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夏天, 雨水特別多。

偶爾小雨連綿，更多是雷陣雨。午飯過後，本來太陽還曬的人發暈，轉眼就電閃雷鳴，一陣瓢潑大雨, 雨具還沒找齊了，這雨又停了。

最慘的是學生，出門的時候太陽高照，到半路了淋成落湯雞, 往回跑拿雨具, 才進家門，得, 雨停了。

這個時候地裏農活不多, 雖然天天都上工, 可大多都是磨洋工, 慢騰騰的做著，不耽誤事還能得工分。隊長到是挺理解大家, 也不太管。只要該幹正事的時候, 不偷懶，擰成一股勁往前沖那就行。

前進村是左右附近出了名的富村, 究其根本原因，就是村上領導的好。

該幹活的時候盡心幹活, 能偷懶的時候，隊長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老百姓覺得隊長有人情味, 大家也想過好日子。老百姓就靠著土地生存，比任何人都懂得，地有多大產，肚有幾分飽的道理。

偷懶人人都想，可前進村能成為富村，必然也有其獨到之處，老百姓的思想覺悟還是很高的。偷奸耍滑的有，但並不多。而且不偷懶的人也見不得別人偷懶，所以，一經發現，必定會被提出來。隊長立刻就會扣那人工分，所以時間一長，也就幾乎沒有了。

而下雨天對農人來說，就是天然的休息日。

自從知青們在河裏釣上魚之後，村子裏很多人都愛下水。

玩水避熱是一出，順便抓個魚，撿個河蚌，河蜆，也能豐富下飯桌。便是沒有這些，有那些小龍蝦，甚至是螺絲也是可以的。

華夏人類在吃食上面總是有著超絕的天賦，更別說在一天有三百五十天都餓肚子的情況下。只要能入口的，就沒有他們不能吃的。

當然，也不乏一些人，純粹就是去泡水的。

劉愛國不讓季顏去河邊玩，因為不管是半大小子，還是青壯老年的男子。這些人下水，大半都是光著身子，少有幾個會穿著褲衩。村裏的大姑娘小媳婦都不愛去。

這年頭，雖說男女平等，女人能頂半邊天，可其實男女大防更重了。男人跟女人走一起，得隔著一定的距離。哪怕是夫妻出門，都不能住一屋……

這天，天上又開始飄小雨了。

這種雨在農村稱為鋤頭雨，也就是說，雨濕地面不過一鋤頭深。略有些沾腳，大事卻不影響。

而林隊長在那天那個人離開之後，就來告訴她一個好消息：她可以參加學校的考試。簡而言之，她不用去學校，但學校有她的學籍，她只要到了學校考試的日子去考試，合格就給她發畢業證。

林隊長還說了，只要她能考上中學，就推薦她去上中學。

這年頭，上中學是有補貼的。這也是為什麽，很多人家都窮的吃不上飯了，還願意送孩子去上學。雖然少，可孩子放假回來還能幫著幹活呢……

這些未來的事且不說，單說她這天，本是去參加考試的。

李春那裏也知道她的事情，所以昨天就來通知她，讓她吃過早飯就過去。考試就一上午的時間，兩門，語文數學，好考的很。她考完了，還提前交卷，左右無事，就提前回來了。

這會兒，村子裏人多數在上工，村子裏沒什麽人。

結果，她走到知青點附近，就見一個小孩哭著從河延子上沖了上來。看到她，更是連跑帶爬又叫：“救命，救命啊，阿宣要被淹死了。”

阿宣是誰她不知道，可這個小孩是她卻認識，叫大牛，是村書記家的小兒子，今年才九歲。這會兒看他這樣子，怕是腿都軟了。別說救人了，能把自己弄上岸就是命大了。

季顏四下一望，哪有人求救。當下再不猶豫，直接就沖了過去，“在哪？”

“水裏，嗚嗚嗚，求求你，救救阿宣吧。”

季顏見問不出什麽來，便幹脆沖向他上來的地方。果然，一到岸邊就看到一個小孩在水裏浮浮沈沈，手還在水面上晃動，想來是才淹水。這小孩也不知怎麽的，居然跑到深水區去了。

沒什麽可想的，直接一個猛子就紮了進去。

她不是什麽無知的小孩，上輩子好歹是保安，水中救人這是必修科目。快速游到小孩附近，潛到他身後，一手穿過他的腋下。一手拖著他，讓他的頭露出水面。一只手劃水，往著岸邊游來。阿宣手在水裏不停的抓撓，現在若是有什麽人在他面前，肯定抱得死緊。到時別說救人了，自己都得搭進去。

幸好她這段時間補的不錯，又有那逆天的藥丸的效果，讓她有一把子力氣，這才能把人拖上來。

到了碼頭，她先上來，又把小孩拖上來。

“阿宣，嗚嗚嗚！”大牛一看人上來了，哭著又沖了過來。一看阿宣，兩眼緊閉，他叫也不醒，哭得就更狠了：“哇，阿宣，你不要死啊！”

季顏連忙替阿宣控水，“系統，檢查一下。”

【之前被嚇到了，又嗆了些水，昏過去了。掐下人中就行！】

這到是簡單，手在阿宣的人中掐了一下。小家夥一聲嗆，一口水嗆出來，接著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季顏松了口氣，到是大牛比她還要激動，“哇哇，阿宣，太好了，你沒死。”

阿宣這會兒只顧著自己哭，小孩是真的嚇壞了。哪裏還顧得上旁的？大概本能的知道，是季顏救了他。一能動了，就撲進季顏的懷裏，抱著她哭個不停。

季顏雖然做過保鏢，可她沒做過保姆啊。面對這樣的小孩子哭，她是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最後只能看向大牛：“大牛，別哭了。阿宣沒事，你知道他是誰家的孩子麽？去找家長。”

大牛看阿宣確實沒事了，可他也被嚇到了，這會兒哪敢讓阿宣離開他的視線。他一邊打哭膈一邊道：“阿宣是我阿姨的兒子，就住在我家。”這會兒才認出季顏是誰：“小顏姐姐，你陪我回家吧！我腿軟。”

季顏能怎麽辦？只能把小孩抱起，大牛則揪著她的衣服，三個人連在一起，一步一頓的往書季家走。

才走沒多遠，就見兩個人正急火火的往這邊來。一看到他們，都是一喜，一起迎了上來。

“大牛，你這個死娃子，你帶阿宣去哪野了？”書季媳婦一上來就抓了大牛，伸手就在他屁×股上兩巴掌。大牛本來就嚇得不清，這一打立刻又嚎啕大哭起來。

而另一個一上來，就來抱季顏懷裏的阿宣。偏阿宣這會兒還似落水的人抱著救命稻草的氣勢，摟著她的脖子，哭喊的撕心裂肺的就是不松手。

那人就用力，兩邊一拉扯，季顏覺得自己脖子都快斷了。

“哇啊！”

“哇！”

季顏脖子被拉的疼，又被兩小吵的頭疼，最後實在是忍不住了。大吼一聲：“都住手。”人也緊跟著退了一步，將阿宣從那個搶人的手裏避了開去。

她這一嗓子到是響亮，把所有人都給鎮住了。一時間，女人不吵了，小孩不哭了，卻齊齊打起了哭膈來。

季顏這才嘆了一聲：“阿宣落水了，剛被從水裏救起來。這會兒嚇壞了！大牛也被嚇到了。”一看那兩人變了臉色，她連忙道：“你們別罵也別打，更別急。人都沒事，就是嚇壞了。不能再嚇了，先把人帶回去，安撫一下，不然人要嚇壞的。其他的過陣子再說！”

大牛這會一邊打膈一邊哭一邊就喊開了：“嗚嗚……膈，阿宣說要膈捉魚給阿姨補身子，嗚嗚我就帶他膈去了。膈阿宣掉進去了，小顏姐姐好不容易把阿膈阿膈阿宣救上來。膈膈嗚嗚哇……我叫不醒阿宣，是小顏姐姐掐他這裏，膈，才讓阿宣吐了水，醒過來的。嗚嗚嗚……阿娘，我錯了，膈，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小家夥斷斷續續的把話說完，好像完成什麽大事一樣，又大喊道：“嗚哇哇，阿娘你打死我吧，哇哇，我錯了……我差點害死阿宣，哇哇哇……”

他這一哭，阿宣又跟著哭起來。

季顏的頭又疼起來，可下一瞬，她頭更疼了。之前來搶阿宣的女人一把把她連著阿宣一起抱住，也跟著哭了起來：“我的阿宣啊！都是阿娘的錯啊……”

季顏無語望天！

阿宣這會兒大概也緩過來點了，終於意識到真正能給他安全感的人是這個抱著他哭的母親了。於是松了季顏的脖子，改環上對方的脖子，哭的聲音到是小了些。

季顏暗暗松了口氣，連忙從阿宣他娘的懷裏退了出來。一看自己身上濕乎乎的，就直接跟書記媳婦打了招呼，回知青點了。

到了知青點，她燒了熱水，給自己又洗了一遍，這才換上幹凈衣服，把濕衣服洗了。

這邊才換好，隊裏就下了工，她這才急急的做飯。

劉愛國回來之後，她飯菜將將做好。

結果就這麽點功夫，這件事就已經傳遍村子了。劉愛國一回來就問她：“你今天當了一個英雄？”

季顏先是一懵，再看他的表情，這可實在不像是高興，或是想要表揚她的意思。“呃，我也不想的。可當時附近一個人都沒有。那小孩都在水裏了……而且，我會水，有絕對的把握能把人救起來，卻不會傷到我自己，我才下去的。”

劉愛國瞪著她，最終還是無奈的嘆氣：“你這丫頭，膽子怎麽就這麽大啊！”他剛聽到的時候嚇了一跳。他雖然沒下過水救過人，可卻知道，這人掉到水裏有多難救。一不小心的結果就是人救不上來不說，連自己都得搭進去。他們大院裏原來有一個家夥，就是為了救自己落水的人，結果兩人都沒上來。

哪怕那個小孩才幾歲呢，可人在頻死時爆發的力量是人們難以想象的。她這丫頭瘦瘦小小的，怎麽就有膽子一個人沖下去。

可他還不能說她做錯了，如果見死不救，他以後只怕都不敢再掏心掏肺的對她好了。可聽說她就這麽沖下去了，他又想狠狠的罵上一頓，讓她下次別這麽莽撞。

最終，他還是感嘆了一下，誇了一句：“你做得很對。不過下次再遇上這樣的事情，還是要叫大人……”

到後面他都說不下去了，救人如救火，等大人來了，那孩子還能不能救回來都不好說。最終輕咳一聲道：“回頭我就去找村長，讓他提醒家裏有小孩的，千萬不能在沒有大人的陪同下去河邊了。你以後也老老實實的上工，就不能讓你一個人單著。”

上一次一個待著，她就膽大的一個人進了山。這一次一個人，就下水救人。下次會是什麽？沒準得進火場了！想想他就覺得頭疼。

“我知道了。”

劉愛國一點不相信她。可心裏又覺得這樣挺好，心善的小姑娘總比心狠的小姑娘更讓人喜歡。

“那個小孩是書記媳婦遠房表妹的獨生兒子，他們家是城裏人，最近城裏有點不平靜，就帶著孩子避到村裏來了。據說那家不簡單，你救了他們家的孩子，那邊肯定會來表示感謝。要是送東西，你就接下來。這年頭，誰都不想欠人人情債。”劉愛國又提點道：“你收下了，他們才會安心。”

季顏連忙應下，“我會的。”

這話篇揭過去，劉愛國才又問她：“上午考試怎麽樣？”

“挺好的，都是愛國哥你教過的。”她好歹高中生，要是連小學的考試都不過，那她就可以去重新投胎了。

劉愛國想了想：“如果能考上中學，你就去上學吧。”小姑娘家家的，整天幹活上工，雖然有隊長家照顧著不給她分配太重的活，可一個本該嬌養著長大的女娃，總讓他覺得不得勁。“到時放假了還回來住……”

季顏卻道：“我還想跟小學一樣，到時直接去考試就行。”讀書是輕松，可讓她真跟一些小孩一起念書，她還真提不起興趣。

“還是上學自在點，不用下地幹活。”劉愛國勸道：“知識學再多也不嫌多。”而且他還考慮到，知青點現在就她一個小女孩。年紀又跟他們差太多，她在這裏可找不到朋友。

“先等等看吧，還不一定能考上呢！”

這時候可沒什麽九年義務教育，初中不是你想上就能上的，得考，考過了還得村裏開證明。

“你要是考不上，我可要生氣的。”劉愛國一笑道：“你可是我教出來的。”

季顏不搭理他。

下午，她老實的去上工。

傍晚的時候，書記一家就來了。大牛，阿宣，以及阿宣的母親，就是白天的時候，那個抱著她哭的女人。

“小顏小同志，這次的事真是太感謝你了。”

“小顏，你的救命之恩我就不說了，大恩不言謝。以後但凡有事，你言說一聲。這是我們準備的一點心意，你千萬別嫌少……”那些東西一一擺出來，點心、糖、糧食、布和肉！還有各種票證，全都是好東西……在農村，一下子拿出這些東西來，絕對是大手筆。

季顏便知道，什麽有事言說一聲就只是客氣話了。當然，如果不是什麽重要的，他們肯定會幫，但有那麽一回估計也就到頭了。當然了，除非她能把這份情份繼續下去，加深一些。

但劉愛國之前讓她直接接了東西，一是他說的那個理由，二大概就是不希望她跟對方接觸太多的意思了。想到他說那戶人家在城裏不一般，雖然他沒細說，便他的語氣裏卻露了幾分不以為然。

而眼前的這位，雖然話說得好聽，可卻少了些真誠。所以，她也沒客氣，直接就接了。果然，對方松了口氣，而書記也表示，以後在村子裏，有什麽事盡管來找他。

季顏應下了，卻也沒當真。

送走人，劉愛國就過來了，看了看那些東西就道：“能吃的就趕緊吃了，其他的就收著，以後慢慢用。這件事，以後就別再說了。”

季顏點頭，也沒多問。

誰知沒過兩天，這件事不知怎麽就驚動了上面，孫志兵專門過來。這一次可跟以前那種悄悄的來不同，這一次卻是帶著好幾個人，敲鑼打鼓的來。跟其他幾個知青辦的人一起來的。

“表彰？”季顏看著那張獎狀，紅花，以及一些錢票，這些都是獎勵。她有些懵。

“季顏小知青是個好同志，不但積極參加工作，還認真學習。又熱心救人，將自己生死拋之腦後……是個好知青，必須得到表彰！我們會號召所有知青向季顏小同志學習……”

季顏更懵，這事她怎麽就不懂呢？

於是她看向劉愛國，結果就見他點了點頭，還輕推了她一下：“這是你應得的，還不快點接過來。”

等孫志兵他們都走了，她才不解的問劉愛國：“你不是說以後不再說的麽？”

劉愛國卻道：“如果上面沒有這一出，你自然不要再提，免得那家人覺得你想要挾恩。可現在麽，有了這份表彰，你以後想幹什麽都要容易的多。”他道：“現在人喜歡講成份，貧農和工人，值得驕傲。可這是早就註定的，軍人是榮耀的，這些你也想不來。可有了這個，以後走到哪，人家都要高看你一眼。既然人家都送來了，自然要接受。”

季顏一想，確實是這個道理。

“黃家那邊會不會多想？”黃家就是阿宣家。

劉愛國：“既然已經這樣了，就不怕他們再多想了。只是以後，還是不要主動提起。”

季顏點頭，看來他真的非常看不上黃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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