行。

松開抓住他頭發的手，林旋移步至窗前，伸手拉開淡藍色的簾子，說出的話，直擊他人生的最陰暗面，“你可記得一個叫付展恒的人？”

空中猛得炸開一個驚雷，同時也炸開他最不願想起的過往，沐風心驚不已，從前的記憶滾滾奔湧沖進他的腦海，將他淹沒在窒息的水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你到底是誰？是誰？”真相隱藏在迷霧之中，本就在眼前，卻看不清摸不著，讓他像個傻子一樣被人耍得團團轉。這種狀況，任誰遇見都不好受。

沐風的問題正好問到點上了。

林旋轉過身來，一步步向餐桌走去，刺眼的閃電在他身後忽明忽暗，他似從地獄爬滾出來的閻羅王，攝取生人的魂魄。

“我是誰？我是那個人丟棄不要的孽障！”

“你是付展恒的兒子？”

“我不是！”林旋有些激動地否定這個他不滿意的稱謂，臉上帶著深深的恨意：“他不配做我的父親。”

他的恨，沐風略想就明白了。一段變質的感情，受傷害最深的，終究是孩子。

在沐風停頓思考的空檔，給了瑞安問答的機會，試圖站起來的他幾次失敗後，悵然出聲：“你是不是，一直在騙我？”

從兩人的對話中，對當年記事不清但去年在網上查找了大量相關資料的他，聽明白了他們所說的話，也清楚地知道，他愛的這個人的身份。

他眼裏的渴求與希冀，像是要自己說這不是真的，只是假象而已。林旋別過臉不去看他，短短的十幾秒時間，漫長得讓他想要退縮。

“是，我一直在騙你。”手指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他攥緊著，不讓他倆看出他的怯弱，音都不帶顫兒地，毀滅著那人的期盼：“接近你，一切都是計劃好的。”

“計劃好的…計劃好的…”瑞安眼無焦距地反覆著說這幾個字，被打擊得體無完膚。

兩人的相遇仿佛就在昨天，他清楚地記得那人害怕無助又倔強的小脾氣，現在，那人親口說，“接近你，一切都是計劃好的。”兩人從認識起，就是假的？這是那人的圈套？

怎麽可以？這個他想要與其過一輩子的人，這個他決定與他白頭到老的人啊，怎麽可以如此狠心地欺騙他？

他只是他用來覆仇的棋子，他只是他用來報覆舅舅的開端。

不，不是這樣的。接受不了現實的他問了陷在情網中的人最傻的一個問題：“你愛過我嗎？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你覺得呢？”林旋輕佻地擡起他的下巴，說出的話傷人至極：“如果不是為了報仇，你以為你這樣一無是處的男人，我會看的上？”

大抵不確定，心就不死。得到肯定的答案，更加難以面對。

瑞安痛苦，沐風這個做舅舅也為他感到難受。他明白，林旋是沖他來的。

“害死你父親的是我，盡管沖我來，不關小安的事。”冤有頭債有主，他失手錯殺他人，是該以命抵命，但求保全外甥。

“我說過了，他不是我父親。”林旋偏執地糾正他的稱呼，雙瞳蒙上血絲，聲色淒厲：“我沒有父親，我沒有母親，我報仇，是因為你讓我的人生變得這麽悲慘。”

瑞安已經把自己關在隔世籠裏了，他聽不見任何聲響，雙肩耷拉，兩眼無神地盯著桌面，像要盯個洞出來才罷休。

林旋的吼聲回蕩在溫暖的室內，只有沐風能聽他說了。

他想他還有很多話要說的。

他是有很多話要說，壓抑了多年的情緒，逼得他快要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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