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玄苒緊張地觀察身旁洛初霽的表情, 後者好似沒事人一般撥弄著櫻花瓣似的指甲，淡淡地開口：“是這樣呀，謝謝你告訴我。”

“你知道？！”顧玄苒不可置信地站了起來, 掙脫了洛初霽的手，道：“那你還敢把系統給他？如果本體被破壞，兩個世界就徹底沒有辦法被分隔開來了！”

洛初霽不急反笑，臉頰旁兩個小酒窩看起來格外可愛, 道：“小妹妹，是誰告訴你這些事情的？我沒猜錯的話, 你的父親和哥哥可是把這些事情都好好地瞞著你呢, 你不僅知道，還這樣緊張, 我真是很好奇呀。”

她看似毫無攻擊力的笑容倒是讓顧玄苒出了一身冷汗, 纖細而柔軟的柔荑輕輕蓋上了顧玄苒的手背，洛初霽感受到掌心處少女的骨骼無比堅硬，是完完全全機械的觸感，笑了笑, 道：“至於為什麽……你是玄岐的妹妹, 我給你這個面子，告訴你。”

“玄岐幾乎無法解開完全操控初代系統, 成功率為百分之一；老師是最清楚系統構造的制造者，成功率為百分之五十。同樣是豪賭, 我為什麽不去做更好的選擇呢？”洛初霽給顧玄苒倒了一杯熱茶，道：“我要賭, 老師有多在意玄岐，在意到……願意為他而放棄自己的計劃。”

當年的研究中，是生物基因的專家洛弗和計算機方向的教授顧昇組成的研究小組，洛弗做的事不人道，顧昇也算不上獨善其身。一個精通軟件系統程序的高才，居然成了洛初霽一個學醫的導師，想來是選擇了“金盆洗手”，和過去的一切說再見。

顧玄岐的性格使然，沒有過於在意家中突然多出一個妹妹的事，畢竟老兩口的說辭“生個妹妹你就變成溫柔哥哥了”什麽的實在過於扯淡，正常人都不會信這個理由。然而他並未深究。左右這貨在家的時間寥寥無幾，父母的意願同他沒什麽關系，顧玄苒小時候和哥哥的接觸也不多，長大後更是因為男女之防而保持距離。

是以，顧玄岐自然不會發現，這個名義上的妹妹其實是一個AI人形機器人。洛初霽方才捏了捏她的“骨骼”，以自己過硬的專業知識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她不是人類，而是鈦合金和不銹鋼。

至於管一塊不銹鋼叫了這麽多年妹妹的顧玄岐得知這事後會是什麽反應，洛初霽懶得去想，只是摸了摸這小姑娘的腦袋，笑道：“老師為什麽突然做出了你，我大概能猜到，所以你大半夜來找我冠冕堂皇地說了這麽一大堆，其實不過是為了自己能夠活命吧。畢竟……如果老師同意了破解系統本體的初代密碼，就代表著你要消失了，對麽？初代系統的核心程序。”

顧玄苒的身體狠狠地一抖。

人工智能做成這個樣子真的很不容易了，洛初霽嘖嘖稱奇地看著情感、言語和動作都與真人幾乎毫無差異的女孩子，抄了手好整以暇地靠在墻壁上打量她。

“你……原來你都知道。”顧玄苒不甘地握了握拳，最終無力地松開，道。洛初霽努了努嘴，攤手聳了肩，道：“不，我不知道，我只是瞎猜一通然後套你的話，沒想到你就這麽心甘情願地跳進了坑裏。”

顧玄苒：“……”

洛初霽向她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露出了潔白的牙齒，道：“嘻嘻嘻，跟你哥學的，誰讓他這麽坑我來著？”

果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天下烏鴉一般黑。

顧玄苒終於明白眼前的女人為什麽會和自己哥哥在一起了。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聯合嫂子一起坑哥的夢想完全破滅，不要說坑哥，顧玄岐和洛初霽沒有聯合在一起坑她就算大恩大德了。

顧玄苒頗為無語地昂首望天，可惜沒有應景地看到滿天繁星，而是天花板上吊著的水晶燈，既華麗又虛幻。

燈光浪漫而美好，可是天亮時便會消失不見，就像“顧玄苒”的存在只是一場幻影。顧昇為了保護系統的核心程序而制造出了她，將重要的數據植入到她的也不過是一個小芯片的心臟，又有很大的可能為了不讓第一次低頭懇求自己的兒子失望，而選擇犧牲掉不過是一個容器的她。

生死皆不由己。

“你們這些人，從來都把眼光看的那樣遠，所謂的造福世界和人類，說白了不都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讓別人認可、讚賞自己？”顧玄苒平靜地說，洛初霽這才從她的語調中聽出幾分和系統的機械音極為相似的無情意味，“犧牲我，就可以完成系統本體的最終強化，兩界可以分開，不會再出現混亂和麻煩。想想看多偉大啊，用我一個算不上人的機器換取兩個世界的平安，聽起來是很劃算的事，你們不都是這樣想的嗎？不都是……一樣的貨色嗎。”

洛初霽兀的楞了楞，微微垂了眼瞼。

那個有名的火車軌道問題中便是如此的兩難處境：火車即將撞上既定軌道上的五個人，操控變更軌道的手柄可以使火車調頭撞向另一條軌道上的一個人，你將如何選擇？

的確，無論如何都需要犧牲的話，顧玄苒一個人工智能的消失要比兩個世界混亂交戰要好上很多——這幾乎是最好最恰當的解決方法。

可是看著本該沒有人類情感的顧玄苒雙目紅紅，幾乎要落下淚來的委屈模樣，洛初霽的思緒便亂成了一團糟，既希望自己克服感性的同情，又覺得這樣做對顧玄苒來說未免太不公平。

誠然，顧玄苒分明什麽也沒有做錯，她是最無辜的存在，出現的緣由是利益的延續，而消失的原因則是為了別人的大義。

從始至終一切事情都與她無關，卻都要與她生生地扯上關系。

非她本願，一切後果卻都要由她來承擔。

如果她不恨，為什麽要深更半夜來找洛初霽哭訴？憑什麽要讓她來做那個“英勇捐軀”的英雄？

“AI有心麽？”顧玄苒離開後，洛初霽獨自一人躺在床上，思忖了許久，才輕聲問道：“系統，你有人類的情感嗎？你會開心、難過、憤怒、嫉妒，甚至……不甘麽？”

沒有聲音回答她，洛初霽這才突然想起，系統的本體已經被交到了顧昇的手中。

只餘一聲清淺的嘆息回蕩在空曠的房間內。

翌日，顧昇拿著系統的本體面容嚴肅地坐在小院中紮的秋千上晃來晃去，軟地皮鞋跟和地面的摩擦聲傳入他耳中，顧昇回首看著一身貼身剪裁的黑西裝將人襯得愈發高挺和冷漠的兒子，嘆了一口氣。

充斥著性|冷淡氣息的顧玄岐哪怕在家中也是將襯衫的紐扣扣到脖子最上面的那一顆，領帶系得一絲不茍，恨不得在腦門上刻著“一切雌性不得靠近”的大字。

“兒子，系統核心程序跑了。”顧昇雙手抓住秋千的兩根繩，系統的本體放在兩條腿中間，“哦，就是你妹妹。”

顧玄岐的心裏接受能力一級強，饒是如此，聞言也不由得唇角一抽。

哪怕是親爹，和兒子的交流也存在著一定程度、或多或少的溝通困難，是以洛初霽不得不充當了翻譯官，向顧玄岐一五一十、詳細地解釋清楚了顧玄苒和系統核心程序之間存在著劃等號的關系的事情。

顧玄岐沈思了片刻，為了不讓顧昇聽見他的話，他刻意附在了洛初霽的耳畔輕聲道：“所以我對著一塊不銹鋼叫了十幾年的妹妹？”

洛初霽一本正經地回答：“嚴格意義上來說，你的結論沒錯。”

顧玄岐：“……”

顧昇看著他們兩人之間詭異的相處模式，額角滾落下一滴冷汗。

他們……真的是情侶麽？不是狼狽為奸的精神病人麽？

“所以，小妹妹不願意自己當英雄，就偷偷地溜走了？”洛初霽詢問的目光在顧昇那裏得到了肯定的答覆，顧昇道：“沒有她，我是沒有辦法完成系統的最終強化的。”

在洛初霽和顧昇談論對策的過程中，顧玄岐一直保持著沈默，他的性格使然，本便不愛說話，尤其遇到了這種事，便愈發沈默。

“我去找她。”顧玄岐不冷不熱地道，卻不忘了回頭看向洛初霽，又用只有他們才能聽得到的聲音低聲道：“我一定會把她找回來。”

洛初霽不著痕跡地頓了頓，笑容燦爛道：“嗯，快去快回。”

顧昇看著顧玄岐愈漸遠去的身影，似笑非笑地對著身旁的洛初霽道：“你居然一點反應也沒有？”

洛初霽納罕地道：“我？我要有什麽反應？妹妹丟了，哥哥去找不是很正常的麽？”

顧昇呵呵地笑了笑，什麽也沒說，便將系統的本體當做健身球放在手中轉來轉去，徑直地走了。

“小玄岐，”洛初霽的神色一下子變得十分奇怪，似是極度的溫柔、又隱藏著瘋狂的偏執，“你怎麽可以……在我面前那樣在乎別的女人？”

喃喃自語剛出口，洛初霽便好似意識到了什麽，慌忙晃了晃腦袋，捂住了自己的嘴，顫聲道：“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麽，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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