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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易水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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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纖酥手,亭亭玉步,淡淺眉黛薄紗掩眸。

青煙縹緲的廳堂內,鐘音縈繞餘音裊裊,夜冥空站立在大殿中央,舉目四望盡是白色虛遠的高聳圍墻。夜冥空每走一步,圍墻就變換一次,仿佛是在為夜冥空讓路,卻也像是為他封路。

無所辨別的夜冥空奮力奔跑,沖著一個方向,可無論他如何用力,眼前的那面墻就是接近不到,夜冥空前沖的速度有多快,那面墻後退的速度就有多快。

迷失方向的夜冥空奮力掙紮,那種感覺就像是在水裏窒息。夜冥空終於累了,懶散的癱坐於地,面前是一望無際的白。

不知何時,夜冥空再次擡頭,四周的石柱、圍墻統統不見了,不遠處閃現著一個巨大的人影,寧雪!

夜冥空猛然站起,真的是寧雪,她正在遠處向自己揮手,面帶微笑,只是,她正漸漸褪去,慢慢變遠。

她在跟自己揮手告別。

不!夜冥空高聲大喊,可喉嚨已不聽使喚,任夜冥空如何用力,嘴裏就是發不出一絲聲音。

夜冥空急了,拔腿就追。可寧雪依然漸漸遠退,招搖的手臂依然在擺,白皙的面龐依然在笑。仿佛是天邊的一道遠虹,看著清晰,卻總也觸摸不到。

“再見了,夜冥空,你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一個來自天際的聲音,頓時響在了每個周圍,每個角落,辨不出來向,但夜冥空識得,那是寧雪的聲音。

漸漸的,遠處的寧雪越行越淡越行越遠,最終與宮殿一起,融進了那片深遠素穆的白色。

“寧雪!”這次夜冥空終於喊出聲響,卻遲遲不見回應,飄蕩大殿的,唯有他撕心裂肺的回音。

“寧雪……”夜冥空帶著哭腔,又一次頹坐於地。

在無人窺探的內心深處,人更容易暴露自己曾經的傷,也許這道傷口早已愈合,也許這件事情早已遺忘。可不知在哪個夜深人靜的夢境中,它卻不期而至,還帶著些許憂傷。這時,你才驚覺,原來這件事從未被自己遺棄,而那個人也從未被自己忘記。只是,多年的歲月過後,連你也分不清當時自己到底是對是錯,而對那個人又到底是愛是恨。

“冥空,你站起來。”不知過了多久,一個渾厚蒼勁的聲音從頭頂響起。

夜冥空聞聲擡頭,頂上,竟然是師尊易耿的熟悉面容。

“冥空,你聽好。封印的創立,是為一種弘揚,而非一種束縛。人可以操持封印的開創,但它一旦被創立,軌跡便再容不得我們插手。”

“我等三人教語,從來便不當作一種教義,唯有活者才能得其要領。立於戰世,天下萬物時刻在變,日月之行分秒化移。詭變者,得道興;一理者,失道毀。”

“你記住,唯有先認定前人是錯,才再有自己逆反之新。”

夜冥空靜靜地聽著,心裏默默地想著,待豫庚子良久不語,夜冥空才俯首一拜,心系萬千:“師尊教誨,弟子謹記!”

“嗯……”易耿點點頭,飄飄隱去。

待夜冥空擡起頭,豫庚子的身影已消失不見。換作眼前的,竟是夜焰寒過和他的九麟閣段。

“若是輸,你便輸在了對封印教義的奉信死守!”

寒過一劍掃來,夜冥空頓覺胸口一陣火辣劇痛,疼得他無法承接。

“啊!”夜冥空一聲疾喊,雙眼猛然睜開。

突然地猛動扯動了身上的傷口,撕裂的疼痛提醒著夜冥空所發生的一切。眼前,草黃屋頂,青石灰墻,自己正躺在一張床塌之上。

剛才,都只是一場驚夢。

夜冥空欲起身坐起,可稍一用力,頓覺腹部一陣揪心銳痛,手臂不禁本能的要前伸去撫,可整條手臂又是那樣的隱疼虛痛,無法動彈。

夜冥空艱難的扭動身體,遍布全身的卻是潮水淹沒般的虛脫與無力。只微微試動了幾下,夜冥空便撤力作罷。

沒一會兒,一個全身素凈的白衣女子撩簾進屋,當她看見夜冥空睜開的眼睛時,不禁高興的全身一震。

“你醒啦!”女子趕忙上前,側坐床頭。

“我這是在哪兒。”夜冥空有氣無力,幹裂的嘴唇艱難地張合。

“你現在是在我家,易水河畔的蕭村。”女子給倒了碗水,輕聲微力地給夜冥空喝下。

“是你,救了我。”夜冥空努力回想著閉眼前的場景,此時已基本記起了事情的經過。

“是我大父救了你,多虧他老人家懂得些救急之術。”白衣女子談及自己大父,似是有無限的欽佩和自豪,“不過說回來你也真夠幸運,要知道蕭瑟冷冬時易水河上是從來沒人的,若不是那日大父臨時受托,恐怕現在你已被沖到東面的大海裏餵魚了。”

女子說完後隨性笑著,真實貼切地不染一塵。夜冥空也跟著微微露笑,或許她說的也是事實。

“我昏迷多久了。”

“呃……半個多月吧。”女子歪頭想了一陣。夜冥空不知道,這段時間全是這名女子的細心照顧才讓他蘇醒甚快。

“這麽久了。”夜冥空心裏一沈,不知此時外面的世界已成什麽樣子,想到燕零雪,想到隱靈子,想到北地冰宮,夜冥空的心緒一下子紛雜亂起。

“不行,我還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就這樣躺著。”

“哎你不要動,你的傷口都還沒愈合呢。”夜冥空不顧身體的動作,急得女子連連伸手將他按在床上。“大父說了,就你這身體,至少得兩三個月才能完全覆原,你就不要枉費了,你現在什麽也做不成。”

兩三個月!夜冥空心都碎了,碎成的不是片而是粉末。

“爺爺,爺爺……”見夜冥空不受控制,女子不禁向屋外大喊。

聽聞叫喊,門簾一會便被掀開,走進了一個黝黑老者,可那動作、那步伐讓人一眼就看出他依然是個靈活矯健的好手。

“爺爺,他不聽勸,非要起身下床。”

看得孫女求救般的眼神,素衣老者便已曉得事情原委:“這位後生,你且先躺下,聽我慢慢說。”

也許是對長者的信任和對老者的尊重,女子的大父一開口,夜冥空便沈穩平靜下來。

老者俯身近床,乖巧的孫女兒趕緊給他讓出地方,他穩穩的坐在床頭有一陣子,才嘆息一聲慢慢開了口。

“我不管,你是何種來頭,也不管你是何種身份,意氣沖撞也好,遭人追殺也好,當日把你救起,就是把你當作一個生命,這是對一條命的看重。”

老者砸砸嘴唇,又繼續講話:“你的命的確屬於你自己,但,又不完全屬於你自己。你的傷你應該能覺著,我想你也能明白,此時出去,會是個什麽結果。”

夜冥空看著老伯,心裏卻仔細回味著他說的話。

“聽我的,這個世上,沒有誰離開誰,就活不下去了的,一切都只是時候兒。既然你還沒死,既然被救了活,這就是上天給你的一個機會,你為什麽不好好考慮考慮。”

“可是,我真的……有很多事情……”夜冥空眼神無奈,無助地看著老伯。

“你心裏想的我能理解,我能理解。”老者安慰地點著頭,“可你必須得認實,你現在真的什麽都做不了。有時候,短暫的拋開塵世,才能讓你找回真正的自個兒,你不如就權當一試。你的親人你的朋友都認為你已經死了,你不妨就好好的扮演下已死的身份,順便也能看看你在他們之間,到底有多少分量。”

夜冥空一驚,死死的停留在老伯的最後一句話上。

見得夜冥空若有所悟,老者終於沈靜了下來,許久後才慢慢起身:“語兒,你跟我出去,讓他一個人呆會兒。”

老伯信步離去,女子留戀地看了夜冥空一眼,然後也跟著大父掀簾離屋。

屋子裏,夜冥空一人靜趟,過去的生活片段,又一幕幕顯現在頭上的屋頂。

那個夢,寧雪向自己揮手再見,為什麽要揮手再見,她說的開始了新的生活,又指的是什麽。

此時頭頂上寧雪的揮手景象突然撤去,換作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身如輕燕,銀鈴嬌笑。

難道是,燕零雪。夜冥空不得不承認,燕零雪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正與日俱增甚至堪比寧雪之重。縱是身處死亡邊緣,自己最最牽掛的也是這兩個人。

寧雪,燕零雪。

這兩個人,竟構成了夜冥空全部的記憶。

一個愛雪,一個愛月;一個寧靜,一個飄零。

原來一個人的情感,可以分得很散,甚至,是朝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

是的,現在的自己的確什麽也做不了,不甘的掙紮除了證明自己的不服之外,其餘全都化作了無畏的徒勞。

至於自己在燕零雪心中的地位,夜冥空真的無法斷定。感覺很重要,卻又不是很重要,其實夜冥空一直以來的努力,又何嘗不是在等待著一個明確答覆。

想著想著,疲乏之意瞬時湧起,說來就來。夜冥空真的倦了,也真的累了,索性不再去想,一個閉眼便昏沈睡去。

等夜冥空再次醒來時,白衣女子正俯臥床側,右手拄著下巴盯著自己出神。

夜冥空不知道,在自己昏迷的半個月裏,女子一直都是這樣盯著他看,有時一看就是老半天。

像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夜冥空睜開眼和她對望時,女子趕忙把目光移開,臉上一陣困窘之態。

“對了,你……叫什麽名字?”女子想了一陣,終於找到這個打破困窘的問話。

“夜冥空。”

“夜——冥——空。”女子一字一頓,慢慢低吟幾次,然後像收起心愛的寶貝般將它藏入心底。

“我叫蕭纖語。”白衣女子說完後臉頰緋紅地在等待著。

夜冥空只點點頭,算是回答。

女子雖設法掩飾,可她那份緊張與不安實在是寫在了臉上,倘若不瞎一秒便可讀懂。

夜冥空心裏笑笑,還是一個未涉塵世的村裏丫頭。

“你……父母呢?”醒來之後,夜冥空只見得蕭纖語和大父兩個人。

“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們便不在了,是爺爺把我從小帶大。”蕭纖語輕言輕語,“我們蕭村主要以捕魚為生,爺爺年輕時便是村裏的一把好手,縱是現在年過花甲,村裏人有什麽難處時也經常前來找他。這樣一來,爺爺就時不時的撐舟遠出,而每次出行我都要他把我帶上。”蕭纖語談及自己身世,卻沒有太多的感傷悲涼,也許爺爺的那份既威嚴又仁慈的關愛,已可以填補她所需要的父母關懷。

蕭纖語就這樣自顧自說著,也不管夜冥空有沒有聽進去。而夜冥空也是難得的空出心來,認真傾聽一個村中小女的淳樸心聲。在這時,夜冥空總能暫時忘卻自己,腦海中匆匆浮現出平凡人家的一幕一幕。而有時思緒又很是飄離,往往耳邊還是蕭纖語的聲音,眼前卻又一次掠過那些永遠消逝的過去時光,封印的,即墨的,冰宮的……

不知過了多少個這樣的日子,從每一天清晨,蕭纖語就跑來這裏,跟夜冥空說著自己的一切,有時也讓夜冥空說說他自己的經歷。蕭纖語知道長久說話對夜冥空的覆原不利,所以夜冥空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認真記下,十分用心。

其實,蕭纖語最怕的是夜冥空會感到孤獨感到寂寞,所以才每天不厭其煩的跑來和他說話,而與夜冥空交談,哪怕只是最平常的一笑,在她的心裏也變得不再平常。

終於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當蕭纖語再次跑到夜冥空的屋裏時,她看見夜冥空撐持著手臂,正努力試著坐起。

“我來幫你。”蕭纖語趕緊跑來扶住夜冥空,就這樣一個簡單的身體接觸,蕭纖語便已能感覺到夜冥空內心深處的一股力量,那是一種對命運的抗爭,對自我的超越。

攙扶著夜冥空堅硬卻又羸弱的身軀,蕭纖語心裏不禁寬慰許多,眼前的這個人,自己沒有看錯,他必將和自己想象的那樣與眾不同。

在蕭纖語的幫助下,夜冥空終於慢慢坐起,雙腳微微踏地,然後借著胳膊處一支撐扶的力量,夜冥空努力起身,雙腿慢慢變直,最後,微微站起。

蕭纖語慢慢松開夜冥空的胳膊,當看到夜冥空能自己站立原地時,她終於高興的大叫起來,三分矜持三分灑脫,最後才帶有四分的純真喜悅。

相識一個多月,夜冥空還從未見蕭纖語如此快樂過,看著自己又重新站於地面,一股生命無限的力量頓時從腳底攛進,從冰涼的大地中不斷湧來,夜冥空也不禁一個激靈,我又活過來了。

夜冥空對蕭纖語笑笑,十分戀念:“謝謝你,若沒有你,我站不起來。”

蕭纖語滿目欣喜的看著夜冥空,當她聽到夜冥空這句話時,白凈的女子容顏上竟湧現兩行清淚。

蕭纖語趕緊別過頭去,淚水股股外湧。夜冥空本以為感謝的一句話,卻不成想對蕭纖語如此觸動。

蕭纖語蹲著身子,獨自流了好些的淚,待流淚的沖動稍稍隱去時,一只虛白寬大的手掌搭在了左肩肩膀。

“帶我去見見你大父吧。”

蕭纖語輕拭臉龐,站起後用力對夜冥空點點頭,眼角含淚。

又是在蕭纖語的攙扶下,夜冥空終於踏出房門。來這裏月餘時間,這次竟才是自己第一次出來看看。

剛一邁出屋門,夜冥空突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四處的青黃屋舍,灰墻棕草的房角屋檐,錯落有致地分布在整齊的阡陌小道間。遠處,是一道道綿延起伏的灰藍色山脈輪廓,還有一方算不得寬闊的綠水清河,清河之上還依稀有幾只小船。腳下,土黃地面上,在那些無人涉足的道路兩旁,依稀一片淺淡零散的幽幽綠色,是小草剛生的那種綠色。多日臥床,沒想到再次見天,都已是清季春風。

“喜歡嗎?”蕭纖語一直停在身旁,她看見了夜冥空心裏。

夜冥空沒有作答,又看看遠方。

“沒關系,我知道你一定喜歡的。”蕭纖語獨自說著,繼續扶著夜冥空慢慢前行。

那日謝恩之時,大父再把夜冥空的手脈,竟高興的連連稱奇,夜冥空的覆原進度要比他想象中的快了很多。

自那以後,蕭纖語每天又陪著夜冥空在村裏閑逛,談這論那。有時說到興處,夜冥空會隨手摘下一朵小黃花,隨意塞進蕭纖語的手中。蕭纖語雙手拿著花藤,左拈右拈,任那朵小黃花在手裏旋轉不停,心裏卻早已樂開了花,開的比手中這朵要鮮艷千倍百倍。

而在蕭村的日子裏,夜冥空也終於獲得了一份短暫的心凈,他終於可以不用再去想那麽多,只要每天好好地過完今日。

看來,人這一路是要好好抽個時間停留一下的。好比是在人生道路上做一次短暫停留,回首一下來時的路,好得到一個空澈的心靈,去仔細辨別自己失去過什麽,又得到過什麽,往後的路又該去珍惜什麽,遺忘什麽。

要知道,停留,是為了更好的行走。

在夜冥空第一次站起的日子裏,外界的所有人都認為夜冥空已死去一個多月。遼東冰宮,燕山隱靈,最後就連鹹陽的若非也得到了消息。

當若非不遠千裏地跑至北地冰宮時,所有人都只是一臉愧歉,燕零雪更是滿滿的淚水哭成一片。最後在燕零雪的要求下,若非終於答應將她帶走,暫時離開北地冰宮,去往遙遠的關中鹹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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