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頭告訴楊韌，小愛每月會被媽媽接走一天，有時候是周六，有時候是周日。徐遙坐在桌邊吃油條，聽不清他們的談話，就突然打斷他爸的話，擡起頭看著楊韌，問：“你吃早飯了嗎？”

楊韌心裏一暖，下意識地點了頭，發現徐遙沒反應，才想起來，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大聲地說吃了。

徐遙點點頭，不再和他們說話，自己吃著早點。

小愛不在，家裏感覺空蕩蕩的，楊韌就和老頭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話題全是圍繞著小愛。

楊韌忍不住問：“您這麽大歲數了，孩子媽媽怎麽不過來接孩子，還讓您給送過去？”

老頭的眼睛停留在正在喝豆漿的徐遙身上，說：“她還不知道徐遙眼睛的事，盡量不要讓徐遙和她見面，如果她知道徐遙眼睛看不到了，說不定會把小愛要回去。”說完這話停了一會兒，老頭忽又冷冷地說：“呵呵，也許我是瞎操心了，她看女兒這麽大了還不會說話，覺得她的耳朵一定有問題，估計也不想要吧。”

楊韌急忙解釋說：“小愛耳朵沒問題，上次我誇她，她還忍不住偷偷樂呢。”

老頭欣慰地點點頭：“小愛既不聾也不傻，她只是不想說，不願意說。”

（2）

小愛不在家，徐遙和他爸吃飯就變得很湊合，他們家冰箱冷凍室裏有很多速凍餃子，老頭拿出來煮了兩袋，非要留楊韌一起吃，楊韌拒絕了一下沒成功，便踏踏實實地坐下來和他們一起吃餃子了。

徐遙吃餃子比吃火鍋方便很多，幾乎每一個都能用筷子夾準，但是依舊習慣了埋頭，全程也不會參與老頭和楊韌的聊天。

楊韌能感覺出老頭的不容易，而倔強這種性格也確實和他的人生經歷有關系。他年輕的時候本也是三口之家，但是慢慢地，徐遙的媽媽發現孩子聽力有問題，於是拋棄了他們父子改嫁。老頭不服氣，拼了命地栽培徐遙，而徐遙也不是全聾，所以憑借著微弱的聽力很爭氣地學習，最終成為了一名非常厲害的牙醫。

老頭說小時候為了練習徐遙的耳朵，讓他堅持學習鋼琴，他指指自己的房間，那裏確實有一臺蓋著藏藍色絨布的鋼琴。

“那他彈得怎麽樣？應該會吃力吧？”楊韌忍不下好奇。

老頭笑了：“我兒子知道我爭強好勝，所以練習得十分刻苦，就算他聽不出音律，依舊可以依靠背譜子上的旋律和節奏把曲子彈出來。”

楊韌始終都知道徐遙非常優秀，但是此刻才明白他優秀的動力來自哪裏。如此說來，小愛媽媽的離開，定是戳到了老頭的痛處，如果她再因為嫌棄小愛不會說話，那老頭估計這輩子都無法淡化對她的恨。

（3）

吃過午飯，老頭把所有碗筷放到了水池中，徐遙習慣性地去廚房洗碗。楊韌跟在後邊走過去：“我來吧。”

老頭拉住楊韌搖頭：“讓他做吧，如果什麽都做不了，他心裏也會很不舒服的。”

楊韌點點頭，再次重新認識了面前的這個倔老頭，雖然性格上有些古怪，但是心思卻是細膩的。

徐遙站在水池前洗碗，楊韌就站在廚房門外看著，那雙漂亮的、做手術、做手工的手，現在被臟水和洗潔精泡著，而曾經那個意氣風發、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中、走路帶風的著名醫生，如今已經被命運扼住了喉嚨，就連話都沒法說清晰。

楊韌正感慨著，身後傳來了老頭打電話的聲音，他的聲音十分冰冷，嗯嗯啊啊的，幾乎不願意多說一個字。

“怎麽了？有事嗎？”等電話掛了，楊韌問他。

老頭看了看表，說：“是小愛她媽，說是要送孩子回來。”

把小愛送過去到現在，不過才半天而已，當初法院把孩子判給徐遙之後，要求的是每個月接走一天，可是隨著小愛越來越大卻還是不會說話，她媽媽也失去了耐心，每個月接她都成了一種敷衍。

（4）

老頭拿了鑰匙去穿羽絨服，打算到那個女人家樓下接孩子，楊韌也穿上了外衣，道：“我正好開車過來，送您去接孩子。”

老頭看了他一眼，並不太想同意，楊韌又說：“這麽冷的天氣了，一會兒小愛回來的時候也容易凍著。”

老頭這才同意，和徐遙交代了一下，便和楊韌一起出了門。

小愛的媽媽叫蘇芝，名字很美，人長得也漂亮，她拉著小愛站在樓下的樣子，完全看不出是個已經生了孩子的女人。

老頭和蘇芝間並沒有什麽交流，一彎腰伸手臂，小愛就自己走了過來。可是楊韌註意到，小孩雖然小，可是天性還是和生她的媽媽親的，她有點不舍得離開，卻怕爺爺不高興，所以緩慢地往老頭這裏走，還忍不住轉頭偷偷瞟了一眼媽媽。

站在一邊的楊韌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不知道到底應該心疼誰，心疼小愛？心疼老頭？還是心疼徐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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