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南竹嶺，雲霧溟濛的山谷之中，兩個晦暗不明的身影，一大一小。映著陰郁暗黑的火色幽光，高大者的寬敞黑袍襯得他猶如一個幽靈般鬼魅陰森，唯有在衣袍的中縫之處點綴著些許星黃，猶如黑幕天際中的顆顆零星。

冬日乍涼的寒氣，凝結在谷頂窟石，又順著石壁下淌，終於在積累之後從石尖剝離、滑落，驚起一滴碎響。

“留察此人一年之久，現在就停留在蜀嶺舊地。”矮小者目光深邃，一陣風起，額角的一點星疤隱隱顯露。

“首領密令，是時候了。”高大者聲音沈悶。

“明白。”矮小者聲音剛毅，幽暗的面龐看不清臉色。

巖穴暝暝，冰冷沈寂的幽谷，又一次沈寂冰冷。

遼北雪天，暖紅的冬日冉冉升起，夜冥空呼出一氣，頃刻便在這冷空中化作了一團團白霧，終於進入最深最冷的冬季了。

此刻夜冥空站在殿前石階，遙遙等待著南方的來人。果然，遠處官道上出現了點點碎影。

“饒是圖卷在手，也硬是找了很久啊。”慎志翻下馬來，和成慶一起上前。

“建於深山，遼北冰宮本就因隱蔽而立。”夜冥空伸手示意，三人一齊繞向冰宮內廷。

略微整頓，夜冥空便帶領他們奔向了冰宮的議事偏廳。雖說目下冰宮甚至整個遼燕都無甚大事，只等來年開春舉國遷徙，可身為姬使的淩楠依舊心弦緊繃，日日恪守議事偏廳。

“淩楠姐。”夜冥空隨手一禮，隨即打望起清冷空曠的議事廳堂。屋子裏兩盞銅燈各立兩側，中央火盆中火紅的碳心隱隱發亮，在它的周圍有幾縷青煙繚繞。饒是如此，屋子裏依舊透露著幾許冰寒。

“是你啊。”淩楠撂筆起身，隨後望向身後兩人：“這二位是……”

“此二人為我在南境結識，皆為俠者義士。”夜冥空側身引薦，“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法，目下遼燕困頓，我想可能會需要一些異國士子，來行燕人所不能行。”

聽夜冥空言辭，淩楠便已知曉他們此來何意，然後慢步到兩人身前，目光不乏嚴穆：“目下燕國已成龜縮頹勢，東退之前如附危卵，隨時都有傾覆可能。此中要害，你二人可知？”

“姬使勿憂，只要我慎志認為是值得的，便沒有猶豫一詞。”慎志笑笑，憨厚非常。

成慶跟在慎志的話語後面，隨即點頭。

“好，果然是俠義本色，淩楠代燕在此謝過了。”淩楠回案疾筆一陣，隨後遞於座旁侍女，“帶他們去見莊將軍。”

侍女虛請，慎志和成慶與夜冥空對視一眼，便尾隨她幽幽去了。

隨後淩楠屏退左右，只留下夜冥空與自己兩人。

“夜冥空，我知道你跟零雪能有今日彌足珍貴，可僅作為兩方的姐妹，我只想跟你說，你和零雪在一起時，盡量避開纖語的視線。”淩楠委婉相勸，面目頗有種女人特有的哀愁，“纖語這個姑娘表面太強忍了，其實她脆弱的很。”

夜冥空知道蕭纖語的品性，若不是真正猜得蕭纖語心思痛苦，今日淩楠也不會親口相提。然而在此種境遇之下，夜冥空卻做不了任何，面對淩楠，他也只好微作點頭。

出了宮廷，夜冥空便快步邁向了冰雪閣，雖說心裏有所難耐，但夜冥空依舊如約去找燕零雪。只是他臨時改了路徑，繞過了蕭纖語所在的別雲闕。其實在北來入燕的這幾天中，夜冥空雖然沈浸在與燕零雪久別重逢的歡樂中，但也絲毫未敢懈怠對冷傷無盡的參悟修習。

“其實到目前為止，我並不認同靳兄所說的，若要覆仇便必須先放下燕零雪。相反，我倒相信零雪能給我很大的鬥志，讓我相信自己，並能報得夜焰之仇。”游走於冰宮天廊的頂端，夜冥空仔細回想著靳無傷之前說過的話，只是每每想悟，他都遵從了自己的想法。

“甚至於，現在已不再對夜焰那樣的痛恨，只想陪同遼燕東退。”夜冥空擡起頭，望向了北向的皚皚蒼山。“如果就此終結，能和燕零雪一起東走，我便會放棄覆仇。”

一路上夜冥空心思游弋，自言自語地隨意言說，下過依山而建的天際走廊，冰雪閣的朱角檐樓終於凸現於峰巒重疊的北山之中。

轉過宮墻，剛來到冰雪閣的門前，便看到燕零雪已等在那裏，待看到自己後她便一溜青煙的小跑了過來。

“大王已經定了，等來年開春，我們便會東退，退至東海高夷。”燕零雪患得患失般的眼神，好似在等待一個毫無勝算的判決。

“我會陪你一起，不管退到哪兒。”夜冥空很是平靜。

燕零雪揚起臉龐，半驚奇半預料的欣喜。“嗯。”眼帶淚花的她生怕這個一輩子漂泊江湖的中原俠士，死活都不肯踏入蠻夷。

“夜冥空——”聞聲轉身，卻是江軍從南面跑來，“夜冥空，這是密兵在秦境帶回的信物，若所料無差，當是給你的。”

夜冥空接過錦函，拆開縫線，左手一提便將裏面物事倒入手心，夜冥空神情頓時一緊，這是……暗夜灰印。

“有勞密兵兄弟了，此物的確是封印信物。”

“哪用，只要所傳對人就好。”江軍雙手輕搭，“那我先離開了，夜兄自看。”

夜冥空與江軍點頭作別，然後拿捏起書中灰印。從秦境輾轉秘托於燕國密兵，難道是秦晴？

“是若非嗎？”燕零雪湊過身子，眼睛裏有一絲憂心。

“不知。”夜冥空隨手撥弄開隱秘暗縫，兩指上下搬動，只聽一聲悶響，灰印便從中體掰開，裏面是一絹錦書。

夜冥空取出絲卷撐在手間，仔細閱看著錦上文字。眼睛突然一睜，釘在了絲帛的兩個字上。瞬時不動！

蜀南舊地，秦晴一人正在蜿蜒曲折的山路間翻石踏路。清灰的天，陰綿不見天日，一來幾番，唯有陣陣冬吟伴著蕭蕭冷風。那望下，飛鳥絕地，孤影青遙，萬徑千山渺無人蹤。

但能聞，腳邊碎石，婆娑窸窣。

“如是清寒又輝冷的境地。”秦晴遙立山頭緩緩吐氣。幾個月來他在這巴山蜀水間來回游歷，既看到了茫茫無際的中原山河，也曉得了巴蜀腹地下的久患秦治。都江堰渠，一江灌下良田萬頃，伏龍潭中，離堆祠下得鎖孽龍。也許只有西陲邊地的隴地秦人，才懂得珍視惜用古遠留存的華夏乾坤。

這，是秦晴親身經歷的。也是他，既不像若非那樣事命秦國，也不像夜冥空那樣死命封印的真正原因。

秦晴順著山巖走下，回到山間的道路上時遇見了一支護商馬隊，秦晴原本並未在意，只是詫異如此人煙寂寥的地方竟也有商旅路過。可馬隊中一連豎起的十幾個一丈多高的豎直木廂卻很是顯眼，看上去似一個個囚牢一樣豎立在馬隊之中，若要是換成軍兵押送，還真以為就是在押送囚犯了。

秦晴看一眼護商諸人，然後自顧自地向前走去，與整支馬隊交錯而過。又往前繼續行進了一陣，秦晴突然看到不遠處的道路上散落這一個物事，黑灰扁形，無比熟悉。秦晴走近一看，竟是暗夜灰印！秦晴的雙眼頓時炯聚起來，他看到灰印上光澤新穎，絲毫沒有塵土沾染，應該是剛剛遺落不久，而在這樣一個地方，除了自己之外，又怎可能有第二個封印之人。

“站住！”秦晴猛然回身，對著方剛離去的馬隊遙遙一喊。

馬隊中為首的騎馬男子回頭望了一眼，卻並未理睬地轉過頭繼續趕路。秦晴瞧得一陣，然後腳下急行接連幾陣踩踏，便越過了商旅馬隊攔在了道路中央。

“前者誰人，為何攔路。”商隊領頭勒馬止步，目光落在了眼前的青衣士子身上。

秦晴毫無避諱，伸手虛禮：“敢問首領，這木廂之中所載何物？”

“是我執事東家代為運送的一些皮貨而已。”

“哦？是麽。”秦晴隨意的一笑，“可我怎麽覺得，裏面關的是人呢。”秦晴話語方落，只見其中的某個木廂便傳出了一個聲響。

“這與你無關。”馬隊首領表情冷漠，淡漠的眼神不怒自威。

“可是我發現其中有我所熟之人，這便與我有關了。”

“這裏面不會有你熟悉之人，我勸你不要插手。”

“如果我非要看呢。”秦晴的臉色頓時峻冷起來。

“大膽狂人，你因甚憑甚！”商隊中有人高聲叫嚷，卻被馬隊首領伸手止住。他看得秦晴一陣，臉上一直是那種底定的冷淡，“你想看哪一個？”

秦晴嘴角輕揚，不待回話便一腳踩出。“借刀一用！”越過其中一個護商之人時秦晴順勢拔出他手裏的劍，向著車馬上的木廂一躍而去，目標直指剛才產生動靜的那個木廂。

對著廂棱一刀砍下，再灌入內力猛然外掙，車上這一人之高的棕黃木廂猶如被撕扯一般四下開裂。裂開縫隙之時，秦晴搭眼內瞧，奈何卻是惘然的陌生，哪有什麽熟人的影子。

木廂之中囚禁著一個頹坐之人，深灰色的布衣倍顯簡陋，長長的頭發隨意繚亂，全身上下無不透露著一種衰竭氣息，估計已被路途折磨地精疲力盡。

木廂開裂，周圍的景象頓時明亮起來，這人無力的擡起頭看看周圍。仰面朝天的時候秦晴才看出了其中端倪，這人竟是一名女子，灰頭土臉毫無生機的混在這裏，若不是瞧得這柔陰嬌小的面孔，當真是辨其不得。可是，這名女子分明正當妙齡，怎麽。

“救我……”女子幹裂的嘴唇，艱難的動了一動。

興許是看得秦晴的裝束與馬隊極為不同，女子楞是看得秦晴有頃，才認定了生機冒死呼救。

“這位俠士，她不可能是你所熟之人，請吧。”馬隊首領冷冷一語。

可秦晴卻一改先前的溫善面色，他望著馬隊一連十幾個的棕黃木廂，前所未有的神色底定。只見他刀下一揮，“若如此，我便更不能走了。”

馬隊首領聽此一聞，頓時便黑下臉去。

不待兩方再行答話，馬隊中便已有人抽刀砍去，秦晴側身一閃，同時手起刀落，狠狠拍向那人的手腕虎口，強勁的沖擊直接將他手裏的刀豎直打落。眾人見秦晴出手，紛紛提刀拔劍，又見得首領並未阻止便終於一擁而上，向秦晴狠狠殺去。

秦晴久經戰陣，又頗谙防身禦守，這十幾個人的圍攻對他來說根本不足為提。略一接手，這些人便跟秦晴預想的那樣，僅僅是普通客路的一般商士。所以秦晴幹脆輕身起跳，一邊躲避一邊開廂，和他們耍起了單戰優勢。時而一群人的翁擁還未折回，秦晴已跳出包圍躍到了下一個木廂之上。

猛力刀落，動輒內息，一時間秦晴已連開了五個木廂，裏面盡皆青年壯丁抑或妙齡村女，但卻都一無例外的處在了生死邊緣。

“當！”秦晴一刀斬落，將其腳上的鎖鏈斬斷。每救一人，秦晴的嘴邊都會輕微揚起。終於，馬隊的首領拔刀踏馬，一個起沖便向秦晴飛來。秦晴耳聽斷聲，踏出木廂的同時揮刀向前，與遙遙沖來的首領橫豎交刀。

一個回彈，兩人徑自滑去。首領輕點尖步，落地即回，折沖的回擊急速而又迅猛。秦晴方剛落地，卻見首領又一次揮刀直下。秦晴嘴角一翹，臉上反而平添了一種灑脫興致，有點功夫才配和我秦晴一戰。

秦晴空中易柄，反手持刀，猛然劃出道道光弧，旋刃之下不留半點容身之地。首領揮刀沖下，只與秦晴的旋刃外弧交接幾陣，便終於沒了後勁兒地停歇下去。馬隊首領看得情勢，大力之下接連揮刀猛砍，每一招都帶有一擊殺敵的呼嘯韌勁，可惜，他還是選錯了人，這些蠻沖的招式在秦晴眼中不過是無甚懸念的死招罷了。面對迷綜錯亂的攻擊，秦晴只使一招碎葉還刃，便巧力借勢將沖擊轉移，空耗得馬隊首領的氣血方剛。待首領緩息，秦晴逆勢而上，揮刀一斬便洞破馬隊首領的強攻陣勢，而後提刀反撲與首領穩穩對接，同時翻身湧起，在長空高處一腳踩下，正對首領所持之刀。覆又落下時，秦晴的刀果斷迅速而揮下，徑直斬過馬隊首領的頭上束發。

披散的長發垂落下來，尚有不甘的商隊首領癡癡望著秦晴，而他卻不知道，剛才斷刀禦守的功力，也才僅僅是花散離殤的第一層。

其實在出招之前，秦晴便已早早分析了身下情勢，若只看這支護商馬隊的行裝，其中可堪一戰的應該沒有幾人，且不管他們押送這些青年男女有何目的，見臨瀕死之人，俠者門士便不可能袖手旁觀。而被押送的人病恙羸弱，而且全都被護商馬隊看著，所以若要真正救得他們，便唯有將其首領打倒。所以秦晴這最後一刀，為首領本人，也為他所押送之人。

可是，令秦晴意外的事情發生了。馬隊首領冷靜一陣，再清楚無法戰勝秦晴之後，竟然做了一切通殺的決定。但見袖口揮下，他身後的運商之徒紛紛沖上木廂，轉眼間刀光劍影血肉橫飛，遠處的幾人已魂死刀下。

“你……！”秦晴顯然因這一舉動震驚了，他沒敢再等，提刀相繞便沖去救人。秦晴一路急進，所攻之處全部廢人右臂，幾縷刀光閃過，他已是從鬼門關外生生救人。

還沒救得幾人，興許是因為突驚的躁動，馬隊首端處的木廂中傳出了幾陣哭聲，可沒想到的的是這哭聲竟是無助淒苦的童稚之聲，混雜在哭喊廝殺的亂陣中格外透明。

“你們連孩子都不放過！”秦晴回過眼，死死盯著站在遠側的商隊首領。

秦晴一刀砍下，結果了眼前之人後便朝前方跑去，順著聲音沖到了囚鎖孩子的那個木廂。猛發聚力，秦晴三兩下便砍斷了廂門上的索鏈，打開門後果然看到了一個灰頭灰臉的孩童蜷縮一角，天真澄澈的眼神裏卻充滿了驚恐，哭聲停止後也只是瞪大著眼睛望著秦晴。

“來！別怕，我是來救你的。”秦晴蹲下身，伸手將孩童抱了起來。

在剛要踏出木廂之時，馬隊首領提刀奔來，秦晴眼下一定，就算我單手出招你也照樣非我敵手。

秦晴橫刀身側，還未等到首領沖來，眼前便閃過一絲光亮，進而胸口一陣異覺。秦晴低眼搭視，卻看見一把匕首已刺入胸前，而緊握匕首的手，竟來自於抱在身前的這個孩童，秦晴無比驚異的看他一眼，此時他的眼神不再澄澈。

陷阱，一切都是陷阱。看著突然靜立的眾人，想著剛剛發生的一切，秦晴提刀便刺向懷裏的孩童，卻不想刀至眼前，卻被孩童一腳踢開，再看一眼，卻被胸口的猛痛驚醒，只見孩童在踢開長刀的同時，拔出匕首隨即又狠狠刺入，再一次正中秦晴前胸。來不及感覺那一刻的觸動，孩童翻身起躍，一腳便將秦晴蹬出廂外。

胸中兩刀的秦晴跌落地上，平躺地看著清灰陰沈的空，沒了喘息。一切都那麽快，快到秦晴都沒仔細看清孩童的臉。那麽近的距離下，他只看到了孩童額角上的一塊疤痕，隱隱的顯落在碎發後面，很淺很淺的星狀疤痕。

眾人一起向前，馬隊首領、詭異孩童，還有其餘的商隊侍從，他們的臉龐中閃出一絲得意的笑。

下一秒，眾人一齊倒斃，所有人齊齊斷頸。只剩下矮小的孩童、商隊首領，還有那個妙齡的女子。

詭秘，悚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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