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彼岸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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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夢淺兮，女人的路途從來都是多彩多姿，停比進多。雖然夜冥空中途易轍，但在他離谷北上，到達燕國舊都薊城時，莊重之等人在霧靈閣宇只堪堪留得一日，好似夜冥空的中途分行從未發生過一般。隨後四人踏馬東進，越過遼水直奔襄平王城。
冷風凜，路霜起。一去一回，將近四個月的時光裏，遼東北地竟已是冬日光景。憶起昨日，東齊之行詭秘異樣，又略帶驚險幾分，不過四人在這一路中也逐漸開始了對彼此的小小相知。
到達襄平後，四人首先整頓行裝準備覲見燕王，奈何一連幾天都未得到燕王的召見，老燕王依然不與事不聞政，四個月的時間，估計他都忘了還有個東齊之行。
莊重之正等得焦急，不料燕王派人送來口諭，說合縱之事要等於千韶回來後一並商議。
“看來大王不是忘記了，只是要等整個局勢明朗了，才肯再做決定。”認定燕王還有一絲明智，莊重之不禁寬慰許多。
“難道，他就不想先聽聽齊國的出使？”鍾離熙覺得事情總有點不對勁兒。
燕零雪一聽頓時驚起：“聽什麽聽，難道你想讓他質問我們為何失敗不成？”
一提到使齊結果，莊重之和鍾離熙頓時疑雲重重。一旁的夜冥空雖然沒做聲響，但相比於三個燕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燕王絕非表面上的那種昏昏庸庸不成一器。三人作為本土國人，因著燕國久遠的王室傳統，不管在任何境遇他們都不會去頻頻懷疑自己的大王。但夜冥空不是，經過燕丹被逼致死一事，他便切身感到了姬喜的陰鷙老辣與城府極深。
表面上老燕王把一切權力都交給了自己的兒子，自己便脫離國局般淡出世事。卻不知他的脫離其實是為了更好的控制，一旦國將大變，他便會猛然跳出，做為一個挽救者再次登臺。
而對於太子姬丹，夜冥空也有著隱隱的惋惜。做為戰國末期山東六國中唯一一位通曉時局的王子儲君，倘若他能把培養舞姬、結交死士的精力，通通放到整軍治國的光明正途上，或許此時的燕國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既然大王不做商議，那我們先回冰宮吧，我好想念淩楠姐她們。”燕零雪眨眨眼睛，等待著眾人的回應。
“對啊，我也想回去呢！”鍾離熙和燕零雪相視一笑，同時看向了莊重之。
“好，既然大王已經決定，那便等千韶回來再議。”莊重之起身，也已經決定離開了。
三人將要出門之際，燕零雪突然轉身：“你不跟我們一起嗎？”
依然在座的夜冥空低下頭，又慢慢擡起：“我想先待在迂函莊，過段時間再去冰宮。”
“哎，你怎麽老是這麽不合眾趣？”燕零雪神情睥睨地看起夜冥空，像是在看一個隔世外人。
“算了，夜冥空想留就讓他多留會兒。”莊重之對夜冥空微微一笑，“過段時間記得來冰宮！”
“嗯。”夜冥空再次點頭。
不知又過了多久，夜冥空才從屋閣中慢慢走出。其實他也並不是有意離開莊重之他們的，只是，他習慣一個人。
只是習慣，習慣孤獨。若不是此次齊行，恐怕夜冥空留燕三載，也不會與他們有所交集。
正在王宮附近隨意游蕩間，夜冥空隨意眺望，竟不覺眼前突然出現一人，櫻櫻隱紅，一抹恬靜。
“你們回來啦。”蘇琦迎面一語，眼中有些許喜色，卻又遠沒有想象中的強烈。
“嗯。”夜冥空想繼續說話，一時間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藍羽紫韻她們呢？”
夜冥空心裏一懵，嘴唇竟不自主的顫動起來：“她……她們回冰宮了，剛走不久。”
“哦。”蘇琦的雙眼瞬時低沈下去，沒了方才的亮麗。
隨後，蘇琦對夜冥空點頭示別，慢慢起身走去，與他擦肩而過。
夜冥空猛然轉身，心裏一絲惋惜陡然沖漲。雖說先前也和蘇琦有所接觸，但那都是公事使然，平常之事卻未曾有過深入的交流。所以蘇琦心裏究竟做何感想，夜冥空也著實不知。現在仔細回想，自從太子死後，夜冥空還當真與蘇琦沒有了往來。可看著蘇琦慢慢離去的背影，夜冥空不禁心裏一動，想出聲喊她，卻又遲遲未開。
直到蘇琦的背影，慢慢變小，再變小，最後消失在樓宇的拐角處。
在蘇琦的身上，仿佛有一種魔力。每次，從她身旁經過，都會被她深深吸引。一開始夜冥空還以為這只是他一個人的感覺，可後來於千韶也對他談及此事，夜冥空頓時明悟了。就連於千韶那個隨性不羈的人，也從不敢在蘇琦面前肆意多言，要知道，於千韶可是連淩楠姐都不在意的人，可唯獨在蘇琦面前有種特殊的矜持，很不自然。
可今日之後，夜冥空卻是覺得，她身上的冰冷是一種偽裝出來的堅強。為的，只是讓自己少受點傷。
如果，蘇琦沒有跟定太子殿下的話，或許，她現在應該是雪姬中最受尊崇的一個吧。夜冥空思緒不止，又陷入了肆意無疆的穿梭狂飆。可是，這個世上沒有如果。
夜冥空一路步行，在幽靜整潔的青石小道，忘了時間的走著，即便無心無意但卻也被熟悉的小路引向了迂函莊。
推開門，莊內的一切瞬時入滿眼底。奇怪，為何沒有預想的那種動容？按理說，這裏本應留有一份欣慰才對。夜冥空邁步走入，在莊內繞行一周，停在了昔日自己留住的屋閣，再推開門，裏面的記憶已然陌生。
這一刻，夜冥空突然醒悟。沒有人住的府邸，再怎麽留戀，也只是一座空房。
在這個世上，沒有什麽，是比人更重要的。可是，夜冥空在乎的人，又都去了哪裏？
夜冥空只好騎上馬，朝向東方所在的冰宮。但為了掩飾自己的一份困窘，夜冥空故意放慢了速度。最後，只能露宿。
“淩楠姐！”將近暮色十分，莊重之三人抵達冰宮。淩楠從石階上快速奔下，跟在身旁的還有杜莉和如微。
“許久不見，我倆小妹消瘦多矣。”淩楠撫慰一下這又看望一下那。
“一路上擔驚受怕的，想不瘦都難。”燕零雪說完後，莊重之在她身後不禁撲哧笑出了聲，等擡頭再看，燕零雪正好斜目相視，假裝怒氣的她一臉的威脅。
“杜莉回來了，小妹如微也在，那我們豈不聚全啦。”鍾離熙環視一周拍手叫好。
“咦，以後可不能再叫如微小妹了。”一旁的杜莉詭異一笑。
“是的喔。”淩楠也側過眼面向如微，一臉的詭笑。“如今啊，她可是跑到我們所有人的前頭呢，你們不知道，在你們離開的幾個月裏，她和一名□□將士……”
“淩楠姐！”看著淩楠姐將要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和盤托出，如微不禁心裏一急滿臉羞紅。
“好好好，不說不說，要不我小妹就要哭了呢。”淩楠湊過身揉揉如微的後背。
“先進殿堂裏了，在這說話凍煞人也。”莊重之隨聲笑笑，這群姐妹一高興就會把所有事情都忘掉。
“對，先進殿堂。”淩楠一聲招呼，“難得我們姐妹又一次聚全，這次一定好好歡樂一番。”
“快給我講講，你們這一路的經歷怎樣……”
眾人向大殿走去，石階上交談的聲音漸行漸小。
第二天清晨，風塵仆仆的夜冥空騎馬趕到。眼睛紅腫，面目幹澀，整個身體萎靡將蔫。
“哇，你……你是不是要給我囑托遺言？”燕零雪清晨起來，最先看到了窘狀難堪的夜冥空。
被遼東的冷冬整整摧殘了一夜，本以為此時會得到熱情的撫慰，卻不曾想碰到了這麽一個鬼靈精怪。夜冥空無言對答，徑自朝先前的住房走去。
燕零雪也不敢再去理會，忙著跑回去向淩楠轉告。
自己的屋舍雖然已空了四月，但這裏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幹凈整潔，想必一定是有人來天天整理。相比於迂函莊的清冷寂寥，夜冥空倒真有了一絲溫暖的感覺。夜冥空跌撞般地走到床邊，一個倒頭便臥進被中。
睡了不知多久，等夜冥空睜開眼時，縷縷陽光正透過門窗木格射進屋中，在地上投下一個個方正規則的小格影。
沒多會兒，一個熟悉的影子掠過格窗，停在了門口處。
“吱呀——”門被推開，杜莉端著一碗熱氣蒸騰的湯藥走進了屋裏。
“我已經替你診過脈了，只是感染了風寒，無甚大礙。”杜莉將湯碗遞了過來，又慢慢看著夜冥空幾飲而盡。
“何時回來的？”夜冥空盯著杜莉，她的存在總給人一種很安靜的感覺。
“剛到幾天。”杜莉微微低下了頭。
“剛到？在代地呆這麽久！”夜冥空有些疑惑，但又很快恢覆平靜，“總之回來就好。”
“我……還要去的。”
“還要去？”夜冥空眉頭突地緊皺，“不是說去代地幫著處理些雜碎，那處理完了不就該回來的麽？”
“本來是的，可代地的朝臣基本都是王族後臣，自持一理各自為政，短時間很難融合化一。若不是秦兵壓境恐怕其內部早已生變，所以我還是走不開。”
夜冥空靜靜聽著，一時也沒了話語。
“本來想等你們回來讓鍾離去的，她比我更懂得揣摩那些族人的本心，可徐信說我剛熟悉了代地朝局，來回再換又會頗費周折。況且本就身為趙人，我也很難再次推脫。”杜莉說完又看起夜冥空，渴望得到一份理解與寬慰。
許久，夜冥空點點頭，淺淺一笑。
“不過我也時常來冰宮的，”杜莉對著夜冥空笑著說到，“在代地與冰宮之間，我現在是每半月一調換，代地占三，冰宮占一，所以每兩個月我都會來冰宮一次。”
“半月一調，四次一現……”夜冥空默默沈吟，“好比在河岸中間有一條過道，每兩個月過道便會重現，你，就可以歸來。”
杜莉聽著夜冥空如此作喻，自己也是愉悅一笑。
“那這次，什麽時候離開？”
“我想想，”杜莉歪起頭，努力回憶著，“一半了吧……”
“一半的話，就是七天，夠！”夜冥空一躍站起。
“夠什麽？”杜莉一臉的疑惑，眼睛不禁有些睜大。
“不久你便會知道。”夜冥空詭異一笑，“走了，帶我去見淩楠姐她們。”
晚食時分，眾人齊聚一桌，場面熱鬧異常。估計冰宮也是冷清許久，今夜之境，眾人皆是舒暢肆意。
“怎麽樣？分開後才知道冰宮最好吧。”對著些許姐妹，淩楠才如女孩子家歡樂暢言。
“那是，有淩楠姐在，可比他們好多了。”燕零雪的小嘴兒一張一合，吃得津津有味，說完話將手中的甜點一口拿下。
夜冥空正在納悶兒燕零雪口中的“他們”到底指誰，卻看見坐在身旁的莊重之一直在呵呵傻笑。
“可不是嘛。”鍾離熙也跟著燕零雪一起附和，果然永遠是女人一條戰線。“不過這段日子裏，想必淩楠姐又沒少吃苦吧。”說著鍾離熙便給淩楠夾菜加羹。
“還好，你們走後，如微可幫了我不少，現在她也能獨擋半邊天了呢。”淩楠看著身旁的如微揶揄一笑，“你們啊，都得跟她學——”
雖然淩楠沒有明確指出，但桌上頓時歡笑聲一片，唯獨夜冥空左看右看，不知所笑者何。
“不過說真的，”眾人靜下來後，鍾離熙看著桌對面的如微，“那個江軍，對你可好？你有沒有仔細考慮過？”
“嗯……他對我的確很好。”如微慢慢開了口，即使在姐妹面前談及此事，言語間還帶有一分羞澀矜持，臉頰兩側不禁泛起片片紅暈。“我不是逞一時之快，我可是經過考慮考慮再考慮的。”
“放心啦，有這麽多姐妹幫你守著，誰也得寵你三分。”杜莉伸出手，輕輕一拂如微耳邊的秀發。
“對啊，江軍若欺負你，我們便讓他好看！”燕零雪一揚下巴，做出一切通殺的手勢，可愛中帶有份童趣，惹的桌上又是笑聲一陣。
而莊重之則和夜冥空在一旁默默對飲，看著五個雪姬一陣笑一陣瘋，心裏也是輕松自在愜意無比。
“那，什麽時候也讓我和零雪見見，這個能捕獲小妹芳心的人？”鍾離熙對如微眨眨眼睛。
“以後，會有機會的。”如微稍微低下了頭，然後又猛的擡起，“也別光說我呀，你什麽時候也把徐信帶來和大家見見？”對著杜莉，如微洋溢著滿臉笑意。
“我？徐信？”杜莉顯然有些詫異。
咯噔，夜冥空心裏一跳。雖未正視，但因為杜莉就坐在身旁，所以只用餘光也能看清她的臉龐。
驚異，茫然，卻帶有一絲歡喜。
“對嘛，我也常聽顏懿說，有徐信在，讓我不用擔心你。”淩楠也是興致潮來隨便一語，可她卻不知，她和如微的話語，不知在夜冥空的心裏，驚起了多大的波瀾。
“哪有！”杜莉趕忙低頭，不再說話。
畢飯後，眾人相繼離去，屋裏竟只剩下杜莉和夜冥空。
“能隨我出去走走嗎？”夜冥空起身，對著一直沈默的杜莉說到。
“好啊。”杜莉起身，隨他慢慢出了屋門。
冬天的夜，來的早也結的厚。此刻出門，屋外已是深藍夜幕，四下昏暗。夜冥空和杜莉只是慢慢走著，隨意走著，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可不可以，不走。”兩人的步行一直很沈寂，夜冥空說話打破。
“不可以的，代地那邊真的有很多事情。”杜莉沒有多想，側過臉望著夜冥空。
夜冥空卻是緊繃著臉，沒有話語。
“你不要想那麽多行麽？”杜莉知道夜冥空還在為剛才的事情介意。
“沒有啊。”夜冥空強擠出一絲笑容。
兩人又恢覆了起初的沈靜漫步，快要走至冰雪閣時，夜冥空突然轉過身，橫在杜莉眼前。
“杜莉，”夜冥空聲音凝重，卻遲遲沒有再說，黑暗的夜幕下，唯有遠處的一絲亮光，映得他的眼睛微微發亮。
杜莉看得出夜冥空內心的那份掙紮，潛意識的把目光從他眼前移開，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看著黑夜中的杜莉，夜冥空的內心卻如暴風海面翻江倒湧。那是種怦然心動的感覺，感覺世間萬事都在此刻渺小，唯有一種莫名的沖動，充斥著整個身體，而在他心中卻是那樣的難受，難舍。
“我……”
夜冥空剛要說話，只覺眼前有一道黑影，從自己和杜莉之間匆匆閃過。
非常熟悉的身影。
剛才不論杜莉還是夜冥空，註意力都非常的專註，而兩人站立的位置又稍稍偏遠，好奇趕來的燕零雪非要來個驚喜，直接從他們中間猛然穿過，以求嚇到兩個傻傻呆站的人。
奈何過境之後，兩人都沒被嚇到，惹得燕零雪一臉沒趣。不過她又很快恢覆了原有的快樂本性。
“哼哈，你倆想什麽呢。”燕零雪伸手一指，表情無比歡喜，像是正好逮住了進屋行竊的小偷般。
杜莉和夜冥空被她這麽一鬧，雙雙轉過身，卻又無言以對，頓時一臉的窘迫。
“哎呀，你又胡鬧。”鍾離熙也突然從黑暗中跑出，一把拉住燕零雪，“淩楠姐叫我們呢，快走！”
說著鍾離熙就把燕零雪拉進了冰雪閣，臨走時還不忘回頭示意，就當我倆沒出現，你們繼續。
可哪還能啊，被這麽一搞，兩人都有些悔不自出。
“還有事沒，如果沒有我先走了。”杜莉說完，低著頭便走向了冰雪閣。
夜冥空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進了昏黃幽靜的冰雪閣。最後只好無奈的提劍轉身，消失在濃黑的夜裏，與夜一色。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杜莉推窗開門，卻發現夜冥空早已等在廊外，手裏捧著一棵綠色株苗。
“這是……”杜莉指著夜冥空手中的樹苗。
“你最喜歡的紫荊樹木苗。”夜冥空將樹苗舉在杜莉眼前。
“啊！”杜莉吃驚的叫出了聲，語氣帶有三分喜悅。“那我們把它種下吧。”杜莉接過樹苗，仰起頭對夜冥空笑著。
“好。”夜冥空點頭。
清澪的早晨，兩個人邊走邊望，只為找一個足夠安寧的地方，可以讓小樹慢慢成長。今天的杜莉，身披一件通體黑色的裙袍，被緊緊裹住的身軀整體發散這一種神秘，不禁讓人心生向往，安寧靜兮。
最後，在冰宮背後深山腳下的一處土坡，兩人將紫荊樹苗小心種下。柔巧舒韻的雙手在深黃的粽土上摁了又摁，直到確定小樹苗被很好種下，杜莉才緩緩起身一臉的笑意，手指泛露出冰凍而成的紅。
“我們會看著它慢慢成長。”杜莉輕拭指間的染土，滿目憧憬。
“會的。”夜冥空將目光移向了小小樹苗。清風吹拂時，細柔的枝幹輕輕斜過，枝上的綠葉抖動起伏。
一個身著黑衣的女子站在樹苗前方，合握著雙手，安靜地看著乘風起舞的綴綴飄葉……
五日後，代地將軍徐信奔至冰宮，轔轔馬車搖動了歸期的響鈴。映在徐信臉上的，是他人不及的自信與傲氣。
徐信下馬，在眾人一一惜別時，他慢慢踱步到夜冥空身邊，無人留意。
“代王密言，明年留燕期滿，若無他地可擇，君可考慮來代，一展我趙之英魂。”徐信微微掩面，小聲在夜冥空耳邊說到。
夜冥空先是一驚，為徐信此舉，也為燕之期滿。醒身再望，徐信已回到車旁，杜莉也在眾人的關註下坐進車內。
“我很快就會回來。”放下馬車側面的卷簾時杜莉對著姐妹們喊到。
“照顧好自己！”淩楠面色平靜，卻又平靜的覆雜。半分憂郁，半分寬慰。
臨走前，徐信對著眾人微微點頭，飛揚神采溢於言表。
車馬駛遠，人影漸小。眾人都慢慢散去，唯獨夜冥空依舊站在原地，任東風將思緒吹起，吹散。
轉眼間，自己來燕已近三年。太子殿下臨終時的要求，自己做到了，可做到之後呢，燕國依舊是三年前的燕國，不會因為自己的存在，而有多大的改變。
而夜冥空，卻在三年的等待中，漸漸看不到了自己的初衷。他能看到的，只是一方綠色，望不可及；只是前方的車馬，越來越小。
夜冥空苦笑，卻也釋然。放開，放開後，便會看到前邊的藍天一片。
留給記憶的，唯有，一句追問，淡淡輕輕。
“你可記得，風又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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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凜，路霜起。一去一回，將近四個月的時光裏，遼東北地竟已是冬日光景。憶起昨日，東齊之行詭秘異樣，又略帶驚險幾分，不過四人在這一路中也逐漸開始了對彼此的小小相知。
到達襄平後，四人首先整頓行裝準備覲見燕王，奈何一連幾天都未得到燕王的召見，老燕王依然不與事不聞政，四個月的時間，估計他都忘了還有個東齊之行。
莊重之正等得焦急，不料燕王派人送來口諭，說合縱之事要等於千韶回來後一並商議。
“看來大王不是忘記了，只是要等整個局勢明朗了，才肯再做決定。”認定燕王還有一絲明智，莊重之不禁寬慰許多。
“難道，他就不想先聽聽齊國的出使？”鍾離熙覺得事情總有點不對勁兒。
燕零雪一聽頓時驚起：“聽什麽聽，難道你想讓他質問我們為何失敗不成？”
一提到使齊結果，莊重之和鍾離熙頓時疑雲重重。一旁的夜冥空雖然沒做聲響，但相比於三個燕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老燕王絕非表面上的那種昏昏庸庸不成一器。三人作為本土國人，因著燕國久遠的王室傳統，不管在任何境遇他們都不會去頻頻懷疑自己的大王。但夜冥空不是，經過燕丹被逼致死一事，他便切身感到了姬喜的陰鷙老辣與城府極深。
表面上老燕王把一切權力都交給了自己的兒子，自己便脫離國局般淡出世事。卻不知他的脫離其實是為了更好的控制，一旦國將大變，他便會猛然跳出，做為一個挽救者再次登臺。
而對於太子姬丹，夜冥空也有著隱隱的惋惜。做為戰國末期山東六國中唯一一位通曉時局的王子儲君，倘若他能把培養舞姬、結交死士的精力，通通放到整軍治國的光明正途上，或許此時的燕國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既然大王不做商議，那我們先回冰宮吧，我好想念淩楠姐她們。”燕零雪眨眨眼睛，等待著眾人的回應。
“對啊，我也想回去呢！”鍾離熙和燕零雪相視一笑，同時看向了莊重之。
“好，既然大王已經決定，那便等千韶回來再議。”莊重之起身，也已經決定離開了。
三人將要出門之際，燕零雪突然轉身：“你不跟我們一起嗎？”
依然在座的夜冥空低下頭，又慢慢擡起：“我想先待在迂函莊，過段時間再去冰宮。”
“哎，你怎麽老是這麽不合眾趣？”燕零雪神情睥睨地看起夜冥空，像是在看一個隔世外人。
“算了，夜冥空想留就讓他多留會兒。”莊重之對夜冥空微微一笑，“過段時間記得來冰宮！”
“嗯。”夜冥空再次點頭。
不知又過了多久，夜冥空才從屋閣中慢慢走出。其實他也並不是有意離開莊重之他們的，只是，他習慣一個人。
只是習慣，習慣孤獨。若不是此次齊行，恐怕夜冥空留燕三載，也不會與他們有所交集。
正在王宮附近隨意游蕩間，夜冥空隨意眺望，竟不覺眼前突然出現一人，櫻櫻隱紅，一抹恬靜。
“你們回來啦。”蘇琦迎面一語，眼中有些許喜色，卻又遠沒有想象中的強烈。
“嗯。”夜冥空想繼續說話，一時間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那，藍羽紫韻她們呢？”
夜冥空心裏一懵，嘴唇竟不自主的顫動起來：“她……她們回冰宮了，剛走不久。”
“哦。”蘇琦的雙眼瞬時低沈下去，沒了方才的亮麗。
隨後，蘇琦對夜冥空點頭示別，慢慢起身走去，與他擦肩而過。
夜冥空猛然轉身，心裏一絲惋惜陡然沖漲。雖說先前也和蘇琦有所接觸，但那都是公事使然，平常之事卻未曾有過深入的交流。所以蘇琦心裏究竟做何感想，夜冥空也著實不知。現在仔細回想，自從太子死後，夜冥空還當真與蘇琦沒有了往來。可看著蘇琦慢慢離去的背影，夜冥空不禁心裏一動，想出聲喊她，卻又遲遲未開。
直到蘇琦的背影，慢慢變小，再變小，最後消失在樓宇的拐角處。
在蘇琦的身上，仿佛有一種魔力。每次，從她身旁經過，都會被她深深吸引。一開始夜冥空還以為這只是他一個人的感覺，可後來於千韶也對他談及此事，夜冥空頓時明悟了。就連於千韶那個隨性不羈的人，也從不敢在蘇琦面前肆意多言，要知道，於千韶可是連淩楠姐都不在意的人，可唯獨在蘇琦面前有種特殊的矜持，很不自然。
可今日之後，夜冥空卻是覺得，她身上的冰冷是一種偽裝出來的堅強。為的，只是讓自己少受點傷。
如果，蘇琦沒有跟定太子殿下的話，或許，她現在應該是雪姬中最受尊崇的一個吧。夜冥空思緒不止，又陷入了肆意無疆的穿梭狂飆。可是，這個世上沒有如果。
夜冥空一路步行，在幽靜整潔的青石小道，忘了時間的走著，即便無心無意但卻也被熟悉的小路引向了迂函莊。
推開門，莊內的一切瞬時入滿眼底。奇怪，為何沒有預想的那種動容？按理說，這裏本應留有一份欣慰才對。夜冥空邁步走入，在莊內繞行一周，停在了昔日自己留住的屋閣，再推開門，裏面的記憶已然陌生。
這一刻，夜冥空突然醒悟。沒有人住的府邸，再怎麽留戀，也只是一座空房。
在這個世上，沒有什麽，是比人更重要的。可是，夜冥空在乎的人，又都去了哪裏？
夜冥空只好騎上馬，朝向東方所在的冰宮。但為了掩飾自己的一份困窘，夜冥空故意放慢了速度。最後，只能露宿。
“淩楠姐！”將近暮色十分，莊重之三人抵達冰宮。淩楠從石階上快速奔下，跟在身旁的還有杜莉和如微。
“許久不見，我倆小妹消瘦多矣。”淩楠撫慰一下這又看望一下那。
“一路上擔驚受怕的，想不瘦都難。”燕零雪說完後，莊重之在她身後不禁撲哧笑出了聲，等擡頭再看，燕零雪正好斜目相視，假裝怒氣的她一臉的威脅。
“杜莉回來了，小妹如微也在，那我們豈不聚全啦。”鍾離熙環視一周拍手叫好。
“咦，以後可不能再叫如微小妹了。”一旁的杜莉詭異一笑。
“是的喔。”淩楠也側過眼面向如微，一臉的詭笑。“如今啊，她可是跑到我們所有人的前頭呢，你們不知道，在你們離開的幾個月裏，她和一名□□將士……”
“淩楠姐！”看著淩楠姐將要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和盤托出，如微不禁心裏一急滿臉羞紅。
“好好好，不說不說，要不我小妹就要哭了呢。”淩楠湊過身揉揉如微的後背。
“先進殿堂裏了，在這說話凍煞人也。”莊重之隨聲笑笑，這群姐妹一高興就會把所有事情都忘掉。
“對，先進殿堂。”淩楠一聲招呼，“難得我們姐妹又一次聚全，這次一定好好歡樂一番。”
“快給我講講，你們這一路的經歷怎樣……”
眾人向大殿走去，石階上交談的聲音漸行漸小。
第二天清晨，風塵仆仆的夜冥空騎馬趕到。眼睛紅腫，面目幹澀，整個身體萎靡將蔫。
“哇，你……你是不是要給我囑托遺言？”燕零雪清晨起來，最先看到了窘狀難堪的夜冥空。
被遼東的冷冬整整摧殘了一夜，本以為此時會得到熱情的撫慰，卻不曾想碰到了這麽一個鬼靈精怪。夜冥空無言對答，徑自朝先前的住房走去。
燕零雪也不敢再去理會，忙著跑回去向淩楠轉告。
自己的屋舍雖然已空了四月，但這裏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幹凈整潔，想必一定是有人來天天整理。相比於迂函莊的清冷寂寥，夜冥空倒真有了一絲溫暖的感覺。夜冥空跌撞般地走到床邊，一個倒頭便臥進被中。
睡了不知多久，等夜冥空睜開眼時，縷縷陽光正透過門窗木格射進屋中，在地上投下一個個方正規則的小格影。
沒多會兒，一個熟悉的影子掠過格窗，停在了門口處。
“吱呀——”門被推開，杜莉端著一碗熱氣蒸騰的湯藥走進了屋裏。
“我已經替你診過脈了，只是感染了風寒，無甚大礙。”杜莉將湯碗遞了過來，又慢慢看著夜冥空幾飲而盡。
“何時回來的？”夜冥空盯著杜莉，她的存在總給人一種很安靜的感覺。
“剛到幾天。”杜莉微微低下了頭。
“剛到？在代地呆這麽久！”夜冥空有些疑惑，但又很快恢覆平靜，“總之回來就好。”
“我……還要去的。”
“還要去？”夜冥空眉頭突地緊皺，“不是說去代地幫著處理些雜碎，那處理完了不就該回來的麽？”
“本來是的，可代地的朝臣基本都是王族後臣，自持一理各自為政，短時間很難融合化一。若不是秦兵壓境恐怕其內部早已生變，所以我還是走不開。”
夜冥空靜靜聽著，一時也沒了話語。
“本來想等你們回來讓鍾離去的，她比我更懂得揣摩那些族人的本心，可徐信說我剛熟悉了代地朝局，來回再換又會頗費周折。況且本就身為趙人，我也很難再次推脫。”杜莉說完又看起夜冥空，渴望得到一份理解與寬慰。
許久，夜冥空點點頭，淺淺一笑。
“不過我也時常來冰宮的，”杜莉對著夜冥空笑著說到，“在代地與冰宮之間，我現在是每半月一調換，代地占三，冰宮占一，所以每兩個月我都會來冰宮一次。”
“半月一調，四次一現……”夜冥空默默沈吟，“好比在河岸中間有一條過道，每兩個月過道便會重現，你，就可以歸來。”
杜莉聽著夜冥空如此作喻，自己也是愉悅一笑。
“那這次，什麽時候離開？”
“我想想，”杜莉歪起頭，努力回憶著，“一半了吧……”
“一半的話，就是七天，夠！”夜冥空一躍站起。
“夠什麽？”杜莉一臉的疑惑，眼睛不禁有些睜大。
“不久你便會知道。”夜冥空詭異一笑，“走了，帶我去見淩楠姐她們。”
晚食時分，眾人齊聚一桌，場面熱鬧異常。估計冰宮也是冷清許久，今夜之境，眾人皆是舒暢肆意。
“怎麽樣？分開後才知道冰宮最好吧。”對著些許姐妹，淩楠才如女孩子家歡樂暢言。
“那是，有淩楠姐在，可比他們好多了。”燕零雪的小嘴兒一張一合，吃得津津有味，說完話將手中的甜點一口拿下。
夜冥空正在納悶兒燕零雪口中的“他們”到底指誰，卻看見坐在身旁的莊重之一直在呵呵傻笑。
“可不是嘛。”鍾離熙也跟著燕零雪一起附和，果然永遠是女人一條戰線。“不過這段日子裏，想必淩楠姐又沒少吃苦吧。”說著鍾離熙便給淩楠夾菜加羹。
“還好，你們走後，如微可幫了我不少，現在她也能獨擋半邊天了呢。”淩楠看著身旁的如微揶揄一笑，“你們啊，都得跟她學——”
雖然淩楠沒有明確指出，但桌上頓時歡笑聲一片，唯獨夜冥空左看右看，不知所笑者何。
“不過說真的，”眾人靜下來後，鍾離熙看著桌對面的如微，“那個江軍，對你可好？你有沒有仔細考慮過？”
“嗯……他對我的確很好。”如微慢慢開了口，即使在姐妹面前談及此事，言語間還帶有一分羞澀矜持，臉頰兩側不禁泛起片片紅暈。“我不是逞一時之快，我可是經過考慮考慮再考慮的。”
“放心啦，有這麽多姐妹幫你守著，誰也得寵你三分。”杜莉伸出手，輕輕一拂如微耳邊的秀發。
“對啊，江軍若欺負你，我們便讓他好看！”燕零雪一揚下巴，做出一切通殺的手勢，可愛中帶有份童趣，惹的桌上又是笑聲一陣。
而莊重之則和夜冥空在一旁默默對飲，看著五個雪姬一陣笑一陣瘋，心裏也是輕松自在愜意無比。
“那，什麽時候也讓我和零雪見見，這個能捕獲小妹芳心的人？”鍾離熙對如微眨眨眼睛。
“以後，會有機會的。”如微稍微低下了頭，然後又猛的擡起，“也別光說我呀，你什麽時候也把徐信帶來和大家見見？”對著杜莉，如微洋溢著滿臉笑意。
“我？徐信？”杜莉顯然有些詫異。
咯噔，夜冥空心裏一跳。雖未正視，但因為杜莉就坐在身旁，所以只用餘光也能看清她的臉龐。
驚異，茫然，卻帶有一絲歡喜。
“對嘛，我也常聽顏懿說，有徐信在，讓我不用擔心你。”淩楠也是興致潮來隨便一語，可她卻不知，她和如微的話語，不知在夜冥空的心裏，驚起了多大的波瀾。
“哪有！”杜莉趕忙低頭，不再說話。
畢飯後，眾人相繼離去，屋裏竟只剩下杜莉和夜冥空。
“能隨我出去走走嗎？”夜冥空起身，對著一直沈默的杜莉說到。
“好啊。”杜莉起身，隨他慢慢出了屋門。
冬天的夜，來的早也結的厚。此刻出門，屋外已是深藍夜幕，四下昏暗。夜冥空和杜莉只是慢慢走著，隨意走著，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可不可以，不走。”兩人的步行一直很沈寂，夜冥空說話打破。
“不可以的，代地那邊真的有很多事情。”杜莉沒有多想，側過臉望著夜冥空。
夜冥空卻是緊繃著臉，沒有話語。
“你不要想那麽多行麽？”杜莉知道夜冥空還在為剛才的事情介意。
“沒有啊。”夜冥空強擠出一絲笑容。
兩人又恢覆了起初的沈靜漫步，快要走至冰雪閣時，夜冥空突然轉過身，橫在杜莉眼前。
“杜莉，”夜冥空聲音凝重，卻遲遲沒有再說，黑暗的夜幕下，唯有遠處的一絲亮光，映得他的眼睛微微發亮。
杜莉看得出夜冥空內心的那份掙紮，潛意識的把目光從他眼前移開，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看著黑夜中的杜莉，夜冥空的內心卻如暴風海面翻江倒湧。那是種怦然心動的感覺，感覺世間萬事都在此刻渺小，唯有一種莫名的沖動，充斥著整個身體，而在他心中卻是那樣的難受，難舍。
“我……”
夜冥空剛要說話，只覺眼前有一道黑影，從自己和杜莉之間匆匆閃過。
非常熟悉的身影。
剛才不論杜莉還是夜冥空，註意力都非常的專註，而兩人站立的位置又稍稍偏遠，好奇趕來的燕零雪非要來個驚喜，直接從他們中間猛然穿過，以求嚇到兩個傻傻呆站的人。
奈何過境之後，兩人都沒被嚇到，惹得燕零雪一臉沒趣。不過她又很快恢覆了原有的快樂本性。
“哼哈，你倆想什麽呢。”燕零雪伸手一指，表情無比歡喜，像是正好逮住了進屋行竊的小偷般。
杜莉和夜冥空被她這麽一鬧，雙雙轉過身，卻又無言以對，頓時一臉的窘迫。
“哎呀，你又胡鬧。”鍾離熙也突然從黑暗中跑出，一把拉住燕零雪，“淩楠姐叫我們呢，快走！”
說著鍾離熙就把燕零雪拉進了冰雪閣，臨走時還不忘回頭示意，就當我倆沒出現，你們繼續。
可哪還能啊，被這麽一搞，兩人都有些悔不自出。
“還有事沒，如果沒有我先走了。”杜莉說完，低著頭便走向了冰雪閣。
夜冥空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進了昏黃幽靜的冰雪閣。最後只好無奈的提劍轉身，消失在濃黑的夜裏，與夜一色。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杜莉推窗開門，卻發現夜冥空早已等在廊外，手裏捧著一棵綠色株苗。
“這是……”杜莉指著夜冥空手中的樹苗。
“你最喜歡的紫荊樹木苗。”夜冥空將樹苗舉在杜莉眼前。
“啊！”杜莉吃驚的叫出了聲，語氣帶有三分喜悅。“那我們把它種下吧。”杜莉接過樹苗，仰起頭對夜冥空笑著。
“好。”夜冥空點頭。
清澪的早晨，兩個人邊走邊望，只為找一個足夠安寧的地方，可以讓小樹慢慢成長。今天的杜莉，身披一件通體黑色的裙袍，被緊緊裹住的身軀整體發散這一種神秘，不禁讓人心生向往，安寧靜兮。
最後，在冰宮背後深山腳下的一處土坡，兩人將紫荊樹苗小心種下。柔巧舒韻的雙手在深黃的粽土上摁了又摁，直到確定小樹苗被很好種下，杜莉才緩緩起身一臉的笑意，手指泛露出冰凍而成的紅。
“我們會看著它慢慢成長。”杜莉輕拭指間的染土，滿目憧憬。
“會的。”夜冥空將目光移向了小小樹苗。清風吹拂時，細柔的枝幹輕輕斜過，枝上的綠葉抖動起伏。
一個身著黑衣的女子站在樹苗前方，合握著雙手，安靜地看著乘風起舞的綴綴飄葉……
五日後，代地將軍徐信奔至冰宮，轔轔馬車搖動了歸期的響鈴。映在徐信臉上的，是他人不及的自信與傲氣。
徐信下馬，在眾人一一惜別時，他慢慢踱步到夜冥空身邊，無人留意。
“代王密言，明年留燕期滿，若無他地可擇，君可考慮來代，一展我趙之英魂。”徐信微微掩面，小聲在夜冥空耳邊說到。
夜冥空先是一驚，為徐信此舉，也為燕之期滿。醒身再望，徐信已回到車旁，杜莉也在眾人的關註下坐進車內。
“我很快就會回來。”放下馬車側面的卷簾時杜莉對著姐妹們喊到。
“照顧好自己！”淩楠面色平靜，卻又平靜的覆雜。半分憂郁，半分寬慰。
臨走前，徐信對著眾人微微點頭，飛揚神采溢於言表。
車馬駛遠，人影漸小。眾人都慢慢散去，唯獨夜冥空依舊站在原地，任東風將思緒吹起，吹散。
轉眼間，自己來燕已近三年。太子殿下臨終時的要求，自己做到了，可做到之後呢，燕國依舊是三年前的燕國，不會因為自己的存在，而有多大的改變。
而夜冥空，卻在三年的等待中，漸漸看不到了自己的初衷。他能看到的，只是一方綠色，望不可及；只是前方的車馬，越來越小。
夜冥空苦笑，卻也釋然。放開，放開後，便會看到前邊的藍天一片。
留給記憶的，唯有，一句追問，淡淡輕輕。
“你可記得，風又起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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