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麽總是跟著我。”無姬轉過身，對身後的夜冥空冷言相對。

“我……”夜冥空面有難色，“我還能不能跟你們聯合？”

“怎麽現在改變主意了，你之前的狂傲呢。”無姬似有意刁難。

夜冥空低下眼簾，內心有愧他不好多言。這次若不是無姬，自己恐怕早已命喪九淵了。

“嘶——”無姬捂住左肩，隱晦地顯出一絲痛楚。

“你傷怎樣？”

“要你管！”無姬拋他一語，冷面無言的繼續走去。

夜冥空也不再多問，索性悶頭繼續緊隨。

兩人這樣向前走了很久，沒有一個人問話也沒有一個人答語，好似相互默許一般，一引一隨一前一後。

終於無姬突然停了下來：“冷夜幽月方剛殞命，夜焰定會究查此事，接下來我們還是避其鋒芒的好。”

“你的意思是……”夜冥空驚異的，是她口中的我們。

“遇到我之前你是有事要做的吧，不去了？”無姬眉頭一挑。

夜冥空心下寬慰：“多謝，可是……”

“放心，時機成熟的話，我自然會再找到你。”

夜冥空雙手拜揖：“相救之恩無以為報，唯願與星辰共謀讎敵。”

無姬漠然坦笑：“聽起來並無兩樣，早死晚死而已。”

“於我而言，霄壤迥異。”夜冥空內心清楚，每多除掉夜焰一員，他的覆仇便更進一步。

無姬看他一眼，沒有表情亦沒有言語，隨後輕腳躍身，消失在蕭索山嶺外。

後會有期。夜冥空收攏腕袖，重新奔去了濡水渡口。

北風有嘯冷冬尚留，夜冥空遍足之地，盡皆清泠霜降河草蒙白，有時在沿岸棱角的瑣碎裏，還看得到冷凝成冰的一層薄鏡，依稀地反射著冬日暖陽。

夜冥空哈一口氣，看著它在寂靜的曠野中變成了一條白霧。猶如破入長空的一股雲煙，轉眼消失。

北天，依舊如是。

青山白雲間的屋舍跟前，夜冥空持劍站立，此時他的心境仿佛變了，和之前大有不同。他擡眼，拾步，走到了房門前，伸手一推，似推開一扇久違等待的門。

略微匯報行蹤之後，房屋裏又恢覆了平靜。

夜冥空稍作調息：“老師，我已開始向夜焰覆仇，冷夜幽月已經暴斃。”

隱靈子略有驚異，隨後卻喟然一嘆：“這條路很兇險。”

“是，但卻必須要走。”

“你終究還是選了……”隱靈子微微閉眼，時間仿佛走過了幾個春秋，回現腦海裏的，盡皆封印的零碎時光。“既然你選了此路，就應該意識到，冷夜幽月做為夜焰中最弱的一員，報得此仇尚不足為慰，餘下諸人才是你的最大阻力。”

聽聞此言，夜冥空心中一動，但卻什麽也沒有說出。

“這次我已拋卻所有牽絆，只為給封印一個交待。”夜冥空眼神平靜，心若止水。

“嗯……”隱靈子捋著胡須，“看來也是時候了。”

隱靈子起身站立：“夜冥空，自今日起你便在這山水之間潛心修習，我也會傾盡畢生所學，以助你報得夜焰之仇。”

見夜冥空似有驚異似有猶疑，隱靈子嚴肅認真的臉龐突然又多了幾分笑意：“別看我在封印近二十年都沒有授藝，那是因為你三位師尊已夠你們潛學一生，我雖沒有獨到之處，但卻能集匯他們三位。”

夜冥空肅然起身，隱靈子穿梭封印十數年，雖沒有長期督導與教授，但每次臨谷卻都會指點一二，谷中弟子也早已將他視為封印谷的第四位師尊。若論及封印師尊之術，沈逆之閱經悟道，歐仁清之煉冶百工，豫庚子之傳道授藝，三者中無論哪種都已達到江湖之極致，三人相輔相成融匯化一，才有了封印的創立與延續。如今斯人已逝，隱靈子雖不能像三人這樣各保其長，但卻具備三者之術，在彌留之際守衛起昔日故人的使命延續……

“什麽，你說秦兵就在那遼河以西！”帷幕四垂的寢宮內，老燕王聽完來將的訴說後睡意全無。

“怎麽會呢，怎麽會呢，秦軍怎會因為一個顏懿就放了我兩千鐵騎？”老燕王在床邊踱步，他怎麽琢磨都琢磨不透，按照虎狼秦軍的特性應該是兵將全殺啊。“這絕對是是個陰謀，不行，秦軍就在河西，不能再等下去了。”

“燕乾呢，召燕乾來宮。”

“燕將軍他……”將領有所遲疑，“他自從回來後便臥在床榻一病不起。”

“什麽？”老燕王的眉毛翹的很是誇張，“竟然在這個時候怕了，真是窩囊，廢物！”老燕王謾罵了兩句，終究又坐到床邊，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現在連個統軍的人都沒有，這怎麽退。”

候命的將領瞄了燕王一眼，好似有什麽難言之隱又不敢開口。

“大王，其實還有莊將軍……”

老燕王仰頭一楞：“對對對，還有莊重之呢。”抓到救命草的燕王滿目驚喜，“你速去冰宮，傳召莊重之接任遼東上將，命他火速前來。”

“是。”屋中將領領命退下。

在燕王重新任命上將的同時，百餘裏外的秦軍秘營也在有序籌備。彼時顏懿已在秦軍留滯數日，雖說秦兵對他有所警惕，但聰慧細察的顏懿還是探到了秦軍的某些消息。可身在秦軍的他，對著帳前的廣袤遼東，也只剩下深深惋惜與瑣碎嘆息，內心惆悵已無人能解，畢竟，他再也回不去了。

鎧甲碰擊瑣碎發音，顏懿回身之際，一名將士已進賬拜拳：“若非將軍有請。”

顏懿被這名將領一路帶到了若非營帳。撩開厚重的帳簾，看見若非正端坐案前準備發令。

“聽說你們要進攻襄平？”顏懿的臉上依然有一種擔憂。

“對。”若非正面坦言，“據襄平的探子回報，姬喜已開始聚集物資準備東退了。”

“你們在襄平還有斥候？”顏懿很是驚訝。

若非卻隨意一笑：“襄平城的守衛如此疏忽，莫說是幾個斥候，就算是一支兵隊，我也照樣能安插進去。”

聽聞若非如此輕言，顏懿卻是有些慚愧了。雖說襄平城兵弱城虛，但顏懿自認在王城內部還是軍民一心的，可今日按照若非的分析，整個遼東燕軍根本就不堪一戰。差異若此，燕國怎會不亡？

“傳令下去，命北軍一萬即刻前往燕北長城，沿途死守各個關隘要道，若有漏防招致燕兵北逃者，立斬不赦！”若非將臺發令，壯志淩雲的英姿豪氣直令顏懿羨煞。

“嗨。”一應眾人領命而退。

“秦軍提前封鎖，燕軍探路之兵不可能沒有半點消息。到時他們定會更變路線，秦軍再多，也不可能將整個長城都防守到。”雖說不在其位，更兼身是敵軍之人，可顏懿不太明白，若非怎會采取這麽淺顯的作戰計劃。

“懿兄所言本是常理，但用在秦軍之上，卻是多慮。”若非仔細向顏懿解釋，“秦軍攔截之兵，束馬銜枚晝伏夜行，及至長城腳下，便進入提前挖好的三丈之地，歇馬起炊枕戈待戰。他們的一切蹤影，保證不會讓任何斥候看到。”

“掘地三丈……”顏懿喃喃自語。

“不錯，其實長城腳下早就有秦軍的地下戰營，燕軍東退根本就是春秋大夢，要不然秦王怎會對遼燕如此放心呢。”

“表象安撫，集兵於用。”顏懿輕聲嘆息，“一切都是秦王的緩兵之計，麻痹遼燕集中攻楚，倘若在那時遼燕拼死東退或許還有可能，但到了現在，哼……”

“是啊，真正斬斷自己退路的往往便是自己。”若非對顏懿的一語道穿頗為讚同，“況且長城囤兵還只是防備萬一，真正攻擊起來，恐怕都不用他們出手，因為在薊城還有王賁將軍的主力大軍，正往遼東開進。”

若非斜過身看向顏懿，眼裏盡是戰場爭鋒的將領雄風，不怒而威。而顏懿也真正在這個時候，才見識到自己向往同時又有實力完成的軍隊作戰。

“但這樣一來，冰宮可就——”顏懿突然想到了什麽。

“嗯，這也是我今日找你來的原因。”若非靠近了顏懿壓低聲音，“秦軍拔燕，勢必要提前告知冰宮，並將其人全部帶離北地。”

若非回到將案鋪展開了一方地圖，“你看，這裏標註過的全都是秦兵駐紮的防守之點，西起遼河橫貫長城，並綿延至深遠千山。再加上秦軍的快騎傳訊，就好比在整個遼東封鎖一圈，任何群眾之兵都無法僥幸逃過。”

顏懿看著桌案上的秦兵部署，再結合遼東特有的山水地形，略一沈吟後便只剩嘖嘖稱奇的感嘆。

“這是我謀劃的一條路線。”若非在地圖上指示著，“從冰宮接到人後，直接進入山勢覆雜的千山峻嶺，在裏面行走數日並繞道至海城以南，我們在那裏派人乘船接應，途徑大海一路西行便可再返回到燕國舊地。”

“如何？”若非擡頭一問。

“依眼下局勢，也只有這一法可循了。”

“好，既然你無異議，那我們即刻著手。”若非話鋒一轉，“我的親信都是軍中將領，攻燕時要帶他們一同領軍，而且撤離之路極為兇險，他們也不是什麽武功高手，所以接應冰宮，我沒有可托付之人。”

“我身為燕之故將，前去接應似有不妥。”顏懿靈光一閃，“不過我想到一人，他定可以完成此事。”

“決定好了？”冰宮的玉石空場上，鍾離熙望一眼杜莉。

“決定好了。”杜莉沒有轉頭，兩個人繼續並排向前。

從淩楠姐那裏出來後，兩個人一路都沒有說話，此刻仿佛突然卸下某些重擔，內心也開始變得通透了。

“還是一開始時的樣子。”鍾離熙笑笑，牽著杜莉的手來回搖曳。

“鍾離，你還記得我倆同位的日子嗎，當時在柊萋書苑，有段時間你可是老跟著我晃悠呢。”

“是麽？難道不是你跟著我，哈哈。”

爽朗的笑聲在空中飄蕩開來……

“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是的呀，該結束了。”鍾離無奈笑笑，“熬了這麽久，也不想再熬下去了，就讓該來的，一次來個幹凈吧！”

“那你……沒有遺憾？”

“有啊，怎麽會沒有。只不過現在看來，已沒那麽重要了。”

“我們每個人心中，都留有遺憾。”杜莉頷首低眉，“如果可以從頭開始，會不會該換一種活法？”

“又或者，換了以後還是一樣。”鍾離熙淺淺一笑，“因為我們一直在羨慕別人啊，這點永不會變。”

“嗯，其實該換的就是我們自己。遺憾太多，努力做自己就可以了，所以，沒有遺憾。”

“生命本弱，活著時就更應該努力地活出自我，這樣，死就可以了無遺憾的死。”鍾離熙望著遠處的天，那裏的顏色，很深很藍。

天清氣冷宮墻蕭敝，兩個點碎的身影慢慢向前，猶如生命軌跡般，從開始直到現在，最終走向滅亡，用盡一生去詮釋著她們所認同的，命不由己，就更應該努力地了卻遺憾。

接到燕王急報，莊重之拿著任命卷宗，內心卻紛繁四起。眼看著朱紅冰宮遼闊渺遠，心下卻和這天氣一樣有些許蒼涼。

自己先年入軍希冀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任命上將統領全軍，可此情此景又怎能讓他心生歡喜。千韶殞命，冥空出走，顏懿叛離，曾經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就這樣一個個遠離，就連一心所向的古老燕國，也在這亂世裏飄搖到了盡頭。

率軍東退，就此入邦。莊重之這次接到的命令，將是他擔任上將的唯一一次。

看著日落西山下的恢宏樓宇，莊重之忍不住流下了淚，為這國家，就連雪姬們竟都保護不了。

低頭俯望，莊重之的視線落在了那片空曠寂寥的玉石廣場上，那裏有兩個熟悉的身影輪廓，即便遙遠卻也得辯。

經歷了這麽多這麽久，有些事，是該了結了。

“咚咚……”

冰雪閣內，鍾離熙正在房屋裏焚爐整衣，前去開門，莊重之的話語全寫在了臉上。

進得屋門，莊重之與鍾離熙對面而坐，短暫的沈寂使得兩人都有些不自在。

“明日辰時，我就要走了，這一走……”莊重之沈吟著。

“你有什麽話說？”

“我……”

鍾離熙仔細盯著莊重之，從他的神情中，她仿佛看出了什麽。

“重之，其實在這個時候，決定什麽已經不太重要了。家國破敗，草木皆休，我們也終歸要化為塵土，沒有什麽是永恒的，我們只剩在自己的選擇上，做完自己該做的事。”

“可有些事情——”

“你覺得襄平，真能退的出去嗎？”鍾離熙一臉淡然。

“我不知道。”

“其實我覺得，冰宮的路可能和襄平是一致的——”

“鍾離，你先不要躲避，聽我說完。”莊重之罕見的沈悶拘謹，“有些話，我怕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鍾離熙抽泣一聲紅了眼眶，眼睛卻努力看向別處。

“這些年來，我在燕國算不得出色，也不敢奢求佳人戀眷。雪姬當中，一開始只有零雪會和我多言幾句，後來又認識了你，我在遼燕的才開始有了轉機，從無名兵卒一直變成將軍，是你們的陪伴才讓這一路的喜悅有了意義。後來千韶也走了同樣的路。”想起於千韶，想起以往的日子，莊重之淡淡笑了。

“再後來燕退遼東殿下身亡，杜莉和冥空也來到了冰宮，我們這裏才逐漸變得完整，雖然山河破碎，但我們始終堅守。”

聽著莊重之訴說，時光仿佛又回到那個暫無憂慮的地方，在那裏還有歡笑。那樣一段生活，鍾離熙又何嘗不是懷念。“你想說什麽。”

“零雪和你，有段時間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我一直把你倆當做妹妹看待，看著你們笑你們鬧，我心裏就有種說不出的喜悅。我不會惹你們開心，也弄不懂你們的心思，但我知道你們是在乎我的。我承認，那段時間我的確也會因為別人的介入而悶悶不樂，可後來我終於明白，你們是兩個獨立的人，會有自己的選擇，也終究要有自己的生活，而我或許只能陪你們走一段的路。”

情之所起，莊重之雙眼有些通紅：“現在，發生過了很多事情，有些事也早已不是原來那樣。而我，也終於想透了一些原因，明白了我真正在乎的，知道了我最應該爭取的。”

“哪怕，我沒有爭取到，或是時間已來不及。”莊重之看著鍾離熙，兩眼期盼，“鍾離，你能懂嗎？”

鍾離熙沒有忍住，眼淚終是滑落下來，又被她一把抹去。她靜靜看著窗外，想起了莊重之訴說的那段日子，是啊，很多事情在那個時候根本不敢想象，倘若知道後來發生的這些事情，那當時還會不會有當時的那些小堅持，小歡喜，小郁悶。

可惜，生活沒有如果。而我們也在各自的生活裏，活成了各自不曾想象的模樣。

“在這樣的亂世裏，你應該清楚，總有東西高過兒女情長。”鍾離熙恢覆平靜，她的眼神裏，有一絲哀涼。

她本想再安慰莊重之，可話在出口的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什麽都不用再說了。

屋外的風，很輕。冬日的陽，很靜。

守著桌上的一道光，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