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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夢幻魔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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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中原方剛入秋,遼西邊線卻似草蒙霜露,已是寒風陣陣。

“既然燕王無心死戰,那我們修固邊防又有何用?”聞曉踏馬走至顏懿身旁,遼北的風吹撲其面,將這個原本皙白的面龐打成焦黃。

“大王把北退蠻夷想簡單了,以為交付些金銀女子便可安事。殊不知北退之後,才是真正暗鬥的開始。”遼西邊線,顏懿親自督導防禦工事的革新修葺,茫茫平野盡是穿梭忙碌的燕兵將士。

“可燕王看到的只是眼下的逃脫。”聞曉熟練地拽一下韁繩,尋常舉止間已透露出一個將軍該有的厲氣,只是多了份女子本有的靜謐。

“天不助燕,當此之秋卻沒有給它一個成器的王!”顏懿悲愴而感,“若是燕王來命換將——”

“不會的。”聞曉猛然打斷,“臨陣換將所帶來的後果,燕王不是不知,其人雖腐,卻不愚昧。更何況,他也無將可換。”

“也許吧。”顏懿第一次覺得自己有些累了。

“你也莫要太過哀傷,其實燕國能撐到現在,也已經很不容易了。”

“撐到現在又能如何,最終還是要兵歸秦土,合七並一。”

“如果此刻千韶他還活著,真不知他又該作何感想。”聞曉望一眼蒼茫秋野,在那裏有一個熟悉面孔浮現天宇,勢與雲大。

“與其委屈蟄居遭人□□,倒不如就趁現在酣暢一戰,那樣也可以光榮死去。”

“可是,還有這個機會嗎。”聞曉輕輕一語。

隨後兩人均不再說話了,仿佛之間達成的一種默契,靜謐、安好。然後一起,眺望著遠遠之處的青天、幽草、和大地。

“將軍!”斥候將士高聲一喊,“我們在山垣下發現此人,他說要向您稟報敵外軍情。”

顏懿聞曉一同轉馬掉頭,在他們眼前的是一個體軀高大的身影。

“將軍在上。”成慶行了行禮,異調的口音再度響起,“小人成慶,此次前來是奉了俠士夜冥空之命,他想讓我向您轉達,秦軍極有可能繞過遼東直貫東胡、高麗,順勢封堵整個遼東,還請將軍早做準備。”成慶上前一步,掏出了懷裏的一墜飾物。

顏懿熟練下馬,對這個陌生男子提防有加。接過信物,顏懿眉頭一緊。

“夜冥空的辭名系。”此時莊重之也湊身過來。

雖然顏懿或是莊重之都不是那麽熟悉辭名系,但用它做為信物的確很有可能是出自夜冥空之手,可若依照夜冥空長久一人的做派,便又不能就此斷定。顏懿盯著眼前這個身材高大卻又有些土裏土氣的鄉裏人,想象著他與夜冥空可能的相遇與委托,然而顏懿更在意的卻是另一結果。

顏懿思慮有頃,攥緊手裏的辭名系,嘴裏之說出兩個字:“拿下!”

霎時間,矛戈相對,成慶被團團圍住。

“將軍……”莊重之同成慶一樣,不知何以。

“我所認識的夜冥空,從來都是一人獨往,未曾有過轉信之托,尤其是如此關乎軍政的消息。”顏懿冷眼直對,“況且秦滅楚後,順勢越嶺南下,忙於征服百越,又豈有你口中所說之封堵遼東。恐怕是你偷得此物,借來蠱惑燕軍以使我們調離邊線,好讓秦兵有虛可乘!”

“將軍信我,我的確是受命托言。”成慶仍在抗爭。

“此人定乃秦國奸細,先行收押。”顏懿冷冷下令。

莊重之輕附耳旁:“辭名系乃是秘物,夜冥空……”

顏懿伸手止住了莊重之:“此事已決,莫要再問。你親自去,留其活口以待盤查。”

“是!”莊重之雖心有疑慮,可也只好先行擱淺。

大喊大叫的成慶在眾將士的押解中慢慢去了,一臉的不滿與憤懣,真不知這個大個兒行起武來會有多大威力。

直至眾人遠去,這裏又恢覆方才之靜。

“你故意的。”看著軍營帳幕,聞曉輕言定語。

顏懿看了她一眼,卻沒有說話。

“如你所盼,倘若真是這樣,燕軍便只有一戰。”

“沒了退路,才是真正的出路。”顏懿蹬鞍上馬。

“秦一統而絕後患,所以每滅一國便盡俘各國王室。圍困遼燕這麽久而遲遲不攻,嬴政肯定有其他打算。”聞曉停歇後頗有一驚,覆而轉過頭看向顏懿,“還是說,你早就預料到秦軍會封鎖遼東?”

“你說呢?”顏懿丟下一個疑問,徑自踏馬離去。

看著偉岸背影,聞曉的敬慕之情油然而起。顏懿之所以成為顏懿,便是他這種遵從燕王卻更遵從自己的正義取舍,淩駕於王道之上卻又合情合理的正義抉擇。他,末代燕國獨一無二的上將軍,顏懿。

“我說你肯定早有預料。”聞曉嘴邊一笑,抖韁駕馬追了上去。

邯鄲城下,夜冥空來到相約地點,他似乎有些知道靳上要帶他去往何地。

“靳——”夜冥空看到圍墻下的一縷白衣,剛要招喊卻又嘎然而止,“靳兄。”

“看來有些話,已經不必我說了。”靳無傷向夜冥空丟過韁繩,“想好了嗎,要不要去?”

“要!”夜冥空斬金截鐵。

“不用問我去哪兒?為何去?”

“不用!”

“很好。”靳無傷一躍上馬,“有些人其實並非羸弱,只是沒有機緣讓眼光打開。其實,一旦領悟到,勝敗強弱都只是一念。”

夜冥空面帶激色,那是一種即將見到未知收獲的欣喜:“但願此行!”

“試著把自己放空。”靳無傷輕輕一笑。

“駕!”兩人一起蹬鞍,順著幽幽古墻一直向南急去。

鏡霖苑。

行至正午,靳無傷在一處白石綠樹的別苑前行歇止馬,“先在此歇腳吧。”兩人移步,一同邁進了這恬韻靜謐的別苑。這是片白石主韻的庭院,苑內一望無盡的石桌石凳,白色回廊整齊規則的行走於苑內各向,青色叢木零星疏散的點綴其間,給單調平凡的白添上一抹抹攜清帶靜的綠,綠澤白兮。

“好一片異域庭苑。”夜冥空不禁一嘆。

“如此之工,恐怕是出自中原之外了。”靳無傷撩一下衣簾,向別苑中央走去。

碧石亭,清水漫。苑中石腸小路百轉千回悠揚婉轉,似一曲連連鋪地的笛樂,縈繞在行人耳畔,也給這座庭苑輔襯以最和諧的平韻之靜。苑中的石子路又多而交疊,似盤旋於地的詭異迷陣,將苑內之人團團包圍。

靳無傷和夜冥空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著,幽窄無折的石路上迎面走來一人,面容焦黃卻很有生機,額前的頭發隨意地向兩邊零散著,後面披散的頭發只用一根麻繩系紮,身上的裝束無不給人一種隨性自然的灑脫。

可關鍵是,他手裏的一柄劍。夜冥空瞇眼定睛,那柄身寬闊尺的鐵青銅劍該不會錯,是燕國軍旅才有的上將之劍。因為其劍身廣體重,完全是為了戰場上破敵穿甲而用,而游俠劍士自然很不喜用此等笨拙蠻重之器。所以當眼前的這種格格不入匯聚到一個人身上時,夜冥空不禁懵懂難解。

“敢問閣下——”夜冥空上前幾步,提劍拜謁,“你手中之劍,似是上古銅器,不知是取自哪裏?”

“哦?你說這把。”那人咧開嘴憨憨而笑,“此劍乃是取自一位故人。”

“一位故人?”夜冥空饒有興致。

“一位已故之人。”那人依舊一臉藹笑。

“可我認為,他與你不識。”夜冥空語帶挑釁。

“嗨,這也不怪,我是在他不用後才拿的。”那人依舊眼角帶笑,絲毫聽不出夜冥空的語後威脅。

“是麽……”

“是的。”那人點點頭,滿是謙遜,“我取劍那刻,那位故人並未阻止,所以這把劍現在是在下的。想必你與那人應該相識,慎志這裏拜謝了。”

自稱慎志的這個人謙禮一躬,然後他……他竟然走了!

夜冥空回首,凝眉,這人……難道看不出問題麽?

正在夜冥空為遇奇人而驚異萬分時,前路上的靳無傷一個提劍虛指,名劍冷傷便硬生生橫在了慎志跟前,劍身雖未出鞘,冰冷卻足以封住整個前路。

“慎志是麽,不知手裏鐵劍,可答應隨你?”靳無傷身正筆挺,目游遠方。

慎志盯著冷傷劍有頃,又看看提劍攔路的靳無傷,突然退步拔劍,一個橫掃便痛擊上去。

靳無傷收劍退身,冷傷劍“噌——”地拔開。

“當”地兩劍交擊,白色冷傷與古銅鐵劍展開了一場時代交隔的錯位廝殺。

方一入手,冷傷劍的股股寒流便似清光般道道連射,對付殘冰散傷本就需要靈巧輕盈,可慎志手中的銅劍體重難馭,再加上靳無傷攻勢太急太猛,兩人對陣沒幾回合便已試出深淺。就在夜冥空以為勝負已分時,靳無傷放劍一揮,冷傷劍劍身凜冽射出,正中慎志手中銅劍劍格,慎志只覺右手一陣猛顫,古色銅劍與白色冷傷竟雙雙入地。

慎志穩身定眼,雙腿淩空一躍,反身一個後旋便是一記重腳。臨此對沖,靳無傷卻並未閃躲,而是左臂搭右猛出重拳,與迎面而來的力量直接對碰。

力量對接,針尖麥芒,慎志與靳無傷均被震擊的沖力彈回稍許。靳無傷右腳點地,略一穩住重心後突然卸去長袍,白色長袍淩亂在空中起舞,不待慎志靜心細辨,長袍之後的靳無傷突然於高處俯沖下來,身輕迅捷,似脫胎換骨般地為力量而重生。

慎志穩住攻勢,接連幾番連腳環踢,竟是在低處的穩盤之下牢牢守住腳下之地而不轉移。靳無傷攻擊之術似是來自於四面八方,游於空中而圍繞一點,而慎志的防禦之術恰好逆其而行,硬是將四散游離的功力集於己身,對著散於空中的洶洶來勢逐個回擊。

此人內力的確不減。靳無傷心裏一陣考量,腳尖輕踏便退回至一旁的白色石廊中。鏡霖苑的石廊是用白石方柱依序搭建,格調整齊而又直線折回,頂上橫臥的梁柱石刻,爬滿了遮天蔽日的綠葉紫花,清雅極致。

廊道對戰,如此緊窄卻又長闊的空間,卻能很好的發揮個人對戰的力量,克敵制勝。慎志仿佛是越戰越起勁兒,在長長的回廊中與靳無傷過招無數。靳無傷灌起全身內力每一拳打出都是力量萬鈞,終於在良久的攻擊中洞察出空缺,而後不緩一分慷鏘出拳,同時而出的慎志回眼轉身便是一個後旋飛踢。

拳腳相碰,兩相折沖。慎志借力一彈,雙腿劈叉於廊柱之間,人身立於空中。靳無傷輕功起躍,徒留右手扒於頂上橫柱,整個身體亦懸於空中。交戰雙方兩相靜止,姿態各立。

夜冥空看得戰陣暫停,竟不知何故何停。

“哈哈哈……”靳無傷一陣爽朗酣笑,“痛快。”

“鑄劍門之尊,果然劍術無雙。”慎志依舊如一的滿目憨笑。

夜冥空眉頭一皺,兩人相識?

“慎道大師的獨門弟子,內力果然雄厚。”靳無傷收劍入鞘。

“見笑了,若不是你舍棄用劍強勢,恐怕我接不住幾招啊。”

兩人相互拜揖,靳無傷虛手示意:“此人名叫夜冥空,將隨我一同奔赴洛河之約。”

慎志點點頭伸手一請:“二位隨我移步別苑。”

繞苑幾折移步幾處,慎志領著靳無傷和夜冥空到了一處雅舍,望其門楣裝飾,竟別有一番雅致清韻。舍旁立一兩人餘高的刻石,其上撰寫著兩豎文字:白水碧亭石滿苑,鏡霖苑有鏡零傷。

繞苑幾折移步幾處,慎志領著靳無傷和夜冥空到了一處雅舍,望其門楣裝飾,竟別有一番雅致清韻。舍旁立一兩人餘高的刻石,其上撰寫著兩豎文字:白水碧亭石滿苑,鏡霖苑有鏡零傷。

“師父生前靜心潛修,此處便是他入游中原後的悟道居所。”慎志推開木門,帶領兩人進入內堂。

內堂正前,放立的便是慎道大師的生前執杖,鏡零傷。

“師父生前遺願,便是將魔靈劍帶出秦國,為這一天他足足等了十一年,可終究未能趕上。”慎志對著廳前執杖深深一拜,竟是一掃剛才那個滿目淺笑的憨厚模樣。

“洛陽鑄劍之約,一俟便是二十年,竟使得當時立約之人,均已不在人世。”靳無傷對著廳前執杖,也是深深一躬。

“洛陽鑄劍,二十年之約?”夜冥空想知道他們所指為何。

看著這個即將同行的夥伴,靳無傷將這次遠行的目的一一透露。原來當年十一劍師洛陽鑄劍,秦國雖明確嚴令,王劍歸秦其餘饋贈,但隨著鑄劍期間的種種意外接連出乎,鑄劍前原有的約定已不在為秦所動。尤其是在其中的一把龜靈水翼融合了所有十一劍師的鑄劍技藝之後,秦國已明顯露出了收取之意,五位江湖劍師逐自商議,待封印、靳坤各自抉擇之後,明面上最後一劍龜靈水翼的去向便掌握在還未選劍的慎道和鑄劍門劍師手裏,但他們兩人都知曉,無論此劍歸誰,最後他們都休想將此劍活著帶出秦國。

於是兩人秘密商議了關於取劍的一種謀劃,那便是等二十年之後,派選有能力帶劍出秦的後世子弟,伺機入秦取劍,至於兩門派最終何選,那便讓後世之人能者居之。

對於秦國,兩劍師則欺以龜靈水翼奇異怪器,密質太輕而無法供人使用,非沈沙河水浸泡二十載方能完成鑄劍工序為由,將龜靈水翼暫留不出。畢竟鑄劍的最後工序在他們手裏,六位官坊劍師並不知情,所以他們未帶劍離秦,秦國便也無可奈何。

所以十一劍師中最終知道藏劍地點的,也只有兩人。後來慎道大師歸天,鑄劍門劍師亦不在人間,所以這二十年取劍之約,便只能由他們的後人來完成。

“如此說來,知道埋劍地點的也只有你們兩位。”夜冥空翹首一問。

慎志此時卻是難得的嚴肅答語:“雖未親身眼見,但聽聞師父描述,應該不會有差。”

“不過此次取劍,秦國依然會派人阻撓,當年將取劍之期推至二十年後,不過為增大勝算而已。”靳無傷想提前點明前路艱辛,來看夜冥空是否依舊願行。

夜冥空卻沒有體會般一臉期許:“封飲藍泓乃是鑄劍門一門所造,其之利之名卻已能響徹江湖,真不知集合十一劍師精湛技藝而鑄的四靈劍之首,會是個什麽模樣。”

“傳說那是一把能夠浮在水上的劍。”靳無傷表情平靜如常。

“如何?浮在水上!”

“龜靈水翼質地之輕,已如同蟬鳴鳥蟲身上的羽翼一般,浮於水中已不是難事。”

“如此精妙,說的我恨不得現在就去取劍。”夜冥空滿目欣喜。

“既然你與我們同去,肯定少不了你一眼的。”慎志也在一旁悄悄打趣。

“這是我按照先前之說,覆原出取劍事宜的謀劃。”談說間靳無傷已將袖中卷圖鋪於案面之上。“洛水河畔,先師將劍埋於大河床底,兩邊均有隔板阻擋。隔板間會有小股水流連續更替,此時水流變緩泥沙便會沈積到劍體本身,二十年的沈沙足以將劍掩埋。河水之岸有撤離隔板的觸動機關,雖說機關鋪設是在二十年前,但鏈接隔板的索器所用的材質是世間少有的金銅絲縷,而且鏈接的鋪設也極為隱蔽,所以當不會有所差池。我們到達後,只需觸動開關,抽離河床之中的隔板,洛河之水便會沖擊到高凸的沈沙之上,慢慢將其沖緩沖散,直至泥沙散盡劍身現顯。而在此時間內,我們務必要沿河奔至三裏之外的莽塬丘谷,按先師掐算的時間,比水更輕的龜靈水翼會隨河之水一路東去一路浮升,將在莽塬丘谷首次浮於水面,所以那裏也便是我們的取劍之地。”

“可莽塬丘谷之後不足百丈,便是洛水的崤口瀑布。”慎志點著地圖,神情無比焦灼。

“不錯,所以我們必須在有限的時間內取劍成功。”靳無傷徒嘆一聲,“也許,這也是先師們埋劍選地的用意所在,因為取劍之日必是群鋒焦急,如若我們不能壓制式地輕松取劍,那也不能讓秦國取之。”

“目前我們極大的先機便是,知道埋劍地點的人,只有我們。”靳無傷心裏清楚,只要自己不動,覬覦龜劍之人便也無從下手。“到時我們分開行事,攜眾於目光聚焦在機關之處,商議好時機便開取機關,事先留守在莽塬丘谷的人便相機取劍。”

“秦人知道取劍者是為兩派,所以他們緊盯的人也必是兩派。”慎志凝眉提醒。

“那夜焰此行,難道是……”夜冥空突然想起了之前夜焰的異動。

“不錯。”靳無傷給予肯定,“雖不敢說夜焰是否為秦國而來,但他們此行絕對意在龜靈水翼。”

“那另一派……?”慎志無所猜測。

“嬴政親臨亦未可知。”靳無傷嘴邊輕笑,“不管是誰,我們都要做好兩方同戰的準備,一定要保證龜靈水翼離去秦土。”

靳無傷滿目堅志,可慎志卻淡淡游離般輕輕一嘆:“雖說我原本無意魔靈劍之爭,師父生前也總不順他老人家的意,可這畢竟是他多年的心願,我一定會舍命相爭。”

對慎志此人,夜冥空是難得的喜歡又難得的不喜歡,原本想像慎道大師的唯一傳人也必將如靳無傷這般面目英秀底氣沈穩,可當識得慎志本人後又無法不被其誠懇厚實的言表所折服,想這世間英豪,果然都各有一斑。

“其實還有一言我很想問。”夜冥空看得兩人一眼,“為何是二十年?”

若中途不言便可暗地行事,既不妨礙取劍又可避人耳目,又或者不按約定年歲奇襲取劍,如此豈不更好。

“你應該還不知道,位於四靈劍之首的龜靈水翼之所以又被稱為魔靈劍,起因便是這個二十。”慎志側過身來,一臉的憨厚臉龐。

“因為在鑄這把劍時,曾經用掉了二十條人命。”靳無傷側過臉來,滿目的堅毅剛正。

“什麽……”夜冥空知道往凡鑄劍在遇到難題之時,的確有過人血祭劍的傳統,只是沒想到四靈劍竟亦有之。

“夜兄先不要著急。”慎志隨意笑笑,“事情緣由也許並非你之所想呢。”

鏡零傷執杖之下,這件被掩埋二十年的鑄劍塵事,在揭開魔靈劍秘密的同時,也將昔年舊日的一段孽緣重現紙上。

公元前243年,名滿天下的十一劍師洛陽鑄劍,當時所鑄之四劍同期分工,主鑄四靈劍首龜靈水翼的是慎道、鑄劍門、靳坤三位劍師。由於鑄劍工事隱蔽暗鑄,所以鑄劍之地便選在了大河南岸一處支流的山谷石窟中。

隨著年關將至,四靈劍的鑄造均走入了一個如火如荼的工期高谷,可就當其餘三劍都隱現竣期時,四靈劍之首的龜劍卻初現擱緩端倪。

“怎會這樣……”盯著煉爐裏熔融不化的長端劍體,慎道眉頭擰做一團。

“已經是第三次試了。”看著火紅熔漿,靳坤的臉色也不好看。

“可以斷定不是熔溫之題。”鑄劍門劍師捋一捋胡須,“該找他們了。”

慎道轉過頭來身對著兩位同道:“目下,也只能如此了。”

龜劍鑄造出現無人能解的難題,三位劍師不得不放下榮貴顏面,招來其餘諸位劍師一同商議。終於在寒冬臘月,十一劍師集聚龜劍鑄窟,共同聽取鑄造龜劍時的來龍去脈。

其實龜靈水翼在開始的選材、去料、塑型中均無異恙,所以三位劍師便按照先前擬定的鑄劍之法按步緩進。只是沒想到,在完成劍體的塑型之後,原本要進行的細打微磨的二次塑型卻無從得施,因為他們發現,已經熔溫成型的劍體本身卻再也融化不了了。

任憑三位劍師如何變換熔爐如何改變熔料,通體成型的劍身硬是未有一絲軟化,即便是用第一次成型時所用的煉爐配料,卻也無濟於事。慢慢的三位劍師開始相信,他們已經錯過了最好的鑄造時期,也許龜劍本當就該一次鑄成。

十一劍師有約在身,雖說秦國王劍沒有耽擱,所鑄俠劍最差不過少鑄一把,不過身為鑄劍師的十一人,竟是沒有一個甘心鑄劍失敗的,因為對於鑄劍師最大的肯定便是所鑄之劍無一不成無一不精。最後十一劍師達成協約,決定一同加入到龜靈水翼的鑄造當中,並由頗具統籌之才的沈逆,擔任鑄劍總師。

為確保熔煉之烈,十一人決定棄掉普通熔爐,竟是在山窟深處開鑿出一片地間煉池,並將烈焰滾燙的已融熔漿灌入池內,並通過提前鑿出的火爐通眼將火溫傳達,煉池內熔漿滾沸晝夜不停,熔漿冶煉之法又均為十一劍師畢生所悟,他們決定逐一開試逾期則換,硬是決定要好好厲劍一番。

奈何年關過去春汛將來,煉池裏的劍身依然完好無損,未有任何破刃之曉。無奈之下沈逆親赴鹹陽,向負任鑄劍總事的秦相稟告。後來沈逆一去月餘未歸,鑄劍之事一度被擱置下來,剩餘劍師感覺茲事體大,沈逆一人未必能令相邦相信,於是十位劍師決意同赴鹹陽,一同將龜劍之難公示天下,也一同領赴鑄劍失敗的難澀之果。

截止此時,十一劍師均離谷而去。不過此時其餘三劍已基本處於完結之態,所以只需派人留守歸期便可。唯獨尚在煉池中的龜靈水翼,需要額外懂劍的人單獨看守。所以十位劍師在離去之前均在各自麾下的工匠中遴選出兩名得意者,共二十人輪番看守煉池中的龜靈水翼。

出事那天是在一個晚上,那夜天上突降驟雨天氣劇變,整個鑄劍山窟都能聽得到這罕見奇異的陰森風響。鑄劍窟中的百餘名工匠悉數被其喚醒,因為隨著一聲猛烈的大河巨響,接連而至的便是滾滾冬雷般的碰撞之聲。

“不好了,大河出現淩汛洪水了!”嘈雜中突聞守衛石窟的門士跑來。

“怎麽回事,怎會一夜間便淩汛陡至。”臨時負責鑄劍窟的主命弟子急速走來,掠過來人後又跑出窟外。

石窟雖只是大河支流的一處山陰地帶,但想必是大河主幹早已過逾,致使其餘旁支晝夜暴漲,站於石窟瞭望口臺,只見白花花的流水在河岸間來回激蕩,即使是在夜間,丈高湧起的河水也依稀可辨。

“碎石沈沙,阻攔窟內各個入口,趕快!”主命弟子大聲下令,河水暴漲,石窟各口均低於漲河水面,只能希望依靠臨時堆掩的細粒沙土勉強撐持。

一時間鑄劍窟內的弟子全部忙碌起來,搬運泥沙堆掩入口,而在所有忙碌的工匠當中,有些人是萬萬不能動的,那便是受命留守龜劍煉池的二十人。畢竟龜劍仍在鑄煉當中,而煉池又是與地面平齊的地間煉池,誰也不知道冷水註池會給龜靈水翼帶來何種無法挽回的劍傷,所以在所有人忙碌於堆掩窟口時,他們二十人卻是於石窟之內,在煉池周邊堆掩起一圈沙土堡壘。

同一時間,授權歸命的十一劍師已連夜趕至洛陽城府,在得知大河淩洪後,十一人顧不得大雨行路,連夜奔向鑄劍窟,在這其中多位都是年過半百的淩弱士子,未有半點武功。

眼看沙石掩埋有效,越岸灌進的河水悉數被擋於松軟黃沙之外,而融水後的泥沙更是厚實硬挺,成為了阻水入窟的良好屏障。外面的風聲雨聲肆虐交加,正當所有人以為這將要過去之時,卻不成想石窟內突然劇烈晃動起來,石窟頂上竟也有碎石墜落,正當所有人將亂未亂之時嗎,但聞一聲碎響,龜靈水翼的地間煉池竟從中間起裂,周圍之地竟通體塌陷,留守池邊的二十名弟子直接便滾入煉池之內,縱有幾個僥幸退去,也終因地面塌陷落腳傾斜而最終跌落煉池之中。

煉池中的烈焰熔漿依然翻湧滾滾未有停歇,翻落進去的人也僅是一聲叫喊便從此沒了蹤跡,陷於紅色熔漿瞬時消溶。

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氣,雙腿不由地接連後退,可塌陷的地面並沒有進一步擴大。而搖晃的山窟也在二十人消溶煉池的那刻穩定下來,回過神來再看谷外,卻發現大河支流的漲水也漸漸消停下去,退到了堤岸以下。

疾風止了,驟雨停了,可誰都不知是何原因又該做何處理,懂劍知劍的弟子全在那二十人之列,畢竟四靈劍系天下名劍,其餘工匠均不敢擅自妄動。正當鑄劍窟一籌莫展莫衷一是之時,連夜急趕的十一劍師回來了。

待及詢問了發生之事,十一劍師莫不紅眼痛惜,那可都是他們最為得意的手邊工匠啊。

“沈兄,快看!”眾人傷心之際,鑄劍師歐仁清一指池中之物。

的確,池中的劍體變得有些不一樣了,呈現出通體的灰色,而且在輪廓末端也顯現出些許熔融之態。

“劍融了!”沈逆大聲喊道。

十一劍師如夢初醒般瞪大眼睛,竟是誰都不敢做出定斷。龜靈水翼就這樣重新回到了原有鑄期,可至於為何劍體消溶,進入覆鑄之階,竟是沒有人再當面提起,十一劍師也只是祭拜了死去工匠,重新恢覆到鑄劍當中。

唯有少數人不忌避諱,隱隱然認定了一個任誰都不願接受的字眼:血祭。

“雖不為也,實則成也。”慎志敲了敲桌案,“二十人祭劍之後,便有人將龜靈水翼又覆喚為魔靈劍。”

“龜靈水翼之劍刃便猶如薄翼那樣輕盈靈巧,劍身之上又刻有六角密連的龜紋裂痕。據先師之說,自劍鑄成後,還未有人真正試測過此劍威力,不過融合了十一位當世劍師集體精華的僅有之作,二十年,值得有心人去等。”

“只可惜二十年的約期,當初訂約的兩人卻是誰也未到。”夜冥空感慨一嘆,二十年的確會讓這世間變化很多。

“鑄造龜劍時的往覆反差,以及十一劍師的集體之作,興許使得秦相不想對龜劍就此放手,當時不論是先師還是慎道劍師,都隱隱然覺有不對,所以才定下後世之約。而出於回敬二十個為劍犧牲的匠士,所以當商議約定期限時,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二十。”靳無傷定眼看了下夜冥空,眼睛裏多是的追憶往事的悲與蒼涼。“如慎道這般的修行大家,很是註重自身言表,約定二十年便一定是二十年,絕不過早滯晚。”

當看到靳無傷眼神的那刻,夜冥空突然想起了什麽,可當意識到眼前的人名叫靳無傷而非靳上,他又趕緊隱去情緒,當做什麽都沒有發生。且就讓所有的往事都能如煙隨風,該過的就讓它過去了。說到底姓名之前,終不過一場夢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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