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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夢斷秦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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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將軍?”

癡楞著望著紅白樓宇的若非回過神兒來。

“眾餘姬女的屍骸已收歸完畢,你要不要……”

若非提著枯木死灰般的心境轉過身來,他要為雪姬們送這最後一程。邁入正殿,為首陳列的面孔極其熟悉又極其陌生,突來的反差對比直接令若非雙眼潰崩。

身邊的親信將兵都低下了頭,他們知道若非為這一切付出了多少心血,可依然是這種結局。

若非擦幹雙眼,逐個去看逐個去辯,眼睛模糊的看不清了便再擦一次。

淩楠、蘇琦、鍾離、杜莉……

每個人的臉色都無比瘆白,若非依目而下,順著排列開來的屍首一一挪步,這裏每一個人的面孔都值得被永遠記下。

在場的所有秦兵沒有一人行勸沒有一人打擾,就這樣看著若非繞遍整個正殿。

直到大殿末端,看完最後一張面容,在遠離人群的角落中,若非禁不住掩面而泣。

突然,若非擡起頭顱,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急忙匆匆地趕到了為首一排。

他仔細看過一遍,辨認著每一張臉,每一個人身形。

四個?四個!

零雪呢?若非急忙看向第二排的女姬們,那裏依然沒有。

若非短暫冥思,沒有零雪,也沒有慎志。再看地上眾人,他已經了然。

汩汩眼淚再次決出,這已經是對他僅存的一點安慰了。

“將軍,且自節哀。”身邊的銀色甲士遞上一方布帛。

若非收息止淚,重新恢覆往初的平靜。

“傳令下去,祭靈挖穴,葬於北山。”

若非方剛下令,便有一黑甲鐵騎上前拜命:“王賁將軍有令,冰宮雪姬要帶回鹹陽,即便身死,也要把屍首——”

甲兵看到若非投來的目光,聲音突然頓住。那布滿鮮紅血絲的雙眼,仿佛下一秒便會取他性命!

“葬於北山!”

“是!”周邊將士慨聲領命,隨即便開始了行葬準備。

“姬女下葬後,冰宮就地塵封,任何人不得再行進入,期間有膽敢擅動擅拿一物者,猶如此案!”紫色劍光瞬時溢滿大殿,一劍斬下桌案斷做兩截,地上劍痕已入地三分。

心有不服的秦兵見此陣勢,只能謹遵將命再不敢多言。

“駕,駕——”遼河平原上的一騎絕塵,跨越千裏不知停歇。

“報——”

斥候直接闖入離宮王殿,“稟報大王,秦將王賁已剿滅遼燕,目下正率軍朝代城奔來!”

當啷一聲,代王趙嘉手中的刻刀掉落桌案。說滅就滅了……

再看周圍幾臣,無不面色鐵沈滿目驚異。

“讓開!”趙嘉尚未反應過來,只聽門外一陣喧嚷,緊接著便看見王族大臣們帶著一幫黑衣闖了進來,為首者正是王族重臣趙樟。

“大王應該知道,遼燕已滅秦軍很快便會趕來這裏。”趙樟滿目高傲,絲毫不把代王放在眼裏。

“不知樟兄意欲何為。”趙嘉靜若泰山。

“我們的時間不多了,此時若退,還有生還的機會。”

“你的意思,北退匈奴?”趙嘉雙眼緊瞇。

“正是。”趙樟臉色鐵青,絲毫不像是在請願。

“為保王族血脈,還請大王三思之。”趙樟身邊的族臣連聲勸阻。

逼宮已定,趙嘉卻依舊氣定神穩。

“哈哈哈……”趙嘉爽快一笑,轉首向側,“徐將軍以為呢?”

此時徐信就在王側,冰冷的眼神同樣淒厲。

“王族諸臣自入代以來,深居簡出不謀政事,唯待存亡之際為趙謀一生路,其專心為國實則至精至忠矣。”

聽聞徐信美讚,趙樟一族一時間不明所以。

“想我趙國自古疲弱為鄰邦所欺,直至武靈王即位,滅中山敗林胡,開疆擴土一度雄踞列國,即便為人鄙夷之胡服騎射,也是為我趙國雄起中原而計。古有齊桓公尊王攘夷,今有武靈王北擊異邦,先人之志無不闡述著中原同一的遠大宏向,我輩縱不及先人,又何忍背棄遺命且自偷生,如此茍活,死後又有何面目面對趙國之王室宗廟。”

“說得好!”代王趙嘉拍案而起,“秦趙同源華夏同一,縱在這存亡時刻,也是我華夏內並,此時唯待死守血戰,以彰我趙國軍魂猶在!”

代王趙嘉剛毅堅定,抗秦之心不容撼動。

“那,便怪不得我等了。”趙樟臉色一沈,“動手!”

霎時間,數十黑衣拔劍而上,目標直指座前代王。徐信揮劍斬下,身邊甲士亦悉數出列。

兩方瞬時便絞殺在一起,離宮正殿頓時變做權勢戰場。守在殿外的數名將士聽聞這打鬥聲,無不破門而入,可奈何剛一踏腳,便被躲匿在身後的黑衣給亂劍捅死。

此其時,整個代城離宮都被王族黑衣緊緊封鎖,沒有人覺察異樣,也沒有人知曉裏面發生了什麽。

敵我力量對比懸殊,眼見身邊甲士一個個倒下,徐信和趙嘉逐漸陷入了孤死無援的決戰之中。

“徐信,你且掙脫出去,守城將士都在宮外。”趙嘉一劍刺去,正中一名黑衣心臟,“只要大軍還在,他們便不敢輕舉妄動!”

徐信看一眼殿中戰況,明白代王此中要領。就算代王被擒,只要大軍來援,王族叛逆也無所謂成。

“我王且待!”徐信大喝一聲,帶著士兵一路狠沖,轉眼便殺出一路。

趙樟伸手一指:“攔住他!莫讓其沖出殿外!”

百餘黑衣集結門口,誓要將徐信死困殿中。

可他們終究是低估了趙國這最後一位將領,也低估了此時依然緊跟徐信的幾名甲士,他們都經歷過衛國之戰,每一個人都是從最底層的士兵做起,斬敵首累戰功,放棄黑衣密兵加入趙國戰軍,他們每一個人身中,都流著滾燙的趙人之血。

沖破殿門的那一刻,烈火灼燒,他們無所畏懼。

此時只剩徐信和三名甲士,他們越級而下,瞬時泯沒在黑色的潮流之中,唯留幾股暗流湧動,漸漸地平靜一處,平靜又一處。

陣勢散開,殿前戰場寬闊許多,一排弓箭黑衣滿弦待發。走出殿外的趙樟眼看大勢將成,滿意自傲的黠笑映滿了他的蒼老面龐。

“逆賊徐信帶兵謀反,王族黑衣攜命勤王,殺!”

趙樟伸手一指,弓箭手齊齊發箭,徐信劍攔身擋,滿身疲倦的他根本躲不過這急弦密箭,一時間手臂、腿上、胸前、背後,接連洞破。

徐信嘴裏帶血,長劍跌落,踉蹌幾步似前似後。

“啊!……”徐信仰天發力,對著那南天高陽。最後無力倒下,氣滅無息。

趙樟上前一步,對著慘死的徐信一聲冷哼。

“嗖——”一聲冷箭襲過,所有人望望天上不知所以。

“嗖——”又一聲冷箭襲過,擡眼再看,這支箭竟射中趙樟左腹。

呼天喊地聲層層湧來,竟是趙國大軍緊步而至。為首領兵者,正是趙軍中的神射手趙鳳,而他本人也是王族的一名黑衣。

趙樟中箭趙軍來圍,王族眾臣不攻自潰,及至趙軍撲上,一眾黑衣逃無可逃。

“徐將軍!”趙鳳下馬拜地,得見上將軍死狀慘烈,他內心甚為愧疚。當得知趙樟密謀宮變後他便回營調兵,在軍營中多方斡旋未敢停留一刻,可如此救難依舊沒來得及。

而此時大軍進殿,被擒獲的代王趙嘉又重新為王。

“大王。”見得趙嘉後,趙鳳起身拜禮,心中歉疚依舊未釋。

而趙嘉經歷了王囚變故與生死變故,此時看見亂箭穿身的徐信,終是再忍不住匍匐跪地失聲痛哭。

這是他的趙將,這是他的趙國。

少頃,一灰甲將士上前拜拳:“大王,王族叛逆悉數抓獲,共計兩百三十九人……”

“就地斬殺。”趙嘉輕輕一語。

甲士一時沒反應過來,將眼神轉到了旁邊的趙鳳。

“就地斬殺!”趙嘉悲不自勝,對著甲士凜聲高喊。

“是!”甲士慨然領命。

“唰唰唰……”手起刀落,伴隨著求饒聲與哭喊聲,殿外石場頓時鮮血一片。

所有人都因這悲愴劫難變得肅然,說不清是該悲傷還是該惋惜。

“生死時刻,最能看出一國存亡!”趙嘉臨風悲發,滿目蒼涼,“我趙人躲匿代地,不為茍且不為偷生,只願有朝一日能重返趙都。如今敵軍未至而我內部生亂,嘉為代王罪孽甚重。”

趙嘉轉首面對起昔日雄軍:“今我一言,秦軍將至生死存亡,留下者一同禦敵,逃離者亦不行追究。且留且逃,各自定矣。”

趙鳳眼淚婆娑,一國之君何忍棄哉:“惟願舍我之命,與王共守代城!”

“共守代城!”

幾千趙軍又一次齊力齊心。

趙嘉滿目肅殺,執劍而決:“傳令下去,所有無父無母無妻無子的人,隨我出城!”

當黑色大軍漫圍代城的時候,代王趙嘉已率領著三萬大軍出城列陣,沒有任何防禦沒有任何聲息。

而在秦軍來臨之前,王賁便已收到了代城內部傳來的消息,得知了趙軍發生的一切。

“想這趙嘉也確是一個好種!”望著城前結陣,王賁不禁默默讚許,“傳信趙嘉,我願出同等軍數,不騎襲不設陣,只願與趙軍最後一戰。”

信使去回,趙國最後一次衛國之戰,就在代城以外的狹長郊野轟然拉開了。

趙軍陣地,一萬騎兵正中鋪列,左右側翼步軍緊壓,趙嘉親自帶領黑衣衛士陣前指揮。但聽一陣號角嘟唔,火紅的趙國鐵騎又一次熱血重燃了。

趙氏發於軍旅,縱奄奄滅國也當烈烈而終。

戰國末期唯一能跟秦軍一較高下的軍隊全速進發了,但見兩股黑紅之流轟然相沖,交接點瞬時混雜顏色相容。

交戰伊始,秦將王賁一貫的速戰速決,帶領幾十名鐵鷹劍士便向趙嘉沖襲,戰國末期的滅國大戰,秦軍是不允許任何一個六國後裔逃脫手掌的。六國諸君唯此趙嘉忠烈賢明,將來或可為秦國所用。

心念及此,王賁一路拼殺,所遇趙軍竟無一人可擋,轉眼間他便與趙嘉遙遙在望。

“嗖——”

一聲冷箭襲來,王賁匆忙躲過,剛才只顧前沖,竟差點命喪此箭。王賁望著來箭方向,忖度著放箭之人,很快便在紅色大軍中看到了身背箭囊的一個青年將領。馬頭調轉,王賁徑直向他奔去。

“嗖。”與此同時,趙鳳也發現了狂奔而來的秦軍主將。只可惜他已經錯過了最佳的偷襲時機,方才王賁毫無防備,正是他射馬擒人的唯一機會。

此刻王賁有備而來,趙鳳連發三箭卻都被王賁躲過。此時兩人僅隔十丈之距,趙鳳彎弓滿弦,做好了背水一戰的最後一搏。

可就在他松弦發箭的前一刻,王賁竟立身站起,一腳踏馬轉眼飄至,動作整齊一氣呵成。趙鳳調整方位再度瞄準,卻只看見一道劍光閃過,映入眼簾的白色霎時布滿整片腦宇。

王賁落地,弓毀人亡。

趙鳳的最後一箭,永遠留在了自己手中。

阻礙清除,王賁前去擒王的路上可謂猶入無人,當紅色掠影轉變為黑時,王賁和趙嘉正面相遇。

“殺!”趙嘉雙眼通紅,一聲令下趙國黑衣悉數沖進。幾乎是在同時,王賁坐下的鐵鷹劍士急速結陣,排排銀色劍鋒熠熠生光。

趙國黑衣原屬密兵,更多的是行事江湖貴在暗殺偷襲,只不過用為朝堂利器。而秦國鐵鷹確是發於軍旅,專為戰場攻陣克敵之用,厲在結群迎敵,攻擊防守皆有準法。此時兩兵相遇,趙國黑衣個個高手,卻依然攻不破這鐵鷹劍士們組搭的層層人墻。相反卻不知怎麽的,他們漸漸地被從正面戰場剝離開來,排擠在陣中兩側,中央竟生生謄出一塊死命空地。

趙嘉一劍斬下,頭發灰白的他此刻更顯悲愴。主將相遇,一切即見分曉。

“呀啊……”趙嘉揮劍奔馬,而王賁只冷目相凝。

“呲——”一躲一揮,趙嘉右臂噴湧現紅。

趙嘉一把握住流血傷口,鉆心的疼痛使他更加清醒,從來沒有過的清醒。

調轉馬頭,趙嘉勉強舉起鐵劍,大喝著又向王賁沖來。奈何卻又和上次一樣,王賁一劍刺入趙嘉左臂,轉手一揮便將他挑離馬下。一代末世王君,面對久經戰陣的秦國大將,之間的實力懸殊實在太過。

圍困在周圍的趙國黑衣無不震怒,可眼下的秦軍阻隔穿梭不得,卻也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大王備受劫難,而後在分心失意的痛楚下,被人斬下了頭顱。

趙嘉跌落地上,身體和精神均已渙散,唯有心志在沈寂的痛楚中愈加鮮明。痛苦使人清醒,也讓他認識到,當此之時,每個倒下去的人,每個人挨過的每一刀每一劍,都是在為這個古老國度祭奠,為她的逝去所流血,所以,該結束了。

眼看代王無力反抗,周邊黑衣幾近覆滅,立於馬上的王賁,知道時機已至。

“守好趙嘉,但有疏忽,提頭來見!”

王賁令行禁止,轉馬一沖,便又卷入到黑紅戰場。而剩餘鐵鷹劍士圍圈而守,硬是在這紅塵戰場中劃出一塊安寧空地……

日落西山,斜陽泣血。

氣凝霜止的這刻,整片郊野終於平靜了,三萬趙軍悉數戰死,秦軍亦死傷過半,一場毫無取巧毫無意外,僅憑軍國熱血燃燒支撐的殊死肉搏,註定是淒慘的。

暖陽消逝,晚風漸起,方才一戰也將隨著這如慕黑夜永遠翻過,無人記起無人問津。唯剩此時,微風低沈的曠野上,在風中淩立不倒的將領,個個身死神續。

半月之後,秦國鹹陽王殿。

秦國一眾將領、各處要職悉數來朝,在這個臨近天下一統的朝會,秦國特行大宴提前慶祝。

這一年裏,北部九原雲中郡,隴西亂族已滅、匈奴已擊;中原九州,三晉無恙、燕代殘餘盡誅、大局底定;南楚雲夢,修靈渠、征百越、劍指南疆。蒙恬、王賁、王翦,三員大將各領其軍,在各自陣地為大秦打出一片又一片華夏土地。

“天佑大秦,中原四海一統之期便是來年,飲!”秦王嬴政站立王案,一代帝王即將君臨天下。

整個大宴,自秦王宮殿依位擺席,凡在滅國大戰中立下卓越戰功者均可入宴,及至燈火起燃,昏黃亮點竟布滿了宮殿外的整片廣場。秦王更是在這一天對全國頒令,不行酒禁隨意放飲,一時間整個隴西秦地全都沸騰了。

“來年滅齊,便要仰仗將軍了。”王座之下,王賁端酒一爵,面向對案的蒙恬遙相一禮。

“坐鎮中原,更是有勞王將軍。”蒙恬舉杯仰畢。

目下舉國大宴,除了遠在南疆的上將軍王翦並未歸朝,王賁、蒙恬,各自在軍戰大爭中為大秦立下赫赫戰功,已然便是秦國未來的兩大將星。

此時秦國大宴,若非也在其列。只不過因著內心的傷痛,他根本高興不起來。也是在這種對比反差下,他才第一次體會到了之前夜冥空所說的,一統的代價。

若非雙眼紅通,端酒獨自飲下幾爵後,只覺頭目有些眩暈,心靈有些混沌,正當其時!

若非大踏步走出,直至王殿空場的最末端,那裏一直站著一個等待的人。

“若此事不成,你我均命止今夜,也算是和他們一起了。”

“懿每念至此,內心悲愴痛絕,如若不是心存華夏,我真該就此去了。”顏懿感慨之際,雙眼不禁泛滿淚花,“今日之事,但憑天願!”

“好!”若非拉過顏懿,兩人大步朝王殿走去,齊肩並行。

燈火通明的大殿上,當若非帶著顏懿跪拜王前的時候,肆意言笑的嘈雜聲漸漸泯去。

“裨將若非,攜燕國故將顏懿,拜見大王。”若非顏懿齊齊行禮。

此言一出,大殿聲音四起,任誰都沒想到這若非竟帶敵國之將參與朝宴。而近在王前的蒙恬王賁,無不心下一緊樽懸手邊。

然而嬴政卻未有絲毫驚慌,緊盯顏懿有頃,短暫的沈寂直令他背脊發涼。

“將軍帶亡國之將與朝,是何意圖?”

“稟大王,顏懿雖為燕將,但姬喜昏庸愚昧聽信讒言,在亡國之際誅殺上將,幸得我部之軍及時解難。顏懿頗具將才,如今燕國已滅,非曉以大義勸其歸降,故此擅作主張冒死赴宴,只求王上準予允其入秦。”

秦王掃一眼顏懿,覆又望向若非:“既為燕之故將,那將軍又何以保證他能拋卻敵意死命效秦。”

“大王。”若非再拜,生死之命只在今朝,“顏懿雖為燕將,但卻有華夏之心。之前燕國未亡他無所選擇,如今六國歸一那秦國便是華夏。”

秦王側過頭,雙眼直直盯起顏懿:“燕亡之時,你在哪裏?”

顏懿心下一沈,他沒想到嬴政的第一句話就直戳心底。眼看著秦王滿目質疑,殿之兩側盡皆殺氣,而故國亡敗的心痛久繞不散……

“秦王既信不得顏懿,命人殺我即可,反正我早應是一個已死之人。”顏懿言罷轉身,絲毫不眷戀這本不屬於他的寬赦。

“大膽顏懿!大秦王殿豈由你來去自如。”殿上的一幹將領早已按捺不住。

若非心下一驚,眼看甲士在殿外門口遙遙列陣,他自己卻如海中浮舟不知所終。

“且慢!”

危急時刻,竟是上將蒙恬遙遙一喝。

“大王,秦滅六國貴在一統,一統之意貴在齊心。六國覆滅然六國之中卻有諸多忠烈,雖身為他族卻仍是我華夏子民。吾觀這顏懿並非庸俗怯弱之輩,故蒙恬鬥膽為其請命,讓其歸入我軍陣下,為我大秦效力。秦國既然有收覆四海之力,那就理應有容納四海之心。”

蒙恬言畢,秦王拍案而起:“善!好一個容納四海之心,大秦覆歸華夏,六國子民便是大秦子民。顏懿聽令!”

身在殿後的顏懿幡然轉身,還似有些恍惚。

“擢封你為陣前將軍,歸於蒙恬陣下,一應封爵但憑軍功。”

顏懿還未真正清醒,殿前的蒙恬便已先行下命:“能不能留在這裏,就看你滅齊之戰的表現了。”

顏懿知曉已入秦軍,激動澎湃地俯身揖拜:“多謝大王,多謝將軍!”

起身這刻,他看到若非正朝自己滿臉顏笑,而自己也終於享受起這融暖大殿。他知道若非的苦心沒有白費,他知道自己多年的夙願終要起飛。

煙波彌漫的浩瀚平湖,有陣陣冷風吹來,驚起一圈又一圈向前推進的漣漪,莊重之守在這片海域旬日有餘,直到在渺茫大海中看到了一支慢慢挪動的小船。

數日的等待,早已令莊重之欣喜不已。一想到雪姬們擺脫宿命桎梏,回到毫無使命的庶民身份,大家又可以重新聚在一起,他心裏所有的苦、所有的痛都消失殆盡。

“餵!……”莊重之向這片孤舟連連揮手。

撐船的慎志遠遠就望見了這個昔日故友,可當看到那連連揮舞的手臂,看到這充滿歡樂的身形輪廓,慎志真不知該如何對他言說。他只能默默撐船,讓他們彼此越來越近。

直至,小船靠岸。

“你們終於到了!我在這海城等得好不耐煩。”莊重之一腳踏上木船,“多謝了!”

“莊重之,”慎志很是難堪,“……”

“零雪!”看到從蓬中走出的燕零雪,莊重之欣喜地叫出了聲。

可看著燕零雪面如枯槁的死寂,莊重之滿臉疑問:“怎麽了,哪裏受傷了?”

燕零雪沒有回話,莊重之回頭望向慎志,看見他依然是滿臉歉疚不肯言語。莊重之好似看出了什麽:“其他人呢?”

莊重之一把撩開蓬船帳簾,卻發現裏面空空如也。

“鍾離呢,杜莉呢,淩楠呢,其他雪姬呢?”莊重之不禁失色嚎叫,越過燕零雪,他一把抓住慎志,聲音似在咆哮,“其他人呢!”

“其他人……”被莊重之撲面詰問,慎志都有些哭腔。“對不起,重之,我沒能把他們,帶出來。”

“你說什麽!負責接應雪姬的是你,你竟然沒帶他們出來!”莊重之不能自已,“那你怎麽出來了!”莊重之一拳向慎志臉上砸去。

“莊重之!”燕零雪突然喝止,好似積蓄了許久的聲音突然發出,“你別怪他,是雪姬們自己求死的。”

“什麽。”莊重之此刻的眼神驚異無比,他連連搖頭,不肯相信燕零雪的話。

“她們將我打昏,慎志要帶我出來,所以……”燕零雪已泣不成聲。

莊重之看著燕零雪,又看看慎志,他還沒從這劇烈的反差中清醒過來。

“不,他們肯定沒有死,我要回去救她們。”莊重之撿起木漿便要起船。

“莊重之,”慎志一把扶住莊重之,“來不及了。”

“你別攔我!”莊重之要掙脫慎志,兩個人一下子便扭打在一起。

“莊重之!”燕零雪一巴掌扇在莊重之臉上,“你清醒一點,現在距離燕國滅亡,已經一月之久了……”

莊重之滿臉死寂,好似才清醒過來,知曉真相的他猶如抽了神兒的屍體般,毫無氣力的頹跪下來,雙眼猶如決堤:“鍾離!——”

看到這一幕,燕零雪也淚流不止,曾幾何時,她自己也是這樣從不相信到相信,從相信到痛不自已。

一支小船,三人承影,浩瀚無盡的海面上,陣陣冷風吹來,吹散江面薄霧,吹盡離人感傷。

不知過了多久,淚哭幹了,力哭沒了,三個人毫無生氣地坐在船上,誰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麽,該說些什麽,又該去向哪裏。

“七國就要一統了。”慎志對著海面,靜靜一語。

是啊,燕國亡了,不論是誰都該開始接受這個事實了。

“我要把零雪安全護送到薊城,那裏有若非接應,這是我唯一可以為雪姬做的了。”慎志轉過頭,“莊重之,你呢?”

我?莊重之心裏覆問,其實連自己也不知道啊。

“中原一統,你要麽拾劍事秦,要麽隨我離開中原,兩條路。”慎志知道莊重之已生無可戀,但還是想讓他能好好活下去。

不,莊重之內心了然。自己早已厭倦了塵事紛雜,為秦國效力更是無稽之談;而自己也不想離開燕國故土,不想再去重新熟悉一個新的環境,只想平平淡淡,了過此生。

想念及此,莊重之起身站起,踏上地面便欲離去。

“你要去哪兒?”身後響起燕零雪的聲音。

“我跟你們不一樣,沒有大的想法。”莊重之語細聲輕,並沒有轉身,“山間田野,林中茅舍,此生終矣。”

莊重之放下鐵劍:“你們莫要再來找我,此生……不見。”

莊重之踏出腳步,右臂重新揮起,如同先前那樣,只是揮下的背影,多了些孤獨無奈,與釋然。

“莊重之……”燕零雪很不情願,卻不再挽留。

莊重之,慎志內心揮手,與這個人遙相道別。

燕零雪和慎志兩兩相望,就這麽短的時間裏,莊重之已變了另一個人。

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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