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以劍問情

關燈
本當初夏的時節,卻似陰沈爽朗的秋晨,小雨淅瀝了整晚,此時出門更添一絲清寒。無終收好行裝,與銅鏡中的自己對視一眼,目光又轉移到了桌案上的那枚歲星上,這是星辰組織第一守辰的令標。

黑衣披身,長步貫屋,從此再沒有身份了。無終最後看一眼這裏,而後掩門離去,徒留屋內桌案上一星一卷。

此時外面的天,陰沈灰蒙,無終來到約定的地點,發現這裏已聚集了好幾個人,這其中,就有他無比熟悉的女刺客無姬。

遠遠看到無終,無姬先是微微一楞繼而一笑置之:“你也來了。”

“我已為首領守完最後一次位,現在可以離開了。”無終隨意看向他處,那裏站著無極。

而無極看到自己,眼睛幾乎沒有任何變化,似乎早已料定自己會來。

哼!中間不遠的無邪卻內心一鄙,這下整個星辰幾乎都被搬空了。

“該上路了!”

遠處的無極遙遙一喊,而後戴起鬥篷上的黑帽,在無影和無蹤的護衛下開始西進。

無姬與無終對視一眼,轉過頭走去。

無終嘴角輕笑,既然選擇了,就得好好走。他再次看向自己曾來的東方,而後跟上了去。

一行人,茫茫西進,逐漸消失……

至此,在江湖混跡十餘年,索命鎮魂無數另人聞之喪膽的星辰,在歷經了絕頂雄冠與暗流隱退之後,徹底遠離了中原大地。它的離開,標著著刺客組織的悄然隕落,直到秦滅,天下再沒出現過一支可以在江湖掀風弄浪的殺手集團。至於他們首領究竟是誰,江湖上人雲亦雲,而當這個組織本身都不再出現時,也便更沒有了知道的意義。

“人,不可能在有限的精力內同時做好兩件事。”望著遙遙河水,夜冥空心裏一嘆,“天下底定,他實現了心中所願,如今也是時候放手了。”

“可是這樣做,真的合適嗎。”面對夜冥空的囑托,顏懿不置可否。

“請相信我,我是在幫他。”夜冥空看一眼顏懿,深深吸了口氣,“若非死心中原,有秦國在,他就不可能一心照顧起燕零雪,這份痛苦的抉擇我嘗過,如今我錯過了燕零雪,我不想若非也同樣錯過。”

顏懿看著手裏的信帛,沒有說話。

“你放心,我自有辦法讓他離開鹹陽,在此之後你就把這些交於嬴政,這樣若非想回都回不了。”

夜冥空所說的,是他與若非常年的書信往來,只要嬴政知道了這些,它就不可能再起用若非。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顏懿點頭,渾厚的聲音令夜冥空放下心來。

“也祝你,實現心中所願。”夜冥空滿目感慨,與顏懿拱手拜別。

“珍重。”顏懿的眼裏,依然是那種剛毅。

夜冥空內心釋然,曾經有段時間自己是多羨慕顏懿啊,而如今轉眼,也要和他作別。夜冥空內心惆悵,卻依然轉身走開。

“哎——”未走幾步,顏懿喊住了夜冥空,“你們真的,不打算再見一面了?”

夜冥空止步側身,繼而輕輕一笑。

“相見不如相忘。”

顏懿看著夜冥空遠去的背影,終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告別夜冥空後,顏懿便收好書信轉回鹹陽,但他並未將書信交於嬴政,因為他很清楚這麽做的後果,也知道夜冥空因劍闖鹹陽宮依然被赦,而小看了秦王的真正實力。

所以,作為生死攸關的抉擇,顏懿還是讓若非自己來選。

案上書信,旁坐兩人。顏懿一通言說後,若非看著這些書信靜默不語了,他知曉夜冥空的苦心,也能明白顏懿的用意。

“攜手零雪,不再事秦。這,便是夜冥空的所有要求。”

若非聽後淺淺一笑:“這不是要求,是我和他之間的約定。”

顏懿看一眼若非,他似乎看到了結局。

“實不相瞞,近幾日我都在謀劃隱退諸事,只待最後一個時機,向懿兄告別。”

“這麽快?”顏懿明顯感到訝異。

“是的。”若非點點頭,“我志不在建功立業,只求天下一個安定,由是多年,我欠了別人很多,如今大事已了,我確實想走了。”

顏懿聽若非此說,自覺不好阻攔:“你既此想,我也著實不好相勸,只可惜我剛和你共同效秦,你便匆匆要走……”

若非深知顏懿的不舍,也明白他往後的尷尬,只是有些事他確實做不了。

“你放心,秦王深明大義,絕非燕王代王等輩,你留在秦國,早晚能成就一番事業。”

“我當然知道秦王何人,只嘆你離開後,我在這偌大的秦軍大營,再沒有一個可以交心交肺的人。”

聽聞此言,若非也悵然哀嘆:“成大事者,往往孤獨。”

經年知己一朝別離,任誰也無法不為之動容吧。

“臨別這刻,我還有一事相求。”

“非兄但講。”

“我雖事秦多年,但手下卻有百餘親信,之前你見過一些,現在我把所有的名錄一並奉上。”若非說著便從袖口抽出一卷長絲,遞於桌案對面。“這些人或施恩,或交命,總之都是可堪重任的忠誠死士。我此去帶不得他們,所以請務必收留,必要時機,他們可助你成事!”

顏懿略帶震驚的打開絲卷,一眼望去密麻成行,瞧這陣勢估計得有三百多人。若非乃俠士出身,雖說列國俠將往往會在軍中培養死士,但沒想到在軍法森嚴的秦軍中,依然若此。

顏懿看完後仔細收好,對著若非拱手再拜:“我會好好安待。”

“如此……甚好。”若非起身,像是了卻了最後的交待,隨後他拿起了懸掛在墻的那把玄冥紫溢,走回來雙手呈上。

“這把玄冥紫溢,造於鑄劍門內,與封飲藍泓江湖齊名。雖說經任多人,但其鋒芒卻從未掩退,今日我想在這臨別之際,將此劍交於懿兄,還望收納。”

“這——!”

顏懿當下辭謝:“如此名器,怎能隨便施予他人,況且你也是用劍高手,肯定萬般愛惜,我……我不能奪愛。”

“自古寶劍配英雄,如此名器更應綻放它本有光彩,軍旅也好江湖也罷,總之好過跟著我,徒留於茅舍草屋間晦暗生銹。”若非再伸雙手,“懿兄莫再推辭,此劍贈你,我需要你一個承諾。”

顏懿雙眼看著近在咫尺的玄冥紫溢,又看向滿目期盼的若非,“你說。”

“等某天你戰功顯赫,千萬不要成為第二個秦歲寒。”

若非看著顏懿,他知道顏懿的軍事才能,他也明白顏懿的前途無可估量。只是,一切都太像了,他們一樣涉於江湖從於軍旅,他們一樣視功業高於生命,他們一樣受盡劫難被掩埋了太久。

“嗯!”玄冥紫溢被顏懿一把抓住。

翌日昏落,在目送若非踏離鹹陽東門之後,顏懿回府取出之前的玄冥紫溢。他向著鹹陽王宮穩步前進,一路上目光從不偏離,所有他認識的全部離開,所有的艱難都要他一人去闖,他知道,一條全新的無涯之路,已在腳下!

王殿偏廳,嬴政會見的地方。顏懿進門便將玄冥紫溢置於王案,退後三步,緊接著對著秦王揖跪長叩。

“啟稟大王,若非將軍業已離秦,經此一行恐再無歸期。這,是他臨行前托我交於大王的。”

嬴政聽著顏懿的稟報,看著桌案上的玄冥紫溢,又看起手裏的一宗密卷,一時間陷入沈思,良久未語。

“奈何,連若非也離寡人而去……”

顏懿低頭:“勸留未果,臣有愧。”

“與你無關。”嬴政深深一語,他知道若非從來都不是在為大秦效力。心念及此,嬴政繼而擡首望向顏懿,“君因若非而來,如今他已離秦,你為何不走?”

聽聞王命,顏懿拂手再拜:“若非志在中原一統,如今秦並天下他心願已成;而我志在中原天下,窮盡一生當為華夏奔赴。”

“善!”嬴政當場拍案,“自今日起,君將接管若非一切軍務,所有劃屬所有職爵,即刻北上並入雲中軍蒙恬麾下,爭取戰功以立軍威。”

“臣領命!”

“還有,這把玄冥紫溢,也請一並囊收。”

顏懿驚怵擡頭,良久不敢回話。

“臣……謝大王!”

站立,在這片焦黃熟悉的土地上,身邊,人影稀疏,偶爾也會與某一個人擦肩而過。永遠也不曾想到,自己會有一天這樣走過,此時此地,兩手空空。

擡起頭,望著城門上的“襄平”二字,夜冥空哀然嘆兮。回想起前段時日告別西秦,了無遺憾的自己奔向了遠在邯鄲的鏡霖別苑,只因記得那年和靳上大哥的月下之談,他曾告知自己,如果有天真的報了夜焰之仇,而自己還能想到,就到鏡霖苑內找一方刻石,那裏面有他對自己要說的話。

等真正到達鏡霖亭苑,裂山震石看到其上內容,一心平靜的夜冥空便一切了然了。

刻畫兩面的是十餘幅大大小小具精具細的山水地圖,所有地圖由淺及深,連接一起指向了一個終點。夜冥空淡淡一笑,只搭一眼便知曉了刻石的用意,也明白了為何靳上臨行告知,一定是報仇之後才能開石。

只是,除了地圖以外,在刻石的最下角落,還留著一行刻字。其實那是每個要進鑄劍門的人,必須在入門之前便要弄清楚的一個問題,也是百年以來鑄劍門代代傳承的入門資格。

這一生中,你最應該珍惜的人是誰?

夜冥空當下凝眉,其實在他心裏已經有了一個答案,但是作為對這個問題本身的看重,夜冥空依然決定再確認一次。因為,這一生。

江湖傳言,自己信奉,一旦進入鑄劍門,便意味著此生終結,從此往後,都將以鑄劍為生。所以這個問題,值得自己再行一次。只是這一次,不論封印谷還是北地冰宮,自己都不想再去。

鑄劍門隱匿深山莽嶺,臨崖斷海,其難覓之度哪怕相比封印谷,依然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成慶便留在鏡霖苑開始手繪地圖,而夜冥空則得以在這段時日裏,踏行北上。

想著一生所及,所有已至,自己最孤獨、最無欲無求的時光,便是初來燕國的第一年,於是行著走著,他來到了這裏。

如今的襄平,褪去了末代燕國的頹廢痕跡,變成了秦國遼東郡郡府,往昔存有的一絲繁華也僥幸留了下來。夜冥空深吸一氣,提步,邁入了這座古城。

熟悉,又不熟悉。之前待了那麽久,好像也沒仔細留意過這裏,這座城有幾處箭樓、幾處水井,東市西市分布在哪兒、去的路又有幾條,凡此等等有太多的模樣都來不及了解。畢竟這裏比不及冰宮的日子,更談不上冰宮紅墻裏的歡樂,可能唯一能在這座城留下記憶的,也只有這裏了吧。

夜冥空跟前的,是一處算不得體面、雕敝許久等待變賣的府進宅院。迂函莊的匾額已經掉落,擺在門旁不知何用,沒想到短短一年,大至遼東襄平、小到一庭一院,經歷的變化都是如此的翻天覆地,而在這樣的歷史洪流中,這處毫不起眼的二進庭院也早已變得破敗不堪。

推開門,糾纏在兩扇門間的蛛網被撕扯開來,夜冥空擺擺手打去飄至眼前的灰塵,一個快走進入了宅院內部。府宅主院裏有一口枯井,幾株柳樹,還有一片夯土鑿實的院中曠地,時值素夏,久無人跡的地上自然零散地散布著一些青草,看上去好不熟悉。

再看府院正堂,寥寥桌木層層灰塵,夜冥空一路踩過都能留下明晰可辨的足跡。無甚可看,夜冥空又步入後院住所,在這裏有三間屋舍,東西兩廂房門跌損、木窗淩亂,看來早已被人搬移置空,唯有北向主室還算嚴整,看上去不那麽難堪。

夜冥空推門再進,一股緊閉久置的氣息撲來,夜冥空本能地一陣掩鼻瞇眼,而後看到的,唯有墻面上懸掛的幾幅破敗字畫,還有一些無法再修的木凳桌椅,僅此而已。看著這些墨跡,於千韶的面目身影再次浮現腦海,這些應該都是他親自畫寫的吧,畢竟,字潦畫醜若此,還敢拿出來張揚的,也只有他一人了。

夜冥空側身一轉,目光落到了床榻的後墻上,那裏原本掛立著一幅畫卷,只是好像被人取走了,只留下一方長形的白棱,與久經侵染的灰黃墻面對比明顯。

是什麽呢?夜冥空卻回憶不出那裏究竟掛的是哪幅了,床榻的後墻本就不輕易得見,更何況自從於千韶死後,自己再也沒踏入過這間房屋。不去再想,夜冥空隨手打開了臥榻上的櫥櫃,抽開一屜,發現裏面還有一卷竹簡,看其卷首名曰“羽願集”,夜冥空有些驚奇,於千韶怎麽還會床頭藏卷。

一陣竹擊木碰,竹簡被呼啦啦展開,長卷窮盡這刻,裹在其中的一方物事突然掉落,平躺在了床榻上,夜冥空順眼去瞧,是……一尊木偶,有些熟悉。

夜冥空換出手來將木偶拾起,這好像在哪兒見過。將木偶轉成前身,夜冥空看到了一個面孔,細微一辨——燕零雪!

對了,夜冥空突然想起,那一日與於千韶雨中對武,自己不小心傷了於千韶,後來回屋便發現他雕刻的一尊木偶,那時,木偶的面部還未雕刻。真沒想到,他要雕刻的人……是零雪。

“!”,夜冥空眼睛一睜,“特別喜歡的東西,我都會把他們手刻出來。”他回想起了那日於千韶說過的話,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特別喜歡的……”夜冥空喃喃自語。

“你究竟喜不喜歡若非?”

“因為我心中的還有一個未完成的夢!”

“特別喜歡的東西,我都會把他們手刻出來。”

於千韶的話語猶如記憶碎片,被這個木偶突然串起般連在一起,在夜冥空腦中翻江倒海,猶如雨天驚雷,重覆徘徊久久不去……

夜冥空想起了於千韶死的那天,臨終前的光影在不停閃爍,再看起握在手裏的木偶,他突然間全都明白了。而手裏展開的那卷羽願集,空空白白,竟還未來得及寫上一字。

夜冥空深深閉眼,於千韶啊……

平靜下來後,夜冥空大步快走離開了這裏。他從來沒覺得自己對燕零雪的愛不夠真切,也從未覺得會有人比自己更愛燕零雪,即便知道,人與人之間的愛其實是不能比的,但若想到於千韶所作所為,他依然會覺得自己的愛、若非的愛,都愛得太過淺顯。

夜冥空最後見了次於千韶,把本屬於他的東西還給了他,“沒有人比你更喜歡燕零雪,別人都只是喜歡,而你卻是喜歡了一輩子。”

夜冥空對著一座沒有任何碑位的土丘告慰著,直到日暮晚霞,他知道自己不該再留了。

告別襄平後,夜冥空直接南越薊城,他要盡快的返回鏡霖苑,他不願再觸碰往日的記憶,也不想再知道更多的真相。

這日清晨,夜冥空在一處渡口登上了船,望著過路的一條河水癡癡發楞。與周圍的人都不相識,船靠岸後也不會再有任何的交集,夜冥空突然就意識到,仿佛走了這麽久,到最後自己只剩下了自己。他感受到從未有過的一份孤獨,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想有一個人能說說話,或者陪自己坐坐。

唯有拂面吹來的江風,將他的思緒帶遠,遠到飄離了這裏,讓他回想了自己的一生。

我曾遇到過很多好的女孩,可終因命運的巧合,一個轉身,一個錯過,便成了一輩子。

等不知年的某天我突然回想,才發現曾經的自己,竟遺憾了這麽多。

時光,退回到了初入封印,小小的自己懵懂雙眼,憧憬著這座山谷的幽謐深邃,等踏入第一間書堂,和眾餘同窗同坐一屋,自己才開始認識到這個世間的美好。

從那時起,蕭圓就坐在自己前排,溫潤白皙的臉龐時不時的側臉,就讓自己感覺特別美好,饒是按輩分來講她是自己的師姐,可谷中子弟都把她當師妹看待,夜冥空笑笑,誰讓她和我們同習呢,可惜後來啊……

當時,白依依這個鬼丫頭就在自己旁邊,每每生活都有她的影子。自己起初也只是當做一種趣味,可等時間久了,等她離的稍稍遠些,夜冥空開始發覺,好像就真把她當做自己的親人了,如果自己會有個妹妹,應該也就是這番模樣吧,永遠的歡樂、傻笑……

那日聚廳議學,師尊的一個名點,讓周書韻從平淡的人群中盈盈獨立,於是自己便記住了這個碎衣裙擺的素衣女子,書韻人如其名,剛開始接觸很安靜很溫柔,後來的日子有種機緣巧合,自己和她又經歷了很多事,才發現原來她也有脆弱的時候,也有迷茫的眼淚,只是當時的自己,無暇顧及……

後來,就遇到了那個,讓自己銘記一生的人,寧雪。

哪怕今後,雲淡風輕。

寧雪是後來才入的封印,當時沒人會覺得她有多麽出色,畢竟每一個拜入封印的人,都不算差。只是時間是掏盡砂石的清水,只要夠久一切終會浮出,寧雪就是這樣一個不太起眼,卻能憑借一點點相處真實打動你的人。寧雪沈寂安靜,乍一接觸還有種冰冷的美,讓你遠遠不敢褻瀆,略微相知,才知道她還會些許玩鬧,只不過不輕易在人面前表露,或者說,你不是那個她會為之而展露的人。

之後六微翎雪公布修習,寧雪成為了唯一一個得悟修習的人,但她卻並沒有因此而自恃過高,反而更珍惜與谷中同窗的交語,因為她知道自己是這裏的一份子。也是在這時,自己與若非雙雙折戟,拜倒在這種美韻之下,都說兒時的喜歡是會傳染的,可能自己與若非也是這種吧。寧雪本就善舞,年終之聚時的美妙舞姿不知另多少弟子為之傾慕,後來她修習六微翎雪,施展功力的本身便成了一種美妙震撼的生命之舞,阡柳陌一役是她最美、最真的六微之舞,不過,卻也成為了她畢生施展的唯一絕舞……

“唉……”

夜冥空輕嘆一息,從那時起,好像不管自己走到了哪一步,都會記起封印谷裏的諸多舊事,而自己這一生,也被牢牢打上了封印人的印跡,終伴一生。

自己忘不了,蕭圓蕭靜的水袖流舞,自己忘不了,書韻揮手的一曲古琴,自己也忘不了,寧雪背對自己,悠然飄落的起舞倩影……

不管以後經歷的何種變故,何種選擇,封印的一段歲月,始終在自己心底占據一定位置,可能真的是因為,長大後再也體會不到那種單純靜好的、至臻至美的,兒時樂趣了吧。

回想及此,夜冥空繼而轉首,遙遙東望……

在那裏,也曾有自己的一段生活,也曾認識很多善良可愛的人,慧秀松傑四個人每□□氣蓬勃,總給自己帶來快樂,女醫師韓清冰冷優雅,異族女孩芮丹美麗獨韻。

夜冥空每念他們,心中總會閃過一個疑問,若是當年就此跟他們遠去,那自己是不是就會經歷一個完全不同的人生?

可惜,生活沒有假如,而每個人也終因做出選擇,而錯失一些不可預期的美好。

“好想你們……”夜冥空知道,東齊即墨的那段日子,他過得最無憂也最無慮。

再後來,北來遼燕,踏入冰宮。

杜莉是來這裏後第一個與自己相識的人,彼時自己孤寂無依、心情低落,唯有杜莉會經常來替自己診傷斷病,也是從那時起開始真正認識這個女孩兒,同樣的寡言、安靜,只依稀記得,她偶爾才會問些冰宮以外的事,好像除了這裏,燕趙以外的江湖,她都不太懂。只是那時自己無暇它想,而和杜莉這份僅存的安靜也不願意親手打破,只想安安穩穩的享受現在,可能同樣孤獨的兩個人,更容易彼此取暖吧。

直到後來,自己日漸傷愈,杜莉來的便日漸減少了,可奈何那份牽掛卻日漸強烈。終於有一天,自己破除桎梏,踏出來找尋她的蹤跡,無奈卻也正好碰到了伊人可期的遇見,那日有很多人,很多色彩,杜莉站在人群側裏,與一位高壯將軍相談甚歡。再看看自己,身無長物、一無所有,原來都只是自己留戀,她的身邊從不缺少自己。

而也就在不久,太子殿下秘密來會,交給自己一個絕密任務,在斬斷情殤毫無眷戀之餘,報恩成了接下來唯一能做的事,於是在一個漆墨黑夜,自己駕一輛四面封廂的黑藍軺車,轔轔東去……

此去經年,不問歸期,後來的後來,在自己心如止水、一心無求的時候,遇到了燕零雪,這個真正意義上唯一和自己走到一起的人。

猶記得那個美好溫馨的初見,陽光灑在窗外的青株上,她坐到了自己身前,微笑著朝自己擺手……

風在溫柔的吹,時光在緩慢的流,自己點了點頭,看起了窗外射進的一縷陽光,她回過身,那段暖陽正好打在她的挽起的頭發上,映出了一種夕紅,令自己癡癡不肯轉目,美麗極了。

那時自己只知道她是冰宮雪姬的一員,再沒有其它印象,也從不敢想象未來發生的所有事。直到現在回想,淡去了所有的愛恨情愁,便只依稀記得,彼時初見,屋外陽光正好,我們正好相遇。

後來,歡快喜笑的她終於用堅持打動了沈寂悲觀的自己,空白的填補,撫慰了自己寂寥的內心。終於有天自己發覺了這份情感,卻也突然意識到隔在自己和她中間的竟然是那個想躲卻終未躲掉的昔日故人,於是內心的掙紮,於是內心的苦悶,凜然而至。可所有這些,卻終究抵不過和她在一起的那份心動,哪怕只有一時,自己也心甘情願。

直到經歷了很多成長了很多,才終於明白了何謂不能走在一起的喜歡,何謂無可奈何的放棄。因為痛苦與快樂的邊緣,因為身邊一處處走過的人群,因為太多彼此以為的更好……

夜冥空閉起眼睛,淚水流在臉上,流向心裏,留在心裏。

如果可以選擇,自己寧願換個時間再遇到燕零雪,換個彼此可以真正接受的時間,只要不像現在這樣。夜冥空拿出了那一縷擱置了很久的白色絲帶,伸出手迎向遠方,風,也許會替我送到。

零雪,珍重!

一個轉身,或許彼此熟悉的兩個人從此永不相見,當終有一天能再次遇見,重溫那時的美好與驚喜,然後卻突然驚醒,發現所有的美好都是夢裏的餘溫。在這世上沒有誰是永遠的,有些人註定只能錯過,有些人也永遠只能活在另一個人的心裏。

我們每個人都在這條路上踽踽獨行著,有的人彼此相遇依偎前行,有的人彼此攙扶結伴前行,也有的人始終無謂彼此,約定前行。

而錯失了太多彼此的人,好像只能,自己前行。

拔劍問天,倚世獨立,夜冥空青天仰止,等到自己無所追求的這刻,夜沒有了,冥沒有了,萬般思緒只剩下了一個,空。

“誒——我們到了!”船頭上有人喊起,夜冥空順聲一望,只見河岸那頭依稀可見。

再瞧那村舍排布、顏色搭配,像極了自己家鄉裏的村落布局,夜冥空不禁一陣欣喜,看來終是回到了趙國舊土。仿佛這就是人生而落的宿根,落到哪裏就對哪裏有種特殊的情感。

“敢問阿婆,”夜冥空朝向左側的一對夫婦,“這水是哪條江水,看著很是熟悉。”

“這條江水啊,”阿婆的聲音有很濃的趙地口音,“是我們的易水。”

易水?

夜冥空心裏一顫,這是易水。

“靠岸嘍——”為首的船夫一陣高呼,手裏的木楫嫻熟精準地入水停擺,緩力一撐,漂泊的木船便悠然靠岸。

“各家當心——”

“哎呦,你怎麽這麽笨喏。”

夜冥空應聲扭頭,原來阿婆的老夫怕晃,上船後硬是把自己捆綁到船中木欄,可奈何卻系成了死結兒,解系幾番終是不開,現在竟直接雙手起掙意圖拉開繩子。

“我來。”夜冥空不禁心裏一笑,繼而順手拔劍。

嗯——?

夜冥空右手一探,撲了個空,等他低頭一看,腰間哪裏還有什麽配劍在身。不及細想,繼而楞怔。

是啊,封飲藍泓早就斷了。

“瞧你一個文弱書生,哪弄得了這粗活,讓他來就行!”農婦叫嚷著,繼續拽著繩索,想幫忙卻幫他不上。

“唉,”那名老夫大口一嘆,顯得無奈又焦急,“早知就留著那把斧頭了。”

“咋麽樣?現在才後悔啊,跟你說了不要扔不要扔,你偏不聽,這下好了吧,我看你怎麽弄。”

“都銹透了。”老夫小聲嘟囔著……

不知為什麽,聽到這些後夜冥空當中一定,像是感覺到了什麽,癡楞了好久。

“用我的吧。”船尾的一個小君子走過來,遞了一把匕首。

“好呢好呢。”農婦接過來,一刀就斷了那根繩索,“多虧小兄弟嘍。”解繩後,農夫農婦便起身下了船。

“阿婆好走。”小君子跟在後面輕輕點頭,看著他們走開的背影,夜冥空久久挪不開視線。

他們剛才的話語一直在耳邊回蕩,易水,斧頭,不要扔……

夜冥空望著茫茫易水,他們,其實也很令人羨慕呢。

夜冥空突然一笑,想起了刻石上的那一問,可能,這就是自己要尋找的答案吧。

這一生中,在所求與所得之間,人是不是該選擇珍惜?

“小兄弟。”

夜冥空上前幾步,叫住了剛才的那名少年。

少年轉首,眉目間有幾縷清秀。

“可否,借匕首一用?”

在這處村落岸口,佇立著一方與人等高的天然刻石,告訴人們這處村落名叫“趙家村”,夜冥空拿著匕首,仔細地走到了刻石背後。

江面風起,半個時辰過去後,又一只木船飄蕩到了這裏,穩穩靠了岸。

船上有一個十歲模樣的孩兒童,在木船未停穩時便第一個跳上了岸,一路嘻哈匆匆小跑。“阿娘,快點兒快點兒啊。”

“哎……哎……”船上有一名中年長女連聲應著,排在幾個人後面等著下船。

孩兒童一陣陣東遛西跑,手裏的小木劍被他玩地唰唰作響。不一會兒他就繞到了那尊刻石下,圍著它轉了起來。轉著轉著,他突然就停下了,趴在某處仔細瞅了起來。

“娃啊,哪兒呢——”終於,他的母親走下了船。

“阿娘,”孩童躲在刻石後面叫了一聲,目光卻一直仰著刻石,“你快來看,這上面還有字,有三個,好像是……”孩童歪著頭仔細辨別著。

“蕭、纖、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