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陽光透過房外層層樹間的空隙投射在竺淺沁的眼皮上，一晃一晃的，慢慢刺激著她的感官。菱花釀的奇效讓她一夜好睡，不知道有多久了，竺淺沁都沒有試過這樣安寧無夢的夜晚。

竺淺沁動了動眼皮，朦朦朧朧中感受到手中的異樣，昨夜對師父大膽舉動漸漸在竺淺沁腦海浮現。就在昨夜，她的心思，她的追求，她的絕望都在菱花釀的催化下被無限倍的放大。在勇敢地吐露心聲後，她在華天離面前是完全赤裸的，是完全沒有秘密的。

竺淺沁不知道這樣做是對還是錯，昨夜也是她的隨心之舉。她確實希望華天離能明白自己，但同時她又擔心會給師父造成煩惱。或許在清醒下她永遠不可能在師父面前說出那些話，只有在那樣大腦不受控制時才會讓她完全失去了自我，只是覺得不吐不快。

竺淺沁知道，菱花釀非但不會讓人記憶模糊，反而會讓他們思路更加清楚，菱花釀就是這樣的與眾不同。

竺淺沁自然知道手緊緊中握著的是華天離的手腕，而華天離就這樣在她身邊守了一夜。竺淺沁偽裝著還在睡夢中，她有些舍不得，舍不得放手，雖然她知道一切都結束了，可只要她還陷在睡夢中，一切都是昨夜的延續。竺淺沁覺得自己好虛偽，虛偽地無法面對現實只懂得逃避。竺淺沁偷偷把眼皮掀開一條縫打量著外面的世界，她卻感到了從眼前的青影眼中傳來一道閃電般的亮光。

“還裝睡？起來。”華天離聲音依舊是淡淡的，好像什麽都沒有變化。

竺淺沁忙起身，想到昨夜，她的臉上又翻起一陣陣的不自在。竺淺沁條件反射般伸手支著頭，似乎是想用頭痛掩飾著內心的異樣。

“還要裝？你當為師不知道菱花釀是不會上頭的嗎？”華天離話中可不留情面，一下子就揭穿了竺淺沁的小心思。

“不是啊！”竺淺沁看著被師父看出來了，更是不好意思了，從臉直紅到脖子根。

“師父，對不起，讓你陪了沁兒一夜。”竺淺沁很是過意不去。

“無妨，那為師可以走了嗎？”華天離指了指依舊被竺淺沁死拽著的那只手，整整一夜，她都不曾松開過。

竺淺沁幾乎已經忘記了還有這回事，聞言忙松開雙手。只見華天離的手腕上浮現了一道淺淺的紅色血印。

華天離手腕上的那道紅色印記直告訴竺淺沁昨晚的真實，她有些莫名的興奮，只因為她終於也和華天離有了一段不同尋常的難忘回憶，雖然在她心中，每段有師父出現的回憶都是美到難以忘記的。只是昨日已過，自己定下的一天期限也到了。昨天該說的不該說的竺淺沁都說了，而華天離竟然這般守護了她一夜，能留下這樣的回憶竺淺沁感到非常滿足了。天下無不散之宴席，只是早些和晚些的差別，她就要開始嘗試著和心中的那份萌芽的愛意告別。竺淺沁知道自己一向都是說到做到的。

“對了，別忘了我離莊前給你布置的任務。”華天離站在門口略回頭似乎是無心地說道。

竺淺沁還在心中由衷讚嘆華天離完美的側顏時，華天離就已經飄然離去。自始至終華天離都沒有提過昨晚的事，就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華天離不提，竺淺沁也不會不說，有些話酒醉了的人能說，清醒了就不該說了，只要他懂了，便不辜負自己的這段情感。更何況，竺淺沁堅定地相信今後的自己和之前的自己完全不同了，她已經脫胎換骨。

失去了愛的可能，她也再不可能時刻陪伴在華天離身邊，更無理由為華天離做那些瑣碎的事，這些都該是那個賢良淑德的師母做的才對。失去了生活重心的竺淺沁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她只覺得無論做些什麽都提不起興趣來。來到廚房，她發現自己能做的都是華天離愛吃的，而她甚至根本不知自己喜歡什麽；提起筆來，她發現自己寫下的字跡竟然是悄悄模仿著華天離的，雖然還無法神形具備，但短短的三年已經是模仿到很相似了；書案上的書籍，統統都是華天離精通的雜學，她樣樣想學卻又統統學了個半吊子，她只是喜歡師父教她，卻沒有一樣是自己真正喜歡的；擺在桌上的七弦琴，因是華天離送贈，所以一直是竺淺沁心愛之物，而她彈的曲子也都是華天離所珍藏的曲譜，不是什麽舉世名曲，首首曲子卻訴盡淒涼孤苦之意，這時候的她哪裏還敢觸碰這些痛擊心神的曲子？她很想回到過去，和以前一樣凡事圍著師父轉，但自己下的決定就如同一道符咒一般努力壓制著她心中最深切的渴望。竺淺沁內心要強，是誰也馴服不了的，唯獨自己下的決定卻是她永遠無法挑戰的權威。

竺淺沁獨坐在秋千上感受著心中的空曠，似乎比華天離離莊那會有過之而無不及。那時她還可以思念，還可以回憶，還可以期盼，可如今哪怕只是思念、回憶、期盼就都是罪過了。竺淺沁手無意間觸碰到了腰間的逐音，是啊，她還有逐音，不過也唯有逐音。

淡然清幽的葉聲慢慢傳出，竺淺沁已經不再是三年前那個新手了，如今的她隨心吹奏，心思飄蕩自然，聲聲葉音如同重錘一樣敲打著竺淺沁混亂的思緒，雕琢著竺淺沁玉石般幹凈剔透的心靈。

三年的回憶被葉聲過濾著，竺淺沁的思緒更加清晰了。她不要再這樣混亂地繼續下去，哪怕一分鐘一秒鐘都不可以。這樣平凡的她能夠得到世界上最好最博學的師父的青睞，能夠學到高深的蠱術仙法和各類雜學，能夠在世外桃源般的試心莊生活，能夠這樣無憂無慮地長大，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是上蒼給她的際遇和垂愛，她實在不該再奢求什麽。更何況這般平凡的她又如何配得上這神仙般的師父呢？

竺淺沁再次給自己定下了目標，她不要再這樣渾渾噩噩每日游蕩著生活，無論是最為重要的蠱術還是興致所致的雜學她都要認真努力學習。師母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告訴她，要配得上師父這樣的人就必須成為他那樣的人，只有同樣的不平凡才能夠有資格站在他身邊陪伴著他。如果將來上天給她一個機會，她，不願再錯過這樣的機會。

“小淺沁，怎麽一個人在這裏發呆啊！顏哥哥帶你去玩！”不知何時舒顏出現在了竺淺沁身後。

“你怎麽來了？”自從竺淺沁想通了許多事後，尤其是在接受逐音的洗禮後，她就特別想見舒顏。

“都是那個死小糯。”舒顏嗔怒道，“昨天和二爺出去一整晚都不回來，到處都找不到他們，就想著到這裏來看看。這兩個死家夥，真不知道又跑哪裏去玩了。”

竺淺沁微微笑了笑，舒顏這種拙劣的謊話又如何能騙得過她。主人召喚蠱母，蠱母又怎麽可能不出現，從古至今也沒有聽說過有主人找不到自己的蠱母的。竺淺沁心中剔透的很，但她並不揭穿，舒顏來看她也是一番好意呢。

“我可沒時間去玩。師父走前說了回來會考核我，可我還什麽都不懂呢。之前聽嬌姐姐說通不過考核會很慘的，但這段時間我都沒幹什麽正經事，真不知道要怎麽才能通過師父的考核，你說他會不會很嚴苛啊。”竺淺沁想到自己在師父面前出醜就滿心不願意了，只是內容太多，時間太短，她就是有三頭六臂也不夠用啊！

“我當什麽大事，包在你顏哥哥身上了！”舒顏說地很是有把握，“怎麽說我也是身經百戰了。就是你沒日沒夜地看書也來不及了，你且和哥哥去玩，哥哥包你過關。”

“不過，這是最後一次！”竺淺沁想想還是答應了。

就當做最後的一次瘋狂吧！日子還是要過，把一切的情感偷偷藏起來，只是之後，竺淺沁已有了決定，她就要開啟實事求是認真求學的新生活了，不為他人，只為了麻醉情殤。

“我有個地方一直都特別好奇，好哥哥你帶沁兒去看看好嗎？”竺淺沁期待地看著舒顏。

感受到今天的竺淺沁似乎已經恢覆了往日的樂觀快樂和對身邊所有事物的好奇心，不由心生欣慰，他終於可以肯定，小淺沁像他想象那般堅強，她可以走出來。

可只是一會，舒顏就又開始犯難了，這個小丫頭是人小鬼大，總是會給他出不小的難題，這次不知道又在打什麽鬼主意了。

竺淺沁自然知道這次她想去的地方可能是一個禁忌，但是還是決定要試一試，在舒顏面前她從來不會隱瞞什麽。

“有個地方叫幽谷，對嗎？”竺淺沁試探性地問道。

“你想去幽谷？你是怎麽知道幽谷的？”舒顏臉色猛然一變，顯得有些慌張。

舒顏的異常竺淺沁統統看在眼裏，心中不由覺得這個幽谷定隱藏了一個秘密。往日的小叛逆再次出現在竺淺沁的心中，她決定爭取一下。

“還記得沁兒剛來試心莊那會嗎？師父曾懷疑沁兒私自去過幽谷。所以沁兒就特別想去看看。”

竺淺沁沒告訴舒顏，其實她一直覺得幽谷和自己有莫大的聯系。她曾問過二爺和嬌嬌，她們似乎並不知情，問華天離她又不敢，就這麽拖了許久。她也曾私下裏尋找過，但要防著華天離，而試心莊的古怪構造讓竺淺沁看不清，終究也沒個結果。

“這也難怪，要是我也會覺得你來這兒是為了幽谷。”舒顏突然發覺自己失言了，忙認真地說道，“幽谷沒有什麽特別的，就是邪氣重一點，對你身體不好。所以沒有你師父的允許不能去，尤其是你。”

“為什麽？”竺淺沁似乎很不服氣。

“哎呀，你不明白的啦。是……是因為你體質特殊嘛，總之你就別再問了。”舒顏更顯得有著慌張。

看著舒顏一臉諱莫如深的樣子，竺淺沁就斷定其中一定有鬼，而且更加肯定了幽谷和自己的過去是有關系的。雖然試心莊的幸福生活讓她已經不再那麽渴望知道自己的過去，但有個能揭露這個秘密的機會擺在面前，她怎麽也要抓住。

“顏哥哥，沁兒真的很好奇，只是想去看看。師父當初說過試心莊沒有什麽禁忌，自然不會在意我們有沒有去過幽谷，更何況你不說我不說師父也不會知道的。顏哥哥，沁兒是不會害你的吶！我們就是去看一下，你這樣一副嚴肅的表情會讓沁兒覺得那裏真有些什麽。哪天沁兒好奇了，東闖西撞的沒準也能找到幽谷，要是真出了什麽事可就不好了，那還不如你帶我去看看，顏哥哥那麽厲害，還能保護我啊！”竺淺沁不斷挑著舒顏的心。

“聽起來是有這麽些道理。”舒顏似乎有些被說動了，他就知道竺淺沁不是一個善罷甘休的人，“只是這事我真做不了主，還要嬌嬌願意幫個忙才行。”

“嬌嬌？”竺淺沁不明白有什麽是舒顏辦不到而嬌嬌辦得到的。

“幽谷有很多靈獸守護，想要安全進入幽谷又不被師兄發現只有用隱身靈蠱。但煉化出隱身靈蠱需要覓蹤草，可惜藥園的仙草都被你燒光了，只師兄那裏還有些。只要嬌嬌願意去偷些來，我們就可以去了。”舒顏解釋道。

“我們可以自己去偷啊！讓如此賢良淑德的嬌姐姐去偷，你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竺淺沁感到舒顏存心是在刁難她，好讓她知難而退。

“這你就不懂了，師兄把他的仙草都存放在他的小庫房裏，為了防止有人偷盜仙草煉化惡蠱，師兄特意在庫房周圍布下結界，會蠱術的人還沒進去就會被師兄發現，在這試心莊也就只有嬌嬌是最合適的人選了。”舒顏欣賞著菱花，明明就是他的詭計，似乎又似乎很有道理地解釋起來，“嬌嬌不會蠱術，又在試心莊多年，很熟悉師兄的藏仙草的地方，她去偷最有可能成功。更何況嬌嬌是藥王的女兒，又不受門派約束，即便被師兄發現了，師兄也不會對她怎樣的。”

“趙沅，馬上把這封信交給嬌姐姐，請她快些下決定。”竺淺沁就知道舒顏不會這麽容易答應她的，於是趁著舒顏還在欣賞菱花，便雷厲風行地寫了封言辭懇切的書信，召喚來蠱靈給嬌嬌送去。現在的時間可是及其寶貴的，容不得舒顏拖拉浪費。

舒顏看著消失的蠱靈驚訝到不行，這個小丫頭行事是越發果斷了。竺淺沁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果斷，在看清楚自己和華天離的差距之後，她總有種時不我待的感受，總是希望一天能夠分成兩天用。

沙漏裏的沙子點點落下，竺淺沁焦急地等待著嬌嬌的回應，而舒顏卻在一旁不斷地打擊著竺淺沁的信心，一會說什麽嬌嬌不會幫她做這種不光明正大的事情，一會勸說竺淺沁另選活動項目，一會說幽谷真的只是個荒谷，一會又調侃竺淺沁去了幽谷一定會後悔的。

其實竺淺沁總有種預感，幽谷裏有關於她和華天離的故事，有可以將他們聯系到一起的曾經，而她，想去找到這些無人提及的那段歷史。這才是竺淺沁一定要去幽谷的真正原因，舒顏自然不會明白，甚至連竺淺沁自己都沒有清楚自己的心思。她說不清自己對華天離和單珞菲那段坎坷卻又甜蜜的過去有多麽的羨慕，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到自己和華天離可能有的一切過去，即使在可能只是一場空想和虛妄。

“淺沁，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弄來了。”嬌嬌的聲音還是出現在了暢言小築，給竺淺沁帶來了想要的答案，雖然只是片刻的功夫，但在竺淺沁看來，卻和一天一樣漫長，讓她苦等多時，“你可別拿這東西做壞事害來我啊！”

“你……”舒顏似乎已經驚訝的說不出話來，嬌嬌一向循規蹈矩，就是心中一直對舒顏有意也不曾幫他做過這些事，可如今竺淺沁只是一封書信便讓她去盜了華天離的仙草，舒顏真的無法想象這個小丫頭到底有多大的魅力。

竺淺沁回頭尋著聲音看去，卻瞧見了同樣讓她驚訝的一幕，“瑾芷，嬌姐姐，你們怎麽一起……”

只見嬌嬌一手牽著一個可愛的小女孩，一手拿著覓蹤仙草站立在他們面前。

舒顏把嬌嬌拖到一邊，輕聲責備道：“你個死嬌嬌，想害死我們啊！怎麽把這個惹禍精帶來了？”

“我也不想把這個小麻煩帶在身邊，可是我在莊主那裏偷仙草的時候被她撞見了。這丫頭說如果不帶上她，她馬上就會讓莊主知道。我也是沒有辦法啊！”嬌嬌滿臉無奈地小聲解釋道。

舒顏和嬌嬌在一旁小聲說著，卻沒有註意到華瑾芷竟然偷偷潛在一旁聽著，冷不丁地冒出一句，“小哥哥，你不願帶上瑾芷嗎？”

“怎麽會呢，只是哥哥姐姐要去的地方沒什麽好玩的，怕會悶壞瑾芷的。”竺淺沁忙在一旁打起了圓場，雖然知道華瑾芷沒有惡意，但她還是不敢帶著師父的女兒去幽谷，若是發生和藥園一樣的事情嚇著她，竺淺沁當真是罪該萬死了。

“既然是去那麽無聊的地方，那就更要帶上瑾芷了，有瑾芷在就一定不會悶壞哥哥姐姐的。”華瑾芷看起來十分認真，別看華瑾芷只有六歲的智商，但卻是十足的鬼靈精，“要是哥哥姐姐不帶上瑾芷，那瑾芷可不能保證會在爹爹面前說漏什麽。”

“算了算了，碰上她就不可能丟下她了，這小東西……”舒顏無奈地對竺淺沁說，可以見得，舒顏從前可是吃了華瑾芷不少苦頭呢。

既然決定帶上華瑾芷，舒顏就更加不能怠慢了，獨自躲到角落裏煉化隱身靈蠱去了。說起來舒顏的蠱術也已經到了很高深的境界，雖然比之華天離有所不及，卻也是難得的高手了。舒顏修習蠱術的資質算是不錯的了，只是平時愛玩，凡事沒有長性，雖然在華天離的壓迫下也算小有所成，但終究還是難過瓶頸，無法到達華天離那樣出神入化的境界。只是片刻，舒顏便帶著三只隱身靈蠱回來了。

“小哥哥又快了，上次是三刻鐘，這回可只有兩刻半呢。”華瑾芷看到舒顏很是興奮，誇地舒顏滿臉得意之色。

“來，你們一人一只，待會自己施蠱。切記，在幽谷不要隨便亂闖，那裏暗道機關太多，到裏面你們就一定要聽我的，我說走就得走。”舒顏有些婆婆媽媽地囑咐道。

“好了好了，聽你就是。”竺淺沁許諾道。

舒顏說著將放在盒子裏的隱身靈蠱遞給了竺淺沁和華瑾芷，盒子裏是三只晶瑩剔透帶著翅膀的小蟲，像是冰雪雕刻而成的。

竺淺沁捏起一只，蠱蟲咬破竺淺沁的皮膚直直鉆入她血液中。竺淺沁忙集中心思，凝氣將體內蠱蟲散發出來的靈氣融入血液中。只一眨眼的功夫，竺淺沁便隱去了肉體凡胎，和舒顏華瑾芷一道消失在了暢言小築。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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