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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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秋考完最後一場出來時, 隔壁又鬧了起來。
徐匯被找到了, 在縣裏的一家賭館裏, 全身上下輸了個精光, 還倒欠了幾十兩的賭債。被找到的時候, 賭館的人正逼著他，是自己簽了賣身契任人買賣，還是舍去一只手。
這是賭館常幹的勾檔, 前者好歹能撈些回來，後者麽……他們要他的手又有什麽用？基本上，膽子小一些的, 也就選擇了前者。說實話，會爛賭的人，意志都不怎麽堅強。
當時可謂千鈞一發，徐煙正好帶著人找到了他。直接付完了賬, 把人帶回來。
徐煙這陣子心情正不好, 她早早盯上的男主不見了, 她早就選好的青雲路，如今一下子中斷, 她如何能高興？
現在小叔又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爺奶現在整天就找她爹哭，說他是老大，就算是分了家也不能不管家裏的事。她爹耳根子軟，就整天找她麻煩，煩得她只能想辦法。等找到人, 她是真覺得找到不如找不到，這種爛賭鬼，找回來幹嘛？敗家敗德麽？還不如死在外面的好。
“爺，奶，我替小叔還了三十三兩的賭債。這是欠條，我先收著。”徐煙一點沒客氣：“當初分家的時候說好了的，我們搬出來，小叔還跟著你們一起。我爹一年給您二老二兩銀子生活費，以後我也沒那麽多空回來，這一趟趟的送錢也怪麻煩的。正好，這三十三兩作十六年的生活費，我就當一次交齊了。”
面對她爺奶不可置信的表情，徐煙一點耐心也沒有：“我城裏還有事，這就先走了。”
徐煙帶著她的下人，以勢不可擋之勢離開了。
留下的人這才反應過來，四大奶嗷的一嗓子就哭了出來。什麽難聽罵什麽，可惜，人家都走遠了，她再罵也沒用。
“好了。”四大爺怒吼：“還嫌不夠丟人啊！”
門關上，拿起扁擔對著徐匯就抽上了：“我讓你去賭，我讓你去賭……啊，你個敗家玩意，你怎麽就能不學好呢？”一家子辛辛苦苦供他讀書，鬧得子孫分家離心，就為了他一個。就指望他能讀出點門道來，結果呢？所有的希望一下子變成了絕望，老爺子怎麽能不怒？
“爹，我錯了。”徐匯哭著認錯，認的特別快：“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你說，你不是去書院讀書的麽？怎麽就賭了呢？”
“爹啊！”徐匯不知想到了什麽，嚎啕大哭：“兒子拿著家裏拼命攢下來的錢，總覺得肩頭扛著座山，壓得兒子喘不過氣來。可一次又一次，兒子總是讓爹娘哥哥們失望，兒子沒臉見你們。有好些次，兒子都想一死了之……”
四大娘又哭喊了出來：“我可憐的兒啊！”
“這一次又要到考試的時候，兒子也想好好考，讓你們高興高興。誰知道考試前一天，我卻偏偏病倒，錯過了開場……兒子沒臉見你們啊。等終於治好了病，院試都放榜了。兒子心裏更覺得悲慟，偏偏兒子身上錢財因看病用的差不多了。那店老板狗眼看人低，將我攆了出來。我當時心神受打擊，迷迷糊糊，不知怎的，就進了賭場。那地方，進去容易，出來卻難……”
一翻自我陳情，到是讓兩個老人抱著他一番痛哭。
鬧鬧哄哄大半天，直到半夜才終於歇了。
因為隔著實在太近，他們說話也沒壓低聲音，季顏聽得一清二楚。也因此，她對於徐匯這話是半點也不信。
賭場是什麽地方，他們歡迎有錢的進來，沒錢的留他做什麽？而賭場的賭債向來都是先簽契再拿錢的。
只是在那一天鬧過之後，徐匯表現的非常好，一副痛改前非，改邪歸正的模樣。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拿著書讀的特別大聲。天黑了還要點燈讀書……發誓要洗心革面，好好念書，考秀才。
一連好幾天都是如此，看的他家裏人都欣慰極了，只當他是真的徹底改好了。
三嫂子偶爾來時，卻會對著她嘆氣：“公公婆婆滿心歡喜，可我看著懸的很。”
“只願他是真的改了。”
可賭這玩意，他也是有癮的。徐匯什麽時候沾上賭不確定。可想想，從他去縣裏考試到找到他，這中間足有兩個月的時間。兩個月，足夠他深陷泥潭看不出來。
事實上果然如此。
又到了鎮上趕集時，徐匯娘想著他在家裏讀了這麽久，該是改了。就央了他爹，帶他去鎮上走走，松散松散。結果這一去，人就又丟了。
老爺子當時心中就是一突，直接就找上徐秋在鎮上的家。
但他萬萬沒想到，之前去時，他有本事的大孫女雖然不在，可他兒子兒媳卻是在的。可這一次，門房緊閉，問起主人，都說已經搬家了。搬去了城裏，具體哪裏，門房也說不清。只說這宅子也已經找到下家，已經給賣了。再去她店裏，店也轉了手。
老爺子心一瞬間就涼了。他知道自己兒子，那是個孝子。若是他作主，斷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可大孫女卻是恨毒了他們，這是徹底要跟他們斷絕關系了啊！
心口陣陣的疼，可暫時也顧不上，還得找小兒子。
幸好，村子裏一起趕集的人不少，老爺子找了幾個本家，開始找人。
有了之前的經驗，老爺子直接找人問鎮上的賭場在哪，到了地方，把徐匯抓了個正著。
老爺子當時就一口憋了過去，暈了。
老爺子最後是被擡回來的，老爺子之前因著徐匯失蹤兩個多月，找人著急上火的。找到了也是又急又恨，再被徐煙給氣上一回，身體本來就不好了。這一次這麽一氣，直接癱了。徐匯到是跟著回來了，一回來就在老爺子的床前跪了下來，哭的那叫一個慘。
可惜，此時沒什麽人同情他。
如今這個家裏，老二還不知道在哪，老大也被孫女帶著不知搬到哪去了。只老三一家子在，可分了家，人家也有小日子過。老四現在看著就是文不成武不就，還染上了賭……
旁人看著直搖頭，卻也沒什麽可說的。
各家各自散去，隔壁只聽得到一陣陣的哭聲、罵聲，很是吵鬧。
季顏這邊聽的真真的，對徐煙的作為到底還是有些吃驚的。
說實話，在現代社會待長大的人，尤其是年輕一條，都有一種獨性。這到也不能怪他們，宗族的觀念在那個時代，真沒剩多少，而且那個時代交通方便，這種方便雖然使得親戚朋友探親方便了，可也對距離沒了在意。天南海北的不算遠，出個國也時時可以通電話。
但感情就是這麽一回事，從獨生子女開始，那一輩人就習慣了一家三口過日子，了不起再帶兩老人。結婚第一件事就是買房，哪怕是門對門，也要分開過。
老一輩的大概還想著老親，可新一代的人，別說老親了，新親能認全就算不錯了。
但不管怎麽說，徐煙這事兒做的實在有些過火。分家很正常，那樣一個家庭裏，徐老大要是真留下來，苦一輩子，全給弟弟賣命去了，自己妻兒一天好日子都過不上。
可直接帶著自己父母搬走，不讓他們見他們爹娘……這就過了頭了。
村子裏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畢竟鎮子離村子不遠，有什麽消息總是知道的。後來，又傳出徐煙將給她四叔還債的錢當作是給兩個老人的養家錢，而且還一下就抵了十六年……
諸般流言一出來，徐煙在村子裏的名聲，就徹底敗壞了。
“這丫頭真是心狠啊！就算怕被老人叔叔拖累，也不能做的這麽絕啊？”
“可不是，小時候看著還好，跟她爹娘一樣都是老實的。可沒想到……”
“要說也是有根可尋的，她那二叔這都多久沒回來了？別說給養家銀了，他那閨女還是老的給養著呢。以前覺得他家老四還不錯，可現在看看，可不是一個窩裏出來的。”
“也別這麽說，老大和老三還是不錯的。”
“……”
村裏的人事不關已的議論的熱鬧，季顏這裏也得到消息，徐秋這次又考中了。雖然名次只有第六，但卻也非常值得高興了。畢竟，他的年紀擺在這裏。按著這麽算下來，他這次考上秀才的可能還是很大的。
不過，這個消息暫時還沒傳到村子裏，她就算高興，也只能偷著樂。
趁著他們還沒回來，季顏決定進鎮子，買些東西準備著。畢竟，雖然還不是秀才，可這場下來，徐秋可就是正式的童生了。到時上門祝賀的人肯定要有，她怎麽也要置辦個宴席招待客人。
這一次去，她帶著童雨。她買了一些糧食，隨著徐秋的年紀越來越大，他的飯量越來越大，他們的糧食便不是總夠的，所以每年總要買些糧食的。另外，她還得買些布，成了童生，以後穿衣服也要講究起來。水酒也要買一些……買的東西有些多，最後她不得不雇輛牛車，讓人送回去。
還沒出鎮，一輛馬車就快速的從前面沖了過來。
季顏微微瞇眼，童雨緊張的抓著車上的裝米的袋子。幸好趕車的眼急手快，急急的拉著牛車避到一邊，才避免兩車相撞的慘劇。
待馬車沖了過去，童雨才拍著胸口，好奇的問趕車的人：“大叔，那是誰家的車啊？”
“是書院的車。”趕車的果然見多識廣，“不過裏面坐的是誰就不知道了。看著到像是從外面回來的……”過了一會兒，他突的一抓大腿：“哎呀，我想起來了。那趕車的可不是趙老三麽，我記得他跟著蘇院長家的公子去了京城來著……這可好久沒見到他了。看來這是回來了！”
除了那車一路驚翻多少人，季顏本沒想著這件事會跟他們有關系。
可沒想到，就在徐秋回來的這一天，就有人到他們村子裏來，直接到了村長家。來的人有好幾十個，坐馬車的，騎大馬的，浩浩蕩蕩一大堆。
村子裏要出大事了！
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應，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肯定是大事。
季顏也好奇，便放了一個監控蟲去了村長家。
兩邊一接通，就聽村長誠惶誠恐的聲音道：“這，不瞞大人，我們村子雖然在這裏幾百年了，可從來也沒聽說過這件事啊？”
就聽又一個聲音道：“這些年裏，村子裏可出過什麽奇怪的事？”
一聽到這聲音，季顏眉就微微的挑了一下。這個聲音卻是熟悉的，那追查秦王的曾大人，就有這麽一副好嗓子。讓聽的臉，忍不住要信服。
“這，這……”村長有些說不準：“不知大人說的奇怪的事情是指哪些……”
“但凡你覺得不對勁的，都說出來聽聽。”
“……”村長想了許久，才道：“這要說奇怪吧，小老兒也不知道算不算。前些年吧，咱們村裏的徐河進了山，結果碰到了熊瞎子，後來就死了，留下孤兒寡母……”
季顏到沒想到，村長第一個會說的居然是她。
“他們被徐河的親哥徐河給趕了出去，這才趕出去，徐河的鬼魂就出來了……村子裏好多人都看到徐河的鬼魂了，後來，徐江把搶了徐河家的東西全都還了回去，又把他們母子請回去。他這才放過徐江……”
“你們都看到那鬼魂了？”曾大人挺感興趣的問道。
“是，我們都看到了。就是徐江死時的模樣，就是整個人都虛叨叨的，飄著走。看著就在跟前，可咱們碰不著他。”
“他傷過人麽？”
“那到沒有。咱們村子的人膽子小，一看到他替他媳婦兒子出頭，就把欠的都還回去了，也不敢再欺負他們……他後來也就沒再出現過。”
又問了一些徐江鬼魂的事，更多的卻是問季顏和徐秋的事。但這麽多年，季顏半點出格的事沒錯，徐秋更還是孩子，自然是沒有半點異常的。
“還請老丈再想想，是不是還有別的不尋常的事情。”
“別的不尋常的……”村長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道：“這件事吧，實在算是家醜，而且小老兒也不知道，這算不算不尋常。”
“老丈盡管說來。”
“我們村的一個女娃娃，以前吧，特別老實的一個孩子，可突然就厲害了起來……”這一次村長說的卻是徐煙。因為發生的時間還近，徐煙後來又做了不少出格的事情，村長到是將她的事給說得更詳細些。到最後還加了一句：“大人，是不是這孩子有什麽問題？”
曾大人搖頭：“還沒仔細查訪過，更沒親眼見了你說的這個人，所以還不能判斷。”
村長確如他所說的，膽小。小心翼翼的問：“大人，是不是咱們這兒，有什麽問題？還是村子裏有誰壞了事？”
“不必多想，只是有貴人看中你們村後面的山了，著我們來打聽一二。”
村長如何能不多想？眼前這個官就夠大的了，他嘴裏的貴人，那得多貴？
季顏也好奇，那貴人到底是個什麽來頭。可惜，他們後面依舊在說村裏的事，說的多了，便有些像東家長西家短的了，季顏也就沒什麽心思去管了。
這個曾大人是護龍衛統領。單從這支部隊的名字就足以知道，這護龍衛是幹什麽的。據說這支部隊乃是皇帝的親兵，每一個都確保絕對忠心，且實力強大。能當上統領，那更是皇帝的心腹中的心腹。
他出來查秦王的蹤跡，可見皇帝對秦王這個兒子還是相當重視的。只是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
徐秋回來了，見過母親，將自己成為童生的好消息先告訴她。又在季顏的帶領下，去拜忌了亡父。回來之後就跟她說：“回來路過縣裏的時候，我見到大丫姐了。”
季顏便問了一句：“她在縣裏麽？你跟她說話了沒？”
徐秋搖頭：“沒有。”他的眉頭微擰著：“我看到了她，她卻沒看我。”頓了一下，才細說道：“當時我跟源夫子跟他的好友在酒樓相聚。小二上菜的時候，我看到她路過我們包間的門口。她跟一個男人正好去了我們隔壁的包間……母親也知道，孩兒的耳朵比別人利一些，他們說的話孩兒不小心聽了幾句。說……”他聲音微微壓低：“他們在說秦王的事。雖然不曾對外公布，可縣城裏稍有耳目的都知道，秦王在咱們這片地方出了事，如今聖上震怒，派人了出來尋找……”
徐秋又道：“誰料得到，她的包間的另一邊，就正是負責這件事的人。那邊的人只怕是聽到了他們的話，就把她請了過去……我後來稍微打聽了一下，她自己到是主動配合，還樂在其中。孩兒也就沒再多管閑事，也沒上前。”
“你做的對。”季顏拍拍她的肩，“早上，有一隊人馬到了咱們村子裏。聽說是京裏了不得的大人物，說不得，就是為這件事來的。你若是碰上，需得小心。”
徐秋點頭。隨即又疑惑道：“可他們為什麽來咱們這裏？難道大丫姐竟將人引到咱們這裏來了？”說完他自己眉就皺了起來：“大丫姐想幹什麽？”
那誰知道呢！她卻是可以肯定，徐煙並不在這一行人裏。最主要的是，秦王一定以及肯定是死了的，徐煙又能給出什麽消息來？說不定，這些人根本不是為了秦王而來也說不定。
因著這夥人的到來，徐秋考中童生的事，便只能自家私下慶祝了。
季顏給徐秋做了頓好吃的，兩身新衣。又做了些食物，讓他給徐源送去，便也算慶祝過了。
至於那位曾大人的事，他們這些小民還是躲得遠遠的好。
季顏這裏不管不問，依舊過她的小日子。可徐秋卻依舊整天往外跑，還得天天去徐源那裏讀書學習。很多時候，連中飯都不回來咱，早出晚歸的。也因此，她可以光明正大的通過他的嘴知道些消息。
比如那位曾大人的姓被透露了出來，所有人都稱他曾大人。這位曾大人，征用了村子裏一戶有大院子的宅子。他的那些手下，有一部份就直接在院子裏露天席地的住著。到第二天，他們那些人就分批進了山。連曾大人自己，也進山幾次。他們每一次回來，都能帶回很多的獵物。曾大人到是親民，每次總會將一些食物分給村子裏。
為此，到是讓村子裏的人對他們都感激親近起來。更有一些手藝好的婦人，主動去他們那裏，給他們做飯。
他們進山，顯然不會像村裏人那樣，只在外圍打轉。他們會進深山裏，那裏很危險，毒蟲猛獸數之不盡。也因此，沒過多久，便有人帶了傷出來。但顯然，他們這行人裏，有著現成的大夫。因為那些人受了傷之後，並沒有請大夫。可院子裏時不時的就傳出藥味來！到後來，村長更是將那位大夫請到隔壁給四大爺看病。
經那位大夫看過，四大爺的身體果然有所好轉。一時間，村子裏對他們更加的熱情起來。
在這期間，之前在鎮上碰到的那位趕著馬車橫沖直撞的趙三，也趕著馬車來過幾回。車上坐著他的主子，那位蘇家大公子，每一次來，都會跟曾大人交談一會兒，然後又急急的離去。偶爾也會用車送一些東西過來！
一直過了將近一個月，那位曾大人終於要離開了。
季顏松了口氣，這些人在這裏，村子裏人的情緒都有些不對了。雖然他們表現的很是親民，一些行為也讓村子裏的人對他們很是熱情，可卻依舊無法否認，村子裏的人對他們天然有一種畏懼。
這些人在村子裏住著，走家竄門的沒有了。說八卦的沒有了，平時那些漢子忙活完地裏的活，聚在一起瞎聊的也沒有了，各人說話的聲音都小了許多。壓抑這種氛圍，不需要刻意就已彌漫上了整個村子。
季顏更是久不出門，平日就在家裏做些針線。這一個月裏，楞是沒去一趟鎮上，手裏到了集了不少繡品。
“母親，我書寫的紙要沒有了。”徐秋放下筆，打了個哈欠。
“我明日去鎮上買。”季顏直接點頭：“還需要別的麽？”
“只要紙就好。”徐秋洗了手，才來到她身邊，“母親，孩兒讓您受累了。”
“你是我兒子。”季顏將繡花針放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你快去休息吧。”為了接下來的院試，徐源給徐秋布置了大量的作業。紙的消耗也比以前大多了。到是她，這一個月楞是沒出門，也就沒想起來替他添補。
“母親也早些休息。”
“恩，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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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匯被找到了, 在縣裏的一家賭館裏, 全身上下輸了個精光, 還倒欠了幾十兩的賭債。被找到的時候, 賭館的人正逼著他，是自己簽了賣身契任人買賣，還是舍去一只手。
這是賭館常幹的勾檔, 前者好歹能撈些回來，後者麽……他們要他的手又有什麽用？基本上，膽子小一些的, 也就選擇了前者。說實話，會爛賭的人，意志都不怎麽堅強。
當時可謂千鈞一發，徐煙正好帶著人找到了他。直接付完了賬, 把人帶回來。
徐煙這陣子心情正不好, 她早早盯上的男主不見了, 她早就選好的青雲路，如今一下子中斷, 她如何能高興？
現在小叔又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爺奶現在整天就找她爹哭，說他是老大，就算是分了家也不能不管家裏的事。她爹耳根子軟，就整天找她麻煩，煩得她只能想辦法。等找到人, 她是真覺得找到不如找不到，這種爛賭鬼，找回來幹嘛？敗家敗德麽？還不如死在外面的好。
“爺，奶，我替小叔還了三十三兩的賭債。這是欠條，我先收著。”徐煙一點沒客氣：“當初分家的時候說好了的，我們搬出來，小叔還跟著你們一起。我爹一年給您二老二兩銀子生活費，以後我也沒那麽多空回來，這一趟趟的送錢也怪麻煩的。正好，這三十三兩作十六年的生活費，我就當一次交齊了。”
面對她爺奶不可置信的表情，徐煙一點耐心也沒有：“我城裏還有事，這就先走了。”
徐煙帶著她的下人，以勢不可擋之勢離開了。
留下的人這才反應過來，四大奶嗷的一嗓子就哭了出來。什麽難聽罵什麽，可惜，人家都走遠了，她再罵也沒用。
“好了。”四大爺怒吼：“還嫌不夠丟人啊！”
門關上，拿起扁擔對著徐匯就抽上了：“我讓你去賭，我讓你去賭……啊，你個敗家玩意，你怎麽就能不學好呢？”一家子辛辛苦苦供他讀書，鬧得子孫分家離心，就為了他一個。就指望他能讀出點門道來，結果呢？所有的希望一下子變成了絕望，老爺子怎麽能不怒？
“爹，我錯了。”徐匯哭著認錯，認的特別快：“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你說，你不是去書院讀書的麽？怎麽就賭了呢？”
“爹啊！”徐匯不知想到了什麽，嚎啕大哭：“兒子拿著家裏拼命攢下來的錢，總覺得肩頭扛著座山，壓得兒子喘不過氣來。可一次又一次，兒子總是讓爹娘哥哥們失望，兒子沒臉見你們。有好些次，兒子都想一死了之……”
四大娘又哭喊了出來：“我可憐的兒啊！”
“這一次又要到考試的時候，兒子也想好好考，讓你們高興高興。誰知道考試前一天，我卻偏偏病倒，錯過了開場……兒子沒臉見你們啊。等終於治好了病，院試都放榜了。兒子心裏更覺得悲慟，偏偏兒子身上錢財因看病用的差不多了。那店老板狗眼看人低，將我攆了出來。我當時心神受打擊，迷迷糊糊，不知怎的，就進了賭場。那地方，進去容易，出來卻難……”
一翻自我陳情，到是讓兩個老人抱著他一番痛哭。
鬧鬧哄哄大半天，直到半夜才終於歇了。
因為隔著實在太近，他們說話也沒壓低聲音，季顏聽得一清二楚。也因此，她對於徐匯這話是半點也不信。
賭場是什麽地方，他們歡迎有錢的進來，沒錢的留他做什麽？而賭場的賭債向來都是先簽契再拿錢的。
只是在那一天鬧過之後，徐匯表現的非常好，一副痛改前非，改邪歸正的模樣。每天天不亮就起身，拿著書讀的特別大聲。天黑了還要點燈讀書……發誓要洗心革面，好好念書，考秀才。
一連好幾天都是如此，看的他家裏人都欣慰極了，只當他是真的徹底改好了。
三嫂子偶爾來時，卻會對著她嘆氣：“公公婆婆滿心歡喜，可我看著懸的很。”
“只願他是真的改了。”
可賭這玩意，他也是有癮的。徐匯什麽時候沾上賭不確定。可想想，從他去縣裏考試到找到他，這中間足有兩個月的時間。兩個月，足夠他深陷泥潭看不出來。
事實上果然如此。
又到了鎮上趕集時，徐匯娘想著他在家裏讀了這麽久，該是改了。就央了他爹，帶他去鎮上走走，松散松散。結果這一去，人就又丟了。
老爺子當時心中就是一突，直接就找上徐秋在鎮上的家。
但他萬萬沒想到，之前去時，他有本事的大孫女雖然不在，可他兒子兒媳卻是在的。可這一次，門房緊閉，問起主人，都說已經搬家了。搬去了城裏，具體哪裏，門房也說不清。只說這宅子也已經找到下家，已經給賣了。再去她店裏，店也轉了手。
老爺子心一瞬間就涼了。他知道自己兒子，那是個孝子。若是他作主，斷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可大孫女卻是恨毒了他們，這是徹底要跟他們斷絕關系了啊！
心口陣陣的疼，可暫時也顧不上，還得找小兒子。
幸好，村子裏一起趕集的人不少，老爺子找了幾個本家，開始找人。
有了之前的經驗，老爺子直接找人問鎮上的賭場在哪，到了地方，把徐匯抓了個正著。
老爺子當時就一口憋了過去，暈了。
老爺子最後是被擡回來的，老爺子之前因著徐匯失蹤兩個多月，找人著急上火的。找到了也是又急又恨，再被徐煙給氣上一回，身體本來就不好了。這一次這麽一氣，直接癱了。徐匯到是跟著回來了，一回來就在老爺子的床前跪了下來，哭的那叫一個慘。
可惜，此時沒什麽人同情他。
如今這個家裏，老二還不知道在哪，老大也被孫女帶著不知搬到哪去了。只老三一家子在，可分了家，人家也有小日子過。老四現在看著就是文不成武不就，還染上了賭……
旁人看著直搖頭，卻也沒什麽可說的。
各家各自散去，隔壁只聽得到一陣陣的哭聲、罵聲，很是吵鬧。
季顏這邊聽的真真的，對徐煙的作為到底還是有些吃驚的。
說實話，在現代社會待長大的人，尤其是年輕一條，都有一種獨性。這到也不能怪他們，宗族的觀念在那個時代，真沒剩多少，而且那個時代交通方便，這種方便雖然使得親戚朋友探親方便了，可也對距離沒了在意。天南海北的不算遠，出個國也時時可以通電話。
但感情就是這麽一回事，從獨生子女開始，那一輩人就習慣了一家三口過日子，了不起再帶兩老人。結婚第一件事就是買房，哪怕是門對門，也要分開過。
老一輩的大概還想著老親，可新一代的人，別說老親了，新親能認全就算不錯了。
但不管怎麽說，徐煙這事兒做的實在有些過火。分家很正常，那樣一個家庭裏，徐老大要是真留下來，苦一輩子，全給弟弟賣命去了，自己妻兒一天好日子都過不上。
可直接帶著自己父母搬走，不讓他們見他們爹娘……這就過了頭了。
村子裏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畢竟鎮子離村子不遠，有什麽消息總是知道的。後來，又傳出徐煙將給她四叔還債的錢當作是給兩個老人的養家錢，而且還一下就抵了十六年……
諸般流言一出來，徐煙在村子裏的名聲，就徹底敗壞了。
“這丫頭真是心狠啊！就算怕被老人叔叔拖累，也不能做的這麽絕啊？”
“可不是，小時候看著還好，跟她爹娘一樣都是老實的。可沒想到……”
“要說也是有根可尋的，她那二叔這都多久沒回來了？別說給養家銀了，他那閨女還是老的給養著呢。以前覺得他家老四還不錯，可現在看看，可不是一個窩裏出來的。”
“也別這麽說，老大和老三還是不錯的。”
“……”
村裏的人事不關已的議論的熱鬧，季顏這裏也得到消息，徐秋這次又考中了。雖然名次只有第六，但卻也非常值得高興了。畢竟，他的年紀擺在這裏。按著這麽算下來，他這次考上秀才的可能還是很大的。
不過，這個消息暫時還沒傳到村子裏，她就算高興，也只能偷著樂。
趁著他們還沒回來，季顏決定進鎮子，買些東西準備著。畢竟，雖然還不是秀才，可這場下來，徐秋可就是正式的童生了。到時上門祝賀的人肯定要有，她怎麽也要置辦個宴席招待客人。
這一次去，她帶著童雨。她買了一些糧食，隨著徐秋的年紀越來越大，他的飯量越來越大，他們的糧食便不是總夠的，所以每年總要買些糧食的。另外，她還得買些布，成了童生，以後穿衣服也要講究起來。水酒也要買一些……買的東西有些多，最後她不得不雇輛牛車，讓人送回去。
還沒出鎮，一輛馬車就快速的從前面沖了過來。
季顏微微瞇眼，童雨緊張的抓著車上的裝米的袋子。幸好趕車的眼急手快，急急的拉著牛車避到一邊，才避免兩車相撞的慘劇。
待馬車沖了過去，童雨才拍著胸口，好奇的問趕車的人：“大叔，那是誰家的車啊？”
“是書院的車。”趕車的果然見多識廣，“不過裏面坐的是誰就不知道了。看著到像是從外面回來的……”過了一會兒，他突的一抓大腿：“哎呀，我想起來了。那趕車的可不是趙老三麽，我記得他跟著蘇院長家的公子去了京城來著……這可好久沒見到他了。看來這是回來了！”
除了那車一路驚翻多少人，季顏本沒想著這件事會跟他們有關系。
可沒想到，就在徐秋回來的這一天，就有人到他們村子裏來，直接到了村長家。來的人有好幾十個，坐馬車的，騎大馬的，浩浩蕩蕩一大堆。
村子裏要出大事了！
這是所有人的第一反應，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肯定是大事。
季顏也好奇，便放了一個監控蟲去了村長家。
兩邊一接通，就聽村長誠惶誠恐的聲音道：“這，不瞞大人，我們村子雖然在這裏幾百年了，可從來也沒聽說過這件事啊？”
就聽又一個聲音道：“這些年裏，村子裏可出過什麽奇怪的事？”
一聽到這聲音，季顏眉就微微的挑了一下。這個聲音卻是熟悉的，那追查秦王的曾大人，就有這麽一副好嗓子。讓聽的臉，忍不住要信服。
“這，這……”村長有些說不準：“不知大人說的奇怪的事情是指哪些……”
“但凡你覺得不對勁的，都說出來聽聽。”
“……”村長想了許久，才道：“這要說奇怪吧，小老兒也不知道算不算。前些年吧，咱們村裏的徐河進了山，結果碰到了熊瞎子，後來就死了，留下孤兒寡母……”
季顏到沒想到，村長第一個會說的居然是她。
“他們被徐河的親哥徐河給趕了出去，這才趕出去，徐河的鬼魂就出來了……村子裏好多人都看到徐河的鬼魂了，後來，徐江把搶了徐河家的東西全都還了回去，又把他們母子請回去。他這才放過徐江……”
“你們都看到那鬼魂了？”曾大人挺感興趣的問道。
“是，我們都看到了。就是徐江死時的模樣，就是整個人都虛叨叨的，飄著走。看著就在跟前，可咱們碰不著他。”
“他傷過人麽？”
“那到沒有。咱們村子的人膽子小，一看到他替他媳婦兒子出頭，就把欠的都還回去了，也不敢再欺負他們……他後來也就沒再出現過。”
又問了一些徐江鬼魂的事，更多的卻是問季顏和徐秋的事。但這麽多年，季顏半點出格的事沒錯，徐秋更還是孩子，自然是沒有半點異常的。
“還請老丈再想想，是不是還有別的不尋常的事情。”
“別的不尋常的……”村長猶豫了好一會兒，才道：“這件事吧，實在算是家醜，而且小老兒也不知道，這算不算不尋常。”
“老丈盡管說來。”
“我們村的一個女娃娃，以前吧，特別老實的一個孩子，可突然就厲害了起來……”這一次村長說的卻是徐煙。因為發生的時間還近，徐煙後來又做了不少出格的事情，村長到是將她的事給說得更詳細些。到最後還加了一句：“大人，是不是這孩子有什麽問題？”
曾大人搖頭：“還沒仔細查訪過，更沒親眼見了你說的這個人，所以還不能判斷。”
村長確如他所說的，膽小。小心翼翼的問：“大人，是不是咱們這兒，有什麽問題？還是村子裏有誰壞了事？”
“不必多想，只是有貴人看中你們村後面的山了，著我們來打聽一二。”
村長如何能不多想？眼前這個官就夠大的了，他嘴裏的貴人，那得多貴？
季顏也好奇，那貴人到底是個什麽來頭。可惜，他們後面依舊在說村裏的事，說的多了，便有些像東家長西家短的了，季顏也就沒什麽心思去管了。
這個曾大人是護龍衛統領。單從這支部隊的名字就足以知道，這護龍衛是幹什麽的。據說這支部隊乃是皇帝的親兵，每一個都確保絕對忠心，且實力強大。能當上統領，那更是皇帝的心腹中的心腹。
他出來查秦王的蹤跡，可見皇帝對秦王這個兒子還是相當重視的。只是不明白，他到底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
徐秋回來了，見過母親，將自己成為童生的好消息先告訴她。又在季顏的帶領下，去拜忌了亡父。回來之後就跟她說：“回來路過縣裏的時候，我見到大丫姐了。”
季顏便問了一句：“她在縣裏麽？你跟她說話了沒？”
徐秋搖頭：“沒有。”他的眉頭微擰著：“我看到了她，她卻沒看我。”頓了一下，才細說道：“當時我跟源夫子跟他的好友在酒樓相聚。小二上菜的時候，我看到她路過我們包間的門口。她跟一個男人正好去了我們隔壁的包間……母親也知道，孩兒的耳朵比別人利一些，他們說的話孩兒不小心聽了幾句。說……”他聲音微微壓低：“他們在說秦王的事。雖然不曾對外公布，可縣城裏稍有耳目的都知道，秦王在咱們這片地方出了事，如今聖上震怒，派人了出來尋找……”
徐秋又道：“誰料得到，她的包間的另一邊，就正是負責這件事的人。那邊的人只怕是聽到了他們的話，就把她請了過去……我後來稍微打聽了一下，她自己到是主動配合，還樂在其中。孩兒也就沒再多管閑事，也沒上前。”
“你做的對。”季顏拍拍她的肩，“早上，有一隊人馬到了咱們村子裏。聽說是京裏了不得的大人物，說不得，就是為這件事來的。你若是碰上，需得小心。”
徐秋點頭。隨即又疑惑道：“可他們為什麽來咱們這裏？難道大丫姐竟將人引到咱們這裏來了？”說完他自己眉就皺了起來：“大丫姐想幹什麽？”
那誰知道呢！她卻是可以肯定，徐煙並不在這一行人裏。最主要的是，秦王一定以及肯定是死了的，徐煙又能給出什麽消息來？說不定，這些人根本不是為了秦王而來也說不定。
因著這夥人的到來，徐秋考中童生的事，便只能自家私下慶祝了。
季顏給徐秋做了頓好吃的，兩身新衣。又做了些食物，讓他給徐源送去，便也算慶祝過了。
至於那位曾大人的事，他們這些小民還是躲得遠遠的好。
季顏這裏不管不問，依舊過她的小日子。可徐秋卻依舊整天往外跑，還得天天去徐源那裏讀書學習。很多時候，連中飯都不回來咱，早出晚歸的。也因此，她可以光明正大的通過他的嘴知道些消息。
比如那位曾大人的姓被透露了出來，所有人都稱他曾大人。這位曾大人，征用了村子裏一戶有大院子的宅子。他的那些手下，有一部份就直接在院子裏露天席地的住著。到第二天，他們那些人就分批進了山。連曾大人自己，也進山幾次。他們每一次回來，都能帶回很多的獵物。曾大人到是親民，每次總會將一些食物分給村子裏。
為此，到是讓村子裏的人對他們都感激親近起來。更有一些手藝好的婦人，主動去他們那裏，給他們做飯。
他們進山，顯然不會像村裏人那樣，只在外圍打轉。他們會進深山裏，那裏很危險，毒蟲猛獸數之不盡。也因此，沒過多久，便有人帶了傷出來。但顯然，他們這行人裏，有著現成的大夫。因為那些人受了傷之後，並沒有請大夫。可院子裏時不時的就傳出藥味來！到後來，村長更是將那位大夫請到隔壁給四大爺看病。
經那位大夫看過，四大爺的身體果然有所好轉。一時間，村子裏對他們更加的熱情起來。
在這期間，之前在鎮上碰到的那位趕著馬車橫沖直撞的趙三，也趕著馬車來過幾回。車上坐著他的主子，那位蘇家大公子，每一次來，都會跟曾大人交談一會兒，然後又急急的離去。偶爾也會用車送一些東西過來！
一直過了將近一個月，那位曾大人終於要離開了。
季顏松了口氣，這些人在這裏，村子裏人的情緒都有些不對了。雖然他們表現的很是親民，一些行為也讓村子裏的人對他們很是熱情，可卻依舊無法否認，村子裏的人對他們天然有一種畏懼。
這些人在村子裏住著，走家竄門的沒有了。說八卦的沒有了，平時那些漢子忙活完地裏的活，聚在一起瞎聊的也沒有了，各人說話的聲音都小了許多。壓抑這種氛圍，不需要刻意就已彌漫上了整個村子。
季顏更是久不出門，平日就在家裏做些針線。這一個月裏，楞是沒去一趟鎮上，手裏到了集了不少繡品。
“母親，我書寫的紙要沒有了。”徐秋放下筆，打了個哈欠。
“我明日去鎮上買。”季顏直接點頭：“還需要別的麽？”
“只要紙就好。”徐秋洗了手，才來到她身邊，“母親，孩兒讓您受累了。”
“你是我兒子。”季顏將繡花針放下，輕輕揉了揉他的頭：“你快去休息吧。”為了接下來的院試，徐源給徐秋布置了大量的作業。紙的消耗也比以前大多了。到是她，這一個月楞是沒出門，也就沒想起來替他添補。
“母親也早些休息。”
“恩，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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