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清酒斷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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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什麽?”未央擡眸,楞楞的,像是沒有聽懂。

岑文甫的目光穿過炭爐上裊裊婷婷的輕煙,落在未央的身上,“他到刑部自首,承認了通敵叛國的罪行。一個時辰前,他在牢裏自殺了——”

岑文甫的語調緩慢淡漠,與平日並無二致,可是聽在未央耳中,卻尤其的殘酷無比。她伸出手臂,顫顫微微地去取那溫在熱水裏的酒樽,幾滴水濺在細炭上,發出‘磁磁’的響聲。她的手背從滾燙的熱水中劃過,她卻渾然未知。

未央此刻渾渾噩噩,似身處夢境般,覺得周圍一切都虛無縹緲,不真實起來,唯一清晰的卻只有岑文甫那沈郁的嗓音,隔著虛空,幽幽傳來。

這一字一句,都像尖刀般,一下一下地淩遲著她的心,直到鮮血淋淋,血肉模糊。

未央痛的弓起了身子,胃裏也翻江倒海一陣難受,只好按著胸口,才不至於吐將出來。她單手撐著桌面,側耳細細聽著,臉色越來越蒼白,待她聽到‘自殺’二字,便覺岑文甫的聲音倏忽飄遠,漸漸竟聽不到了。

她瞪圓了眼,仰起頭,努力地去聽,卻只能看到岑文甫的嘴唇在動,完全聽不到他說了些什麽。

油燈‘嘭’地爆出一個燈花,濺出來油跡似眼淚般順著燈筒流了下來。

未央楞楞地坐著,岑文甫蹙眉望著她,也默不作聲地陪她坐著。就這樣僵持了好大一會兒,未央眼中的淚滴才終於滾滾落了下來。

岑文甫看她一副如癲似狂的模樣,只覺心口一陣陣扯痛,卻什麽也沒做,什麽也沒說,仍舊只是靜靜地在一旁陪著。

未央眼中的淚水就像斷了線的珠子,總也流不完似的,一顆挨著一顆,在臉頰上留下兩行潤濕的痕跡。

小酒館裏一時只剩下隱忍的抽噎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夜幕悄然散盡,天已大亮。

溫酒的巧爐裏,細炭已經燃盡,只剩下星星點點的火頭,在灰燼裏隨風忽明忽暗。未央與岑文甫隔著酒桌靜靜坐著,相對無言。

未央漸漸停住了抽泣,她擡眸轉向窗外,楞楞地盯著路旁那棵枯幹的老藤樹,盯了老大一會兒,毫無預兆地,突然捂著肚子‘咯’‘咯’笑了起來。直到笑得直不起腰,喘不過氣,卻仍擡臂撐著桌子,笑個不停。

這怪異的笑聲在整個小酒館裏回蕩,直聽得人心裏發慌。

掌櫃的被驚醒,小二楞在一邊,他們驚慌失措,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兩人怯怯地看看窗前對坐的兩人,又看看門外一排戎裝的官兵,便不敢近前詢問,只遠遠站在一邊。

岑文甫凝眸註視著未央,眉頭越蹙越緊,他突然有些怕了,特別害怕,害怕得手腕都抖了起來。他猛然起身,隔著桌面扣住未央的下巴,強迫她擡頭,怒道:“你笑夠了沒有?”

未央的笑容僵在臉上,她冷冷地看著他,雙眸腥紅,嘴角全是譏諷之色。她挑一挑眼梢,漸漸斂起笑容,直勾勾盯著岑文甫看了一會兒,突然將眉心一橫,一把甩脫他的手,站起身,踢開凳子就往外走。

岑文甫急聲喝道:“你要去哪兒?”

未央沒有回頭,聲音卻清冷無比,“去給我的丈夫收屍!”

岑文甫聽到‘丈夫’兩字,身形一顫,一股寒意瞬間襲上心頭,將那五臟六腑凍得扭曲成一團,他撐著桌面,握著的拳頭上爆出一條一條的青筋。

在過去的歲月裏,她從未對他這樣說過話!

秋風隔著卷簾闖入館內,岑文甫一個寒顫,只覺全身上下皆是從未有過的冷,冷得他心底發慌。

他張口喝道:“你不能去!”

未央回過頭,勾起嘴角看他,“為什麽?”

岑文甫微微擡眸看著未央,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他是刑部量了刑的重犯!雖然攬下了所有罪名,可是人畢竟是你引薦的,皇上難免對你存著猜忌,你這麽去,就是等於坐實了他的懷疑!”

未央冷笑,“他愛怎麽猜忌,就怎麽猜忌,未央並不在乎!”說完,提足又走,她如今心灰意冷,對生死也不大上心起來。

岑文甫見她如此,目光一寒,登時拍案而起,震得桌子上杯兒碟兒骨碌碌一通混響。

‘鐺——’的一聲,門口的官兵將兵器交叉,攔住了未央的去路。

未央停住腳步,回首看著岑文甫,眸子裏全是死灰一片。

岑文甫看著她,心中怒火翻騰,他實在看不了她如今的樣子:就算她或哭或鬧,甚至拿劍在他身上狠狠地刺出兩個窟窿,他也不會在乎,可就是這樣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疏離,竟讓他無法忍受。

“好,你可以不在乎皇上的看法,可是岑府上上下下幾十口人的性命,難道你也不在乎了嗎?你不會不知道,這刺殺皇上可是滅族的大罪!”

未央看著他冷笑,繼而嘆出一口氣,像是自嘲,咬牙說道:“岑文甫,說來說去,你最在乎的,還是頭上的這頂烏紗帽!你若怕我連累你,大可以和我劃清界限,我只當沒認識過你便是!”

“你怎樣想我都行!”岑文甫胸口一陣悶堵,強忍了怒意,沈聲道:“無論如何,我不會允許你幹任何蠢事!”他的語氣堅決,絲毫不容置疑。

未央掃了一眼門口的甲兵,目光落在岑文甫身上,悄然握緊了腰間的長劍,“你以為憑這些人能擋得住我嗎?”

“擋不住!”岑文甫淡淡出聲,未央的武功乃是庾信親授,這世間,能傷到她的人並不多。他雖帶來甲兵,卻並不是為了攔她。

未央冷笑,瞥了岑文甫一眼,提足要走,手腕卻猛地被人攥住。未央回頭,怒視著岑文甫,“放開!”

岑文甫果然松開手,手腕一轉,‘唰’地抽出了她腰間的佩劍。

未央大驚,“你要做什麽?”

岑文甫微凝起雙眸,一本正經道:“阿央,只要師兄還活著,就絕對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你要是執意要去,現在就殺了師兄吧!”

說著,便把劍柄塞入未央手中。

未央楞楞看著手中散發著寒意的長劍,突然觸電似地將它脫手扔掉,一邊搖頭一邊後退,口中默念著‘不’字,雙眸裏卻不知不覺瑩潤一片。

“人都死了,難道連一場像樣的喪禮都不可以辦嗎?”

岑文甫篤定地看著她,“不可以,至少現在不可以!”

“……”

未央一步步後退,後背‘嘭’地撞上廊柱,不由順著柱子緩緩下沈,滑落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岑文甫蹲下身,擡手向幫她拭去眼角的淚滴,未央卻別扭地別過頭,“師兄,我只問你一句,他的死跟你有沒有關系?”

岑文甫眸光一暗,“有沒有關系,很重要嗎?”他說不出,有沒有關系?他也弄不清楚,一切發生的那樣迅速,他來不及思考裏面的牽扯糾葛。

“是啊,不重要——”未央垂下腦袋,心口如刀割一般的疼痛:她根本就是一個沒有骨氣,沒有立場的人,就算害他的是岑文甫,她難道就能將覆仇的匕首刺入他跳動著的心臟嗎?

未央的靠著柱子,目光迷離,無精打采,仿佛精神已經瀕臨崩潰,她此時滿腦子只有一個想法:她對不起桑墨陽。

岑文甫看著她,好一會兒,突然輕聲道:“他讓我給你帶句話,花的名字……叫未央……”

未央目光一滯,驀然想起了太醫院苗圃中那幾盆迎風招展的白色小花兒。

“桑木頭,這是什麽花兒?”

“你猜!”

“我又沒見過,哪裏猜的著?”

那時,他從花草間擡頭看她,那棱角分明的臉龐帶著幾分難得的異彩,可是,她怎麽可能猜得到,未央?未央——

桑墨陽你——

你原來才是這個世界上最狠心的人!

桑墨陽的樣子漸漸在眼前淡了去,未央伸出手,想去觸摸,可是指間還未碰到,那張俊顏便若碎紙般幻化成千片萬片,轟然四散了去——

未央身形一顫,大驚失色地扶著柱子站起,連連後退幾步。

岑文甫見她臉色蒼白如雪,瞪大著眼睛,目光迷離地望著虛空,茫然地擡起手,像是要去夠什麽,心下一驚,忙上前一步。

未央雙眸一翻,頹然倒下,倒入到岑文甫的懷中。

是熟悉的感覺,像被人扼住了喉嚨一般,未央知道,她身上的毒覆發了。

很熱,太熱了,全身每一處毛孔都在往外冒著汗,像是置身在滾燙的火爐裏,連五臟六腑仿佛也‘咕嘟’‘咕嘟’沸騰起來。未央覺得自己就要被身體裏的熱浪給融化了,她掙紮著,喉嚨幹澀,呼吸困難。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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