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亦心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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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夏,這個季節。

回到遼東北地已有月餘,夜冥空卻再也找不到曾經的感覺。雖然自己的生存使得北地冰宮小有歡喜,可歡喜之後的蒼涼又是那麽的顯而易見。燕零雪是和夜冥空一起回來,可回來之後卻形同陌路,冷淡無情的令人難以相信。

“總之回來就好,嗯。”鍾離熙努力地緩和氛圍,目光卻搜尋著淩楠姐,有那麽一刻,她的心裏也有種極不自然的莫名其妙。

燕零雪寡言平淡地回了冰雪閣,不讓人陪。

莊重之和鍾離熙一臉茫然地看著夜冥空,想從他的口中尋找答案。可此刻的夜冥空身憔體悴愁緒萬千,甚至可以說,連他自己也不是特別清楚燕零雪的極度轉變,難道就因為自己將她從若非身邊帶走?

這麽多天過去,夜冥空卻每每活在煎熬。熟悉的人變得陌生,想念的人變得冷淡。一切的發生,來臨地是那麽的突然,那麽的快,自己卻沒有絲毫準備。

有那麽一絲悲涼的念頭,時時占據著夜冥空的內心。原本如此熟悉的兩個人,原來也可以變得這樣陌生,以至於在某天某刻突發奇想,人生一世中這樣的人寧願未曾相遇。

今日的清晨,天空罕見的陰雲灰色,籠罩在整座冰宮的上空,略微冰冷的空氣中,隱隱零散著絲絲飄雨。夜冥空一身青衣,從冰宮來到王城後隨意散漫地走在宮街小巷的青灰石路,空空的兩手別無長物,原來等到一切落盡,留給自己的也許只有這麽一個空,空地悲涼,空地無謂。一個人,臨終前夕的那份心境,應該也莫過如此吧。

今天的雨,很清,很涼。肆意飛舞地彌漫在空氣中,將頭發打濕將衣襟打潮,初夏的一場清雨,飄落而至卻有一種深秋的冷清,一如自己內心的哭泣。也許,真的是自己錯了,錯在了不該,不該和她相遇,不該對她動情,更不該在此時因為一個她而迷亂心智。

為什麽,命運要安排與她相遇,為什麽,相遇之後又不得不經歷放棄,徒留一處空白,留下一道一生都無法彌補完全的牽絆傷痕。如果可以重來,如果真的可以再選擇一次,寧願從未相遇也不要此間別離,寧願從未擁有,也不要擁有之後再遺憾失去。

痛苦的邊緣深處,才終於明白那始終不能領悟的言語,愛到深處,愛斷情傷。

雨,一滴,從天空急速墜落,撞落地面的那一刻破碎成千萬碎片,碎碎留戀。漫步而行,當夜冥空慢慢擡眼,迂函莊的匾額已近在眼前。

夜冥空急步邁出,順勢於院中抽出一柄闊口鐵劍,在飛雨橫飄的庭院內獨自狂舞。若這肆意橫飛的雨絲就是纏在心間無法清除的野草,那就讓手中的劍盡情揮舞吧,人,需要在最頹廢的時間裏瘋狂一次,也需要在久違的懣憤中發洩一次。給自己一個選擇,還自己一個自由,只要緊緊握好手中的劍,它便會為你選出方向。

夜冥空持劍亂舞,原本的武功路數全部遺忘,身體的刀傷箭傷都不再疼,直到庭院中有另一個人,看到了夜冥空的反常,看出了夜冥空的破綻。說遲那快,此人身輕敏捷,一個淩空躍步便沖將過來,與夜冥空劈下的一劍穩穩相擊。

於千韶,夜冥空眼前閃過一人。但夜冥空沒有多想,此刻他正想找一個人好好較量一番,又或者說,此時在他眼中,面前的這個人是誰都已不在重要。

出劍相擊,雨中逐劍。兩個熱血力拼的豪情壯年,真正遇到了久盼未至的勢均敵手,那一刻,兩團焰火在心中點燃。

夜冥空連連出招,騰空,起躍,攜帶著力斬千斤的雄厚劍勢,發瘋著魔般接連沖向於千韶的身體。於千韶也不甘示弱,憑借著自己得天獨厚的劍術造詣,每每都能果斷閃過,並在夜冥空結勢之後穩穩反擊。若就此完結,那這便是一次無謂勝負的均勢對決。

帶著心中特有的一份不甘,更重要的是心中那無可訴說的痛楚,夜冥空的內心戰欲已被激發到了極致,如果說戰勝還是一種遙遠,那此時迎戰的後持之力,卻足以把那份遙遠變為咫尺之間!

夜冥空旋轉劍身,自己一個空翻內刺,銀亮劍刃便順著於千韶的臂腕緩緩徐進,回手一抽便在冰冷零溫的雨空中見到一股紅色液體。似著色的雨水,卻更加明顯。

見到血的那刻,夜冥空有過短暫的一絲清醒,還不待細細想過,於千韶長劍一掄,劍身回撤之際正好穩拍夜冥空右手手背,將那柄被夜冥空死死緊握的長劍拍離掌心。

“千韶……”夜冥空全身木然,思緒已完全蘇醒過來。

“沒事,僅一點小傷。”於千韶微舉右臂,鐵板一樣剛毅無痛。

“你還好吧。”於千韶緊接著上前一步,對夜冥空剛才的飄忽狀態直言相迎。

“我……”夜冥空又重新直視起於千韶,心裏的思緒卻如江河浪推般被完全換掉。

重新回憶起剛才一戰,自己基本是處於痛至深處的一種超常之態,不論攻擊力量還是對陣體力都達到一種空前優勢,饒是自己這樣,卻依然未有壓過於千韶的對戰陣勢,即便是短暫的勝出也談及不上。若不是於千韶手下留情,自己此刻也必定身有血色。更有甚者,若按於千韶最後的出招去判斷,先前的對陣他一直是在保留實力亦未可知。

遙想於千韶初來燕國,武功平平爵位淡淡,僅作為燕國邊軍的一名騎兵在邊線游弋,現在卻僅僅幾年,他便進爵邊將,武功技藝更是奮起而直追。以夜冥空親身對陣去做出判斷,就在這不到半年的時間裏,就在自己躺臥床榻為情所困的時間裏,於千韶的個人武功,恐怕早已超過自己和莊重之,直接去與顏懿比肩了。

痛苦,可以使人變得清醒。若不是燕零雪離開自己,若不是暫且放下兒女私情以更遠目光審視周圍,恐怕於千韶的變化便不能被盡收眼底,而自己與他之間的距離也不會就此鎖定。

“近半年來,你的武功長進不小。”夜冥空無比嚴肅。

於千韶嘴邊一揚:“那是當然!”

“千韶,不管以後你走到哪裏,也不管你的周圍出現了什麽變化,請答應我,一定不要忘記你的趙人身份,一定要記住你是大義抗秦,而不是為秦所用。”不知道為什麽,此刻站在眼前的是於千韶,而夜冥空腦海閃過的卻是秦歲寒。

“你放心,”於千韶也變得莊重無比,“於千韶不會是秦歲寒,秦歲寒也做不成我於千韶。”

“那就好。”夜冥空欣慰點頭。

“冥空,看得出來,自你重新回到冰宮後,你和燕零雪都變了不少。現在,她都不再與你相言,相信這些你比我清楚。”

“再給我點時間,我會重新適應,只是,太過突然,我無法接受。”夜冥空仰視遠天,眼睛在冰淩的雨線中,疼痛的身體卻似是在灼燒。

“雖然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我希望,你能盡快從那裏走出來。”

夜冥空沒有回話,對著遼闊長天微微點頭。

“別在痛苦中淪陷過多,否則總有一天你會不能自拔。”於千韶還想竭盡全力的讓夜冥空振作起來,他可不想一直被自己視為良好對手的夜冥空,就這樣消沈下去。

“至少,先把你的封飲藍泓取回。”於千韶似笑非笑。

夜冥空聽聞後又重新平視起前方,是啊,自己有多久沒考慮自己的事情了,自己又有多久,沒碰過封飲藍泓了,這個與自己相守近十年的伴侶,這個對自己始終唯一的不離不棄。

“好!”夜冥空輕松一笑。

“進屋了。”於千韶收起長劍,慢步悠閑地進了屋閣。

“嗯?這是……”剛進屋裏,夜冥空便望見了擱置門旁的一張純木桌案,案上有一把青銅刻刀,零碎的黃瓣木屑,還有一件尚待完成的木雕,看上去像一個人偶。

夜冥空定睛瞇眼,卻看到那也只是一張朦朧模糊的面龐,還未經細細雕琢。但從那臉型輪廓去看,卻又總覺隱隱熟悉。

“哦,對於特別喜歡的事情,我都會用木雕親自手刻出來。”於千韶的眼神似有深邃,“可現在看來,我得歇兩天再說了。”於千韶有些調侃的指指右臂的傷口,然後左手一掀,用綢布將桌案蓋上。

“跟你認識這麽久,卻從不知道你還會手雕。”夜冥空有些許訝然,更多的卻是一種朋友間的慰問。

“這些都是對我非常重要的東西,若不是剛才突發奇想地和你一戰,這次你還不會看到。”

“是很隱蔽,認識你可都有些年頭了。”夜冥空隨意笑笑,“不過如此說來,你是不是該把蘇琦也雕刻出來?”既然於千韶說了他會刻出自己喜歡的事情,那美人如斯的蘇琦定首在其列。雖說冰宮雪姬乃萬人遴選,相貌氣韻個個出眾,然若論及最能出眾,完全超離世俗使人一眼便能銘記終生的,冰宮雪姬中只出過兩人,一為謝小小,二為蘇琦。

“這個……以後再說,”於千韶趕忙打住,“以後再說。”

和於千韶談吐一番後,夜冥空的心情的確好了很多。是啊,是時候從痛苦中清醒過來了,不喜歡競爭,不喜歡分享,那又何必苦苦強求自己,做一些自己根本不喜歡的事。倘若先前真的許諾過她什麽,只要她說,那自己便一定會去做。而現在,看透事情原委的現在,雖然很是痛苦,卻也不得不選擇放手,不得不。

北地冰宮,這個自己生活多年的地方,夜冥空已說不清對它的感覺,就如同說不清自己對燕零雪的感覺一樣,給自己帶來最大快樂的人是她,給自己帶來最大痛苦的人也是她。

今夕時,夜冥空就站在宮外的白玉石階,他必須要面對。

“咚、咚。”夜冥空輕叩屋門,短暫的等待之後,便被人領進了冰宮中最高制點的空中樓閣,別雲闕。

“淩楠姐。”夜冥空輕輕吐氣。

“你終於來啦。”淩楠隨意淺笑,撂筆起身間已曉透來意,“是來取劍的吧。”

夜冥空一直沈默,不知該從何說起。想想自己剛回冰宮時,得到的是眾多故人的欣然慰問,大難未死的那種生存總是充滿著蓬勃朝氣。奈何當此之時又恰逢燕零雪憤懣責備於自己將她從秦國帶走,所以那日的接待氛圍甚是尷尬。自此之後,自己便一直深陷於無盡難解的痛苦中無法自拔,在這一段時間裏,也沒有真正找過淩楠姐談及先前發生的一切,估計她也看出了自己的掙紮,所以才沒有繼續相問,而是等待著事情自然的發展。

“給。”淩楠雙手平舉,熟悉的劍身顯在眼前。

夜冥空雙手接過,在手裏輕輕一掂,便熟練淩冽地拔劍出鞘,只是在出鞘穩住的那一瞬間,身上的傷口幾乎撕裂,惹得身體一陣緊繃。定眼再看,淡藍色的劍身,稱手穩當的劍格,仿佛是重新找到了失散的朋友一般,那種失而覆得的愉悅心境,讓你每每感嘆,原來生活就是這麽毫無預兆地給人驚喜。

“他可是等了你很久了。”淩楠雙目緊凝,深邃的眼睛有多種盼望。

“我不會再讓它離開我了,我定會加倍珍惜,甚比以往!”

“其實,我能體會此刻的你。”淩楠輕步慢移,漸漸走到了別雲闕的東南亭苑,在那裏,可以盡覽北山之上的整座冰宮,有時,甚至是懸於天際的縷縷清雲。

“人非草木,原本便有情有欲,世間的永不動情,莫不是在動了千種萬種之後的冷眼看穿。”淩楠極目眺望,心緒已隨意飄離,“但是,我想讓你知道,在這個世上,除了□□之外,其實還有很多。”

世間的永不動情,莫不是在動了千種萬種之後的冷眼看穿。夜冥空細細品味,他從心底認為,在淩楠姐的內心深處,肯定是有那麽一份感情的,只是她所處的環境地位,又讓她有所忌諱,只好將心裏的感情掩飾起來。若果真如她所說,那淩楠姐的這份超然看透,難道也是千殘萬殤之後的結果?

夜冥空沒敢再想,他知道淩楠姐的話都是在誡示自己。“我會慢慢體會的,無論面對什麽,希望現在的自己都還能夠承受,即便不能……”夜冥空伸手一指,沖著亭外的淩空白雲,“我也要像它們一樣,風吹雲散,風止雲集!”出口之後,夜冥空深吸一氣,輕松緩笑。

淩楠轉頭側身,亦是一張舒暢笑顏。

“一直都沒有問你,被夜焰襲擊之後,你是怎麽逃生的?”

“嗯……”夜冥空慢慢回憶,想起了輕霧易水,想到了夜焰寒過,還有,救了自己的蕭氏爺女。

蕭纖語!夜冥空腦海裏一個閃念,眼睛不禁溜圓瞪直,略微一算自己將她丟在楚國已近滿月了!

“怎麽了?”一旁的淩楠看出了夜冥空的表情變化。

“我得去接她,”夜冥空鎮靜又急切,“那個救我的人。”

“等一下。”淩楠趕緊叫住了急欲轉身的夜冥空,“預料沒錯的話,那個人至少距離冰宮千裏之外,可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淩楠巧言而止。

楚國,夜冥空急速思慮,其實,他還真的不想在此時此刻離開冰宮。“淩楠姐,著一個你最信任的親兵密使,幫我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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