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所謂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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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寫信的人……是師父?”未央聲音顫抖,簡直不敢相信。

岑文甫看著她,頓了頓,終是默默點了點頭。

當真如此!未央頹然半趴在桌面上,撐著身子,心口疼得縮成一團,即為庾信,也為岑文甫。

難道這麽多年,果然冤枉了他?

“這麽多年,你為什麽不告訴我?”這些年,忍受著她的猜忌和疏離,是為了什麽?難道對她還要存著防備嗎?可她也是庾信的徒弟,她有權知道真相!

岑文甫長吸一口氣,苦笑道:“那是因為,我答應過師父,在時機沒有成熟之前,有一件事,絕對不能讓你知道。”

“什麽事?”什麽樣的難言之隱,竟讓她身邊兩個最親的人,一個含冤九泉,一個忍辱負重?而她自己像個傻瓜一樣,一直被蒙在鼓裏!

除非這個所謂的‘真相’有足夠的說服力,否則她絕對不能接受!

岑文甫見未央臉色蒼白,不由目光微頓,心底兀自生出一絲猶豫,他不知這個‘真相’,未央能不能承受得了。

未央坐直身子,隔著桌面伸出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沈聲道:“師兄,告訴我!”

岑文甫眸光閃了閃,終是輕嘆一口氣,緩緩開口,道:“師父當年確實救下了先朝皇室的血脈,卻不是太子!”

未央一個寒顫,像是被那種強烈的預感扼住了喉嚨般,說不出話來。

沈重的壓力鋪天蓋地而來,壓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等她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就連臉上,手上的肌肉都一齊顫抖起來。

岑文甫的嗓音倏忽而遠,她只模模糊糊聽到:“而是一個剛剛出生八個月大的公主,那個公主——”

“不要說了!”未央厲聲呵斥一句,痛苦地捂住耳朵,打斷了他的話。

岑文甫停了下來,他楞楞地看著未央的淚順著眼角一顆顆滑下,目光中藏著痛色,卻只是坐在那裏,什麽也沒有做。

未央頹然癱倒在椅子裏,目光迷離。

難道這就是她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嗎?真是可笑啊,原來所有一切的開端,竟然都是因為她?

這難道不比說書人口中的故事還要荒唐可笑嗎!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她還偏偏成了這荒唐故事的主角?這讓她怎麽能相信,怎麽能接受?她是前朝公主?大周朝轉眼成了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世上還有這更可笑的事情嗎?

沒有了,這根本便是這個世上最最可笑的事情!於是,未央淚跡未幹,便突然咧開嘴,笑了。那種笑似有還無,飄渺無際,零落地掛著嘴角,悄悄向外蕩漾開去,令人看了,只覺脊背發寒,心中不由便升起一陣濃郁的寥落之感。

岑文甫有些怕了,他長身而起,不由自主地挪到她面前,伸手將她的腦袋輕輕按在了懷裏。

未央攬著他的腰,將整張臉埋在他的身前,淚水又洶湧地流了下來。

岑文甫輕輕撫摸著未央的頭發,良久,才輕聲道:“師父的遺志,是要恢覆獨孤家的天下。”

未央仰起頭,目光裏全是迷茫,像是沒有聽懂。

“他要你來親手恢覆獨孤家的天下!”岑文甫殘忍地補充了一句。

未央一下子怔住,目光驚懼,嘴角微張,整個人顯得惶恐不安起來。

感覺的未央身體的顫抖,岑文甫悄悄緊了緊攬著她的臂彎。他突然有些後悔了,在他的印象中,還從未見過未央像今天這般無助,恐慌,崩潰。這不是他想要的,就算這是庾信想要的,這也不是他想要的!

他突然萌生一種奇怪的想法:也許他應該帶著他逃走,遠遠地逃走,任何地方都可以,只要不是長安,不是這個像噩夢一般的地方!

未央攥著他的長衫,漸漸將手握成了拳頭,她不知道,為什麽她一無所知,到頭來卻要面對這樣一個殘忍的後果!庾信,那個對她來說,像父親一般的存在,竟是因她而死,這讓她如何能接受?

那個戰場上叱咤風雲,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大元帥;那個朝堂上一呼百應,人人敬畏的虞國公;那個未央身邊,溫文爾雅,循循善誘的師父。他本該比任何人活得都好,可是如今他墳上的荒草,已經綠了一年又一年。

庾信俊雅的面容浮現在腦海,未央心口猛地一陣悶堵,她突然一把推開岑文甫,怒吼一聲,“為什麽,為什麽從來不曾問過我的想法?”

如果問了她的想法,她一定不會讓庾信為她去死!

前朝對她來說,只是一個模糊的存在,可是庾信對她來說,卻如父親一般。她不知道什麽是獨孤家的天下,她只要所有她關心的人,都能好端端的活在這個世上。

如果讓她選擇,她寧可死在當年的廢墟之中。

“阿央——”岑文甫默默立在一邊兒,他想說些什麽,卻又無話可說。

有一種東西,叫做宿命,誰也逃不脫。

未央冷哼,“你走!”

岑文甫滿含憂慮地看她一眼,頓了頓,終是默默向外走去。

未央見岑文甫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突然伏在桌面上痛哭失聲。她將玉臂收起,不小心帶落幾案上的青花瓷瓶,‘嘩啦啦’滾落在桌下,碎了一地。

這一夜,未央很晚才睡,睡的極不踏實,她斷斷續續地做了一夜的噩夢,夢中有庾信,有岑文甫,甚至還有那個替她而死的小師弟,她不記得他們說了些什麽,只是醒來的時候,淚水濕透了整個枕頭。

岑文甫一夜未眠,他坐在書案後,盯著油燈,呆呆看了一宿。

清晨,阿貴敲門進來,見岑文甫一臉憔悴,心中微驚,他偷偷打量岑文甫的神色,有些猶豫,也不知方才的事兒該不該告訴他。

岑文甫起身,從書桌後面轉出來,見阿貴欲言又止,奇道:“什麽事?”

阿貴只得將未央出城的事兒跟岑文甫說了。

原來一大早,未央便央他備馬,說是要出城。阿貴問她去哪兒,她也不肯說,阿貴放心不下,便要向岑文甫通稟一聲,然後陪她一起去,卻被未央攔下了。

最近岑文甫與未央之間的氣氛頗有些不大對頭,府裏的人都看得出來,故而阿貴猶豫再三,始終放心不下,最後還是覺得應該跟岑文甫說一聲。

岑文甫聽了,未發一言,只默默踱到窗前,伸手打開窗子,負手眺望遠處一池郁郁蔥蔥的荷葉,良久,才淡淡說了一句,“由她去吧!”

長安郊外,未央跪坐在桑墨陽的孤墳前,擡手輕輕撫摸著墓碑上的字,只覺心亂如麻,久久不能平靜。

真是可笑啊,所有紅顏玉容,最後不過都註定要化為一座青冢,世間人蠅營狗茍,不知到底是為了什麽!

身後突然響起一陣輕柔的腳步聲,未央聽見,眼波轉了轉,卻沒有回頭。

來人走近,默默站在她身畔,英挺的身子遮住了陽光,在地下扯出一個長長影子。

未央垂眸看著地上的人影,心中驀然一驚,她猛地擡頭,看到了一身玄衣,安靜地立在陽光之中的桑墨陽。未央心口收緊,她扶著腦袋,只覺腦中昏昏沈沈,像是努力在思考什麽事情,卻怎麽也想不通。

桑墨陽蹲下身子,與她對視,眼中含著淡淡的笑意,是從未有過的溫柔。

未央楞楞看著他,眼中突然便湧出了淚水,她簡直不敢相信,她輕咬著唇,忍著淚伸出顫抖著的手,輕輕捧起了他的臉。

桑墨陽凝眸輕笑,捉住她的手,柔聲道:“遍地狼煙,戰事再起,這不是你想要的!”

未央心中一動,不覺一陣茫然,喃喃道:“可我不知道想要什麽!”

“你想要的,江南小鎮,當壚沽酒!”桑墨陽靜靜地看著未央,聲音輕柔,目光也溫柔的似一池春水。

未央盯著他的眼睛,簡直就要淪陷在這片溫柔裏,她一把攬住他的手臂,像是在害怕什麽似的,迫切地說道:“你與我一起!”

桑墨陽雙眸暗了暗,卻仍是溫潤地笑著,他搖搖頭,輕輕撥開了未央的手。

山谷處突然吹來一陣清風,未央一個寒顫,從恍惚中醒來。她揉著略微有些腫脹的腦袋,擡眸掃一眼,見眼前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

意識漸漸聚攏,未央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在桑墨陽墳前睡著,竟然還做了夢。

正郁郁地回想著夢裏的情形,卻聽身後突然響起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未央心頭一驚,猛然回頭,不過看到的不是桑墨陽,卻是一身縞素的公孫無極。

未央心底更加吃驚。她楞楞看著公孫無極緩緩走來,幾個月不見,他看上去比以往又多了幾分沈穩,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整個人顯得十分疲憊。

公孫無極在未央身邊停下,看著未央,蹙起眉頭,道:“你怎麽了?為什麽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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