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 季顏回了趟前進村。

城裏人過年, 早些天就開始各種搶購物資。肉啊蛋啊，糖啊果啊的，全都要用搶的。不然不是搶不到好的, 就是根本搶不到。城裏不好過, 可村裏更不好過。

城裏有供應，多少人口就有多少供應，國家直接分配調度。農村就不好說了，種了糧食收上來, 上交給國家，剩下的才自己分著吃。剩多剩少, 全看老天爺給不給臉。

老人們總說往年，往年日子難過, 不知餓死多少人。如今日子好過了，雖然還是吃不飽穿不暖，可到底餓不死, 凍不死了。

季顏對此並沒有太深的體悟, 她的運氣還是不錯的, 正好錯過了最艱難的那段年月。她只是想著，受劉家兄弟一場照顧，得林村長一家照顧。這過年了，她得送點東西過去, 一是感謝人家的照顧，二也是不忘本的意思。畢竟她是從村子裏走出來的, 要是出來了就不認人了，面子上難看。

季子同直接讓林大勇送她過去，臨走的時候還特別關照了一下：“既然去了，就在那裏多待兩天。”

什麽事也沒瞞著她，“之前的事該收尾了，這兩天會有些亂。你在村子裏待著，也方便。”所以，臨走的時候，幹脆連鋪蓋都帶上了。至於住的地方到好說，知青點她這會兒是沒法住了，她一走，男知青就直接搬過去了。她這一去，就只能住林家了。

所幸他跟林大勇將話說透了，到時自有妥當安排。

“等我去接你。”

於是，季顏就包袱款款，將能帶的都帶上。滿滿一車，吃的用的，看得林大勇時不時的去瞅季子同，生怕他們部長再生氣。

直到車子啟動離開，季子同也沒說什麽，把人送走，他臉就冷了下來。這兩天，城裏進了不少外地人，前天抓了一個，身上還搜了些土火藥。說是要進山打獵，可這話也就騙騙不懂事的孩子了。可見是之前清理的不幹凈，正好，他閑的無聊，把這些老鼠一窩窩的全都端了，過個消停年。

一路進村，也是巧了，正好各大隊都在殺豬。

這年頭，家家戶戶都養豬。一家養兩頭，一頭上交，一頭自留。到了年底，或自家殺了，或是賣了，都能過個肥年。

本來挺熱鬧的等著分豬肉，一看吉普車，小孩子先就圍了上來。直到車子在林村長家門口停下來，才被林家人把看熱鬧的攆了。要說，這車今年來了好幾趟，也沒什麽稀奇的。可農村麽，難得有個可看的。

季顏一下車，就跟熟人打起招呼。

村裏的人也都知道，季顏雖然是知青，可跟其他的知青不一樣。人家在縣裏讀書，在縣裏還有個大官做親戚。這大官還管著林大勇呢！以前沒季顏的時候，林大勇回村都是自己搭車，走回村的。可自從季顏來了，他回回回來都是開的車。

所以，雖然沒明著說，可大概都知道。季顏的面子，比林大勇可要大的多。

季顏一邊打招呼的時候一邊瞅著人群，沒看到劉愛國兄弟。心知他們沒過來，也不著急，跟著林大勇進了林家。跟林家各人打了招呼，又將給林家的東西全都拿了出來。

林家人自然不要，再三推讓。季顏便道：“說起來，是我要麻煩林奶奶呢。這次來，可能要在這裏多住兩天。吃喝可全在您這……您要是不要，我可不好意思住，更不好意思吃了。”   林大勇也在一邊勸道：“奶，你就收下吧。回頭做飯的時候都用上，小顏同志在城裏吃的好，乍不楞的到村上，只怕是吃不慣的。”

他這麽一說，林奶奶只好收下。只道回頭，這些好東西還是要多多的做給她吃了才好。   這邊說好了，她就又拿了給劉家兄弟的東西，去知青點。

這時候地裏沒活，劉愛國兄弟時不時的就進山。今天要分肉，他們兄弟到沒出去。只是這段時間，他們也攢了不少肉和皮毛，準備收拾收拾，給家裏寄去點，也給城裏送點。

這正打點著呢，季顏拎著東西就到了。

“愛國哥，愛黨哥。”離著老遠，就看到兩人，她連忙叫人。

劉愛黨一聽到她的聲音，就竄了出來，看到她，就飛跑著迎了上來：“唉喲，小顏，你什麽時候來的？”

“剛到不一會兒。”季顏忙將手裏的袋子分兩個過去：“累死我了。”

劉愛黨把東西接過去，又笑：“怎麽拎這麽多東西過來？這是有什麽事？”

說話間，劉愛國也到了，“城裏出事了？”

這裏就三人，季顏也沒瞞著。雖然具體的她不知道，可架不住季子同平時不瞞她，她還能猜著些：“恩。季子同讓我在這裏多住幾天，等他來接。我估摸著是有事，具體的不知道。”

劉愛國就心裏有數了，能讓季子同重視的，只有一件事。

於是也不再多問：“回來住？”

“住林村長家！知青點這裏，肯定都住滿了。就幾天，讓人騰房不好。”林家有房，林大勇以前住的房子還空著呢！林大勇今天必定是要回城的，武裝部還得用車，所以，這房間給她住正好。

“也好。”劉愛國覺得這樣安排挺好：“回頭我送點東西過去。”

三人走到知青點，劉愛國就將她讓到他們兄弟住的房裏。正是她之前住的那間，屋裏掛著不少風幹的野物，裝起來的更多：“哇，你們收獲的挺多啊！”

劉愛黨就興奮道：“那可不。我現在百步穿揚，指哪打哪，不帶一點錯的。”

劉愛國也不拘著他，等他說盡興了，才問她：“期末考怎麽樣？”雖然知道她學習的能力很強，可突然跳到初三，又沒有專人時時輔導，對她的學業還是有些擔心的。

“全年級第一。”季顏一點不謙虛的得意道：“就是最後這一個月，書本上的知識老師都沒教完呢！”說到這個，她不免嘆氣：“學校一直在上思想政治課。書本反而不重要了！”

“書帶來了？”

“恩。”

“正好，趁這段時間把剩下的補上。”

季顏自然沒意見。

知青點是熟地方，也沒什麽可待的。三人說說話，季顏就回林家了。

劉愛國拎著幾只風幹的野兔野雞，親自送她過去。

中飯就在林家吃的，臨到吃飯時，劉愛黨也被叫過來了。大米飯，燒得劉愛國送來的野雞，還有一條魚，另外又配了兩個素菜。所有菜都是一分為二，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林大嫂已經快七個月了，肚子大的像個足球。之前她一直跟季顏一起上工，兩人最是親近：“這城裏的水土就是養人，這才多久，小顏都長高一大截了，人也白凈的很。”

“聽說城裏吃的水跟我們不一樣呢，吃的都不是地裏的水，是加了什麽白粉的水。人吃了，能不白麽？”

“要我說，那些都是虛的。在城裏不用幹活，不風吹日曬的，這才能白得起來。那再是城裏人，讓他來幹兩月活，看黑不黑。”

“這麽說也是哈，那些知青一個個來的時候，都白白嫩嫩的。”

說到知青，不知怎麽話題轉到了許四美身上：“對了，小顏你還不知道吧，許四美懷孕了。”

“咦？她也有孕了麽？到是挺快的。”

“可不是。”林二嫂有些羨慕的道：“這才半年呢！”她嫁進來都一年多了，還沒懷孕。

林奶奶就道：“不急，咱們林家的媳婦，生的都晚。當年我嫁進來，第五年才開懷。你娘嫁進來，第四年開的懷。你大嫂子這不也是第三年……你啊，也快了。”

林二嫂有些不好意思，可女人嫁人了，一直不生孩子，心裏就虛的很。哪怕婆家人都不怪她，她心裏也有壓力。原來還有個大嫂子陪著，這會兒大嫂子也開懷了，就剩她一個，心裏不就更急了麽？

“一個一個來。”林母也坦然，林家大概真有這關道，一點也不急，還安慰她：“真要湊一起來了，到時帶不過來。”但農家人口多，哪有帶不過來的說法？家庭和睦，一人伸把手也就過去了。何況，父母爺奶都在……

可這話卻讓兒媳婦安心，心裏沒壓力，後面自然更順。

季顏看著這一家子，也覺得挺好。難怪前進村比周邊的村子富裕呢，林村長治家治村都有方啊！

男人那桌中午喝酒了，劉愛國喝的少，劉愛黨喝的有些多。吃完飯，哥倆就走了。臨走的時候，還遺囑季顏：“這幾天都沒事，回頭帶著書過來，我給你補課。”

林家人就說：“知青點那冷，連個爐子也沒有。到家裏來，到家裏來暖和。寫字不凍手。”

劉愛國居然真琢磨了：“那也成。回頭我們多帶兩捆柴過來，就到您這裏借個熱炕……”   “用不著，用不著……”

客氣來客氣去，這才說成。

第二天，劉愛國兄弟吃過早飯就過來了，一人背著一捆柴。也不管林家人怎麽說，直接放下就進屋了。取暖是假，主要是他們覺得自己妹妹住在這裏，就算知道有季子同的關系在，他們不會慢待她。可他們再時不時的過來走動，也能讓他們對她更好點。

這年頭，誰家也不容易。村長家的日子在村子裏算好的，可也有限的很。而農村人做飯吃飯都是定量的，有什麽東西都算著吃。他們到沒想著林家把好東西全都給季顏敞開了吃，可能多一點是一點不是？

上午，季顏學習，到中午，劉愛國給她布置了作業就走了。下午他們不過來，她就跟林大嫂林二嫂一起做針線。這趟過來，她帶了許多毛線，之前已經給季子同織了一件了。剩下的，正好給劉愛國兄弟一人一件。

一邊織一邊聊家常，說村子裏的八卦。

“小顏這手藝真好！”看著季顏織出來的針花，林大嫂滿眼的讚嘆。她也在織毛衣，林嬸子這會兒不讓她動小針，就只能用這樣的大針。她織是最常見的元寶扣，元寶扣其實挺好，最是厚實不過的。但女人麽，就是這樣。“這城裏的花樣就是多。”

這跟城裏沒關系，這是她上輩子就會的。

“其實都一樣。”季顏手上不停，嘴裏也不停：“只要不跳針漏針，多別幾針，花樣自然就出來了。”

“唉喲喲，這哪能一樣。”林大嫂搖頭：“這也得是你手巧心巧呢，不然誰能想得出來喲。”

其實還得有很多線，織的多了自然就巧了。可惜，這年頭能穿得起線衣的本就少，一年能織上一件，那就是了不得的家底了。

跳過這話，又說起懷孕的事來，說著說著，又說到知青點那邊：“之前嫁到鎮上的那個林紅玉，聽說一個人偷摸著跑到縣裏，把肚子裏的孩子給拿了。你說作孽不作孽？”

季顏還真不知道這件事：“她幹嘛要……”

“聽說是想回城呢！”林大嫂就搖頭：“我們當家的說，她男人知道她把孩子弄了，回頭就一頓好揍。之後別說小月子了，現在被磋磨的都不成人形了。”

“該。”林二嫂憤憤的道。她想要孩子時時不來，這有了孩了還這麽糟踐，她最是看不上這樣的人：“連自己血肉都禍害，哪還有什麽人性。”

“人跟人啊，就是不一樣。你看許四美現在在王家，安安份份的，強子把她當心肝寵著，多走一步都舍不得。”

“那林紅玉從一開始看著就不像個好的。”

“還有那個李春，聽說跟學校裏的一個老師也好上了……”

“那也挺好，這一年年的，這些知青個個都想回城，可真回去的有幾個？我看啊，懸的很！到不如安下心來，蹋蹋實實的過日子。”

“其實也怪不了他們，這城裏的日子好啊。誰不想去？”

這些事季顏插不上話，就幹聽著。要說知青，今年縣裏也在提什麽支援邊遠農村的事。初三最後一節課，老師就說了這事，給大家作思想動員，鼓勵他們走進農村，將知識帶給農村。說得好像農村沒有了他們這些知識青年，就玩不轉一樣。

很多學生都被打動了，一個個摩拳擦掌的激動的想去呢！等明年一開春，只怕就要一批人真的去支援農村了。不過，Ｓ市的他們這一行，支援邊遠農村結果跑到這裏。也不知道這裏的知識青年支援邊遠農村，又會被派到哪去。

“聽說，過了年，咱們這裏還得再來一批知青呢！”林二嫂突的小聲道：“你說那些知青，好好的城市不待，都往農村跑幹啥？”

“下鄉是思想進步的表現。”

林二嫂就笑：“進步啥進步，進步了這來了就想往回跑？”

“那有什麽，來的時候肯定沒想到這麽吃苦唄。”

兩人說得挺自在，一點沒把季顏也是知青這事放在心上。在她們眼裏，季顏這會兒根本不是知青。

季顏也沒在意，別說知青，就是這個時代，她的代入感也沒那麽強。

她還跟著說呢：“城裏的人都吃供應糧。可國家糧食也不多，吃的人又太多，這不夠吃了，可不就叫他們到農村，自己種自己吃嘍。”這時候沒有計劃生育，家家都拼命生孩子。農村人也拼命想進城，城裏的人口自然就越來越多。多到國家供應不起了，自然就想讓他們下鄉。

自願的去一些，強制的再去一些。解決城市的負擔。

“唉，你別說，還真就是這個理。”

“難怪進城那麽難。”

忙忙叨叨一下午，吃過晚飯，各自休息。

季顏獨占他家一間房，炕燒得火熱，都不用鋪被子。

門是厚厚的木門，外面還有草氈子，不關門，裏面也是黑漆漆的。

季顏讓系統替她看著外面，她直接拿著作業進系統，在裏面寫作業。作業寫完，又開始織毛衣。這織的跟白天那一件又不同，畢竟她要是織的長了，明天林家兩個嫂子看到了要不好說的。

哪怕她們不會懷疑什麽，她也不想留下這樣的破綻來。

誰知到了半夜，一個人突然就出現在她身邊，把她嚇得直接尖叫起來。直到她聽到熟悉的聲音，“顏兒，是我。”這才緩緩平靜下來。

“季子同？你怎麽會在這裏？不對，你怎麽能進到這裏來？”這可是系統啊？不等他回答，她幹脆叫系統：“系統，怎麽回事？”

系統比她更吃驚，更不解，也委屈：【我不知道！】

季顏無語，“你居然不知道？”你算什麽系統？

這系統的權限極低，哪裏能探清他們的底？差一點沒把自己弄死機。

季子同把受驚的她安撫好，才給出了答案：“因為我們之間，曾簽定過靈魂契約。所以，只要有你在的地方，我都能去。不管是什麽，我的或是你的，我們都可以共享。空間是這樣，系統自然也是這樣。”系統這事他之前也沒想到，但當他來到這裏之後，他就明白了。

“哈啊！？”

“是真的。”季子同幹脆將人抱到懷裏：“因為我們之間曾簽定過靈魂契約，所以，我才能跟著你來到這個世界。將來，不管我們會怎麽樣，都才能一起。不管是生，還是死。”

季顏有些懵：“真的？”

“真的。”

“可……”

“這可是顏兒主動跟我簽的。”季子同連忙道：“可惜，顏兒不記得了。”

季顏一點不信：“不可能，上輩子的記憶我全都記得。根本沒有這回事！”

“我不會騙你。”季子同非常嚴肅的道：“我永遠都不會騙你。”

“可我……”她張了張嘴，卻突然說不出話來。她不免又去翻自己的記憶，可真的一點記憶都沒有了。

【宿主，確實只有靈魂契約的人，才能共享系統。而且，簽了靈魂契約的人，確實不能欺騙對方。】

季顏更加無語了。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在她不知道的，她還把自己靈魂給簽出去了？到底發生過什麽？

“什麽時候的事？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我們會，會簽那個契約？”

季子同笑嘆：“這件事不著急，以後你總會知道的。你就不好奇，我今晚過來幹什麽嗎？”   季顏立刻就被他轉移了話題：“你來做什麽？”

“今天捉了幾個人，其中有一個，就是前一陣子跟蹤你的那個。”季子同道：“那人招供的時候，供了一個人出來。你猜是誰？”

季顏怔了一下，肯定是她認識的人，不然他也不會來問她：“郭槐？”自從那次之後，她就沒再聯系過郭槐。

“再猜。”

季顏眼睛微微瞇起：“不會是我吧？”

季子同立刻點頭：“沒錯，就是喬裝的你。”他也沒想到那人會招這麽個人出來。可也因為如此，讓他知道，那人即便是被用刑，說出來的話也多是假的。這人狡猾的很。“系統裏應該有讓人說實話的藥劑，我來請顏兒你幫忙，給我買上一支。”他還想兩人一起過年呢，這案子越早結越好。可惜當初準備藥物的時候，沒想到會用得上。不然當時準備一些就好了。

“有那樣的藥？”

“有。”季子同肯定道。

季顏便問系統，系統的答案也跟季子同一樣：【有。】

果然，季子同以前的系統跟這個系統是一樣的。“我看看。”

系統立刻將屏幕升上來，上面光藥劑就有十數種。季顏對這個沒研究，但季子同十分熟悉，選了最便宜的五支，花了五千信用點：“東西我拿走，這邊的事情很快就結束，過幾天我就來接你。”

頓了一下又道：“你也別太累。”他酸酸的看著那件織了一半的毛衣。一看就知道是給那兩個小子織的……

“放心吧。我在這裏，身體也可以休息呢！”

“身體要休息，精神也要休息。”季子同道：“甚至於，精神比身體更重要。”他手摩挲著她的臉頰：“對於我們來說，精神不滅，則生命不息。”

季顏再次錯愕，什麽意思？

可不等她多問，季子同已經拿著藥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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