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六微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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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_ 六微翎雪
流水湧，天地劃。阡柳陌平丘上的晚霞秋風，不知已被切成幾段，又碎成幾多。
寒過與豫庚子接連發力，直截了當的呼嘯劍氣，回旋續沖的利刃水流，不知不覺間便已將兩人團團圍住，時而對擊交撞，一股紅色血液瞬時便被那無情氣流攪亂一空。
繼而稀釋，淡去，消失。
柳蕓看在眼中，雖分不得何者是真何者是假，但光憑兩人死死糾纏的氣鬥模樣，便已使得她那小小的心，一陣緊一陣揪。
未及片刻，紛擾糾纏的兩個身體已開始現出隱隱紅色，一斑一斑，零散，卻對等。
豫庚子收劍一時，凝聚氣力又突然劃開，死死逼向對手的身軀要害，在他的手裏，這是絕對的無情。
寒過亦不甘被動，再沒有刻意躲避的境勢下，他竟然迎接襲擊直面而來，在堪堪中招的前夕，收神，聚氣，劃出一個回環。
兩劍相擊，流水相纏，氣隨水動，斷而未停。下一秒，兩人紛紛中劍，相互彈開。
豫庚子不甘停手，在中劍身退的末端，又一次匯聚氣力，將劍指出。
奈何寒過亦是如此，兩人之心理準備，出招手勢，甚至出劍時刻，都出奇的一致。
唯一的區別，便是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寒過胸膛猛然被擊，蜷身劃出幾步。豫庚子在退身末端的出招之末，又一次留餘聚氣，擋住了襲向胸部的那股湧流。
下一瞬間，不知從何而來的兩道湧流突然直射豫庚子胸部，一左一右。
豫庚子胸前劇痛烈過，一口鮮血隨即脫口而出。
“怎麽會！”豫庚子生平第一次在對手面前有此一問。
不遠處的寒過緩緩起身，嘴角也有一縷紅色印跡，但他的臉上，卻出奇的平靜，平靜的幾近冰冷。
“想必這就是沈逆口中的，‘三分劍氣’。”寒過輕微一笑，剛才的創傷好像對他毫無影響。
“三分劍氣，”豫庚子被急忙跑來的柳蕓扶住，眼中帶有一種惋惜，“你終究是做到了。”
“只是，他死得太早。”寒過此語，不知是出於惋惜，還是出於不甘，因為他那出奇的冰冷，早已將他內心的情感徹底冰封，令人無法猜得，亦無法獲悉。
“老師！”聽聞身後一聲急喊，欣瑜帶著寧雪已快步奔至豫庚子身旁。
“老師，這次對決我實在是放心不下，您要責罰便責罰我吧。”柳蕓見得師尊一臉驚異，便只好將因由和盤托出。
“老師，讓我試一試吧。”寧雪冷靜凝視，沈穩一語。
這一秒，豫庚子想了很多。
封印，師兄，初衷，誓約，使命……
而後，緩緩站起。
“寒過，你修得流水無情，又可獨自創悟，實已將其威力施到極致。但你應該也聽聞過，流水無情並非無堅不摧，它的克星，便是與其同源同本的內功心法，六微翎雪！”
寒過聞言，將目光緩緩移向這個明眸膚白的女子，凝望。
“前十年，我等兄弟三人苦苦不得尋覓，後十年，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修煉六微翎雪的純陰女子。今天，你便會知道，何為陰陽，何為相克。”豫庚子在柳蕓的攙扶下退卻一旁，剩下的阡柳陌，將是寒過與寧雪的戰場，流水無情與六微翎雪的對決。
“寧雪，無論何境，至少留出五成功力作為禦守。”按照推定，雖說六微翎雪可以克制流水無情，但作用如何，卻是誰也未曾見過。寧雪第一次出戰，不僅對她個人，乃至對整個封印都有難以想象的決定作用，豫庚子言辭雖厲，然心下卻著實緊張，“千萬謹記！”
終於，寒過開始運劍，他也想看看，相生相克這個定斷，究竟有幾成可信。
練功七載，終未一用。此刻的寧雪，來到了生命的至高點，多年的隱忍努力，只為這一刻炫麗的綻放，她將用七年的含苞，盛開一朵久違的藍白雪花，讓它怒放。因為，此刻她不是一人奮戰，在她的身後，還有一群奮死相拼的封印同窗。
寒過揮劍，奔來，劍與水流。
寧雪輕踮腳尖，張開雙臂，任一方思緒游離萬千。腦海中的文字，此刻都化作了奔湧的力量，不停的在體內翻騰，帶走一切的熱與血，留下隱隱作痛的冰與涼。
將近三步，寒過一劍劈來，但見一汪明水，瞬時從空中聚攏，又陡然化作一道利刃，尾隨九麟閣段緊緊逼來。寧雪輕盈急轉，於躲避之時雙手連擊，只見那道尾隨而至的水流被切開萬段，斷裂的都有些連續，還未觸及寧雪，便已化作白色一縷，重新歸融於無色空中。
寒過收身止步，將九麟閣段揮向左身，又屏氣攜勢將力量匯聚劍端，還未等人定睛細看，他卻已右劍出擊，將所帶之力悉數揮出。
“三分劍氣。”豫庚子瞪大眼睛，心裏猛然一揪，目光不由的跟隨起那三道水流。一道居中，明凈透徹，兩道分居左右，幾近無色。
寧雪沒有再行閃躲，身前一屈，猶見她的身後洩出無數寒氣，空中瞬時出現點點亮白，寧雪退步雙手回收，點點亮白猛然直奔飛出，飛於空中，穿透流水，奔向寒過。
與此同時，寧雪也重重迎接了正面而來的三道湧流。
而寒過，卻從未料想六微翎雪與流水無情竟能互不相擾，各自穿透對方，還能繼續前進。未及收勢相迎，寒過便被撲面而來的點點雪花重重刺中，傷口一陣陣麻木的寒。
戰至此時，雙方都對兩種內功有了更新的領悟。
流水無情外剛內柔，出擊迅猛動作剛硬，然其致命之傷，卻在柔弱無察的利刃水流。
六微翎雪外柔內剛，出招緩慢動作輕柔，然其關鍵之擊，卻在短暫的急速猛沖，而往往這千柔一剛的陰者深藏，卻最令人深陷柔海掙脫不得。
然而最令人費解的是，兩種同源同本的功力竟不能正面對決，只能兩相攻擊。
按本初，流水無情乃沈逆，豫庚子，隱靈子等人相互磨合共同修議的實用武藝，其雜合混本的源頭，便是引領世代的上古易經。而六微翎雪，則主要是由沈逆開悟，眾人輔佐，為克制萬物而生的一門單純的內功心法，其旨並非刻意的只為交戰所用。
路殊旨離，兩者交戰便只能自走自家，寧雪傷外，寒過傷內。
一時間，寒過駐足凝視，不再匆忙出招。寧雪亦休身止氣，努力調息身體。
“師兄，讓我們進去吧。”
“不行，師尊嚴令，任何人不得進入。”鐘路臉色鐵青。
“師兄，若再攔截，我們可要硬闖了。你一個人，能攔住我們所有嗎！”
“我看誰敢！”鐘路竟拔出鐵劍，怒目相視。
“哎呀！老師中了一劍。”正值人際騷亂之時，邱天榜從門洞上方突然跳下，高聲大呼。
“啊？”
“啊！”
眾弟子陡然一驚，相互詢望。鐘路更是心比火急，接連扣動暗格，打開洞門向前沖去。可剛邁出一步，便突然停下。青峰峻嶺間，一道石橋連向石山那頭，前方更是綠蔭蔭柳色一片，而阡柳陌更是在柳林深處，莫說是登高望遠，就算再借他一雙千裏明眼，也不可能在層層疊障間看到阡柳陌的一舉一動。
這幫小子！可哪等得鐘路仔細想來，他剛一打開石門，眾多性急憂師的男者子弟，便已掠過他身，沖向了灰崖石橋。
眾人奔至阡柳陌時，寒過與寧雪已經又一次交戰。
經過剛才的攻擊，寒過仿佛認真對待起這次對決，現在他的每一個動作，直接，利落，飽含銳氣。
流水無情，劍氣三分，任落花飛散飄零，蕩回腸猶有怨生。阡柳陌上，但見淩淩劍氣攜風卷石而來，忽而在此處繞一個回環，又陡然飛逝，沖向彼地目摧一切。夾雜在這流水與劍氣之間的，竟是寒過本人。
人水合一！豫庚子心裏猛然一震，這可是無情本義中的最後一招，修行人絕不會貿然動用，因為它的正面結果，從來都是對決雙方的同歸於盡。
寒過，你究竟在想什麽！豫庚子著實不敢相信寒過此為，但攻擊發生的這刻，他也只能屏息、觀戰，不可上前。
寧雪環身臂攏，迎接無情流水的迅猛攻擊，六微翎雪的最好守衛便是收功止氣，在最柔弱的背後等待反擊。
人水合一的功境果然絕妙，寒過頻頻出招，似游於流水之中，卻又脫在空氣之外，此其時，他的身體便已是一刃險惡水流，流向何處，何處無存。他的每一次進攻都站在前一次的攻擊之上，層層交疊，道道相加。就連穩穩護守的寧雪，也不得不接連躲避，以最大限度的減少沖擊。
還有得一陣。
此境之下，阡柳陌上最心急如焚的人，便是欲助又忌，無奈苦等的豫庚子。他深知流水無情進攻之烈，又親自領略寒過多年的潛修功力，而按照寧雪的個人脾性，不到最後一刻是絕不會率先迸發，而能否長時間的堅持對接，也正是豫庚子最為擔心的地方。
可是，寧雪的攻擊也讓豫庚子完全無緒。未及等到寒過功減氣衰，反而正值他拼盡功力扶搖直上之際，寧雪轉守為攻突然進發，游離四處的她，在空中張開雙臂，猶如匯聚著天地靈氣，在陰陽對變中醞釀起微塵世界的高深莫測。
萬物，歸零。
寧雪揮散雙臂解開束縛，只見幽幽白光的身後，愰若神明般展現一方六角翎雪，只一瞬間，幽幽白雪便整個碎裂，化作無數翎羽般的藍色微雪，突破綿延起伏的道道流水，直直洞穿水流一線，從流水中入，又從流水中出，未曾融化毫不銳減，直到與水分離，又射向微微紅空。
而寒過，隨著流水散盡的那一刻，萬力俱去獨落平丘。眼神，是一種不甘敗卻的紅。
寒過再行站起，已沒有初來時的那種冰。
“我……”寒過擡起微低的頭顱，黑色眼珠雙雙頂眉，“還會再來！”
一言語畢，寒過便陡然一轉，飛身奔向身後蒼山，步履雄健動作沈穩，好像剛才之戰，傷的都只是外在。
“追上他！不能讓他活著出谷！”鐘路師兄大聲令喝，眾弟子聞言同時進發，蔥綠柳蔭的阡柳陌，一時間黃塵四起，格外壯觀。
這次，就連老師豫庚子都沒有阻攔。
可是，眾人方追出一步，卻見柳蔭側畔一道黑影閃過，緊接射來幾道藍色火焰，連連簇擁，觸及身膚竟無半點熱度可言，取而代之的竟是陣陣冰寒的冷，冷得直叫人疼。眾人未及醒身，剛剛躲得焰火，待那火焰燃去，方才黑影早已游弋無蹤，而阡柳陌上的幾株垂枝綠柳，還真留下了絲絲燃燒印跡。
“寧雪！”周書韻的一聲尖叫突兀響徹在陌上雲霄。
撐到了最後的寧雪，終於可以卸去支撐，唯美垂落。
事實上，寧雪受的傷遠重於寒過。
碎雨閣外，眾弟子又是熙攘齊聚，只是這次，沒有半點兒聲音。
豫庚子將手移開寧雪的腕部，臉色漲紅。匆匆幾步，便推開門沖向了閣外的藏簡樓。
眾弟子見老師如此模樣，誰都不敢起聲發問，誰也不敢緊緊尾隨，竟都楞怔怔地望起了還在屋裏的兩位師姐。
“若推測無差，”柳蕓出閣後望著眾位弟子，聲音細弱的幾近無聲，“寧雪之傷並非寒過所致，多半因由更可能是六微翎雪。”
“六微翎雪？”若非著實不明，“難道施功者本人還能被自己所傷？”
“我也不太明白，可師尊已然斷定，寧雪此時脈象與前日她昏蹶時所差無幾。”
“什麽。”若非無言再說了。自己和寧雪先前的努力，都是為了寧雪能更好的駕馭六微翎雪，可若是寧雪本人會為六微翎雪的運用所傷，那自己先前所助，豈不都……
“那現在寧雪傷逝如何？”此刻夜冥空更為關心的，不是傷之因由，而是傷者寧雪。
柳蕓師姐搖搖頭，第一次在他們面前淚眼星光，“我不知道……”
自那天起，豫庚子將自己關在了藏簡樓內，整整三日。
“手足三陰三陽，十二從應十二月，十二月應十二脈……”第三日清晨，豫庚子獨自念叨。
“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豫庚子放聲長笑，憨笑聲將整座山谷的清靜打破。“六微翎雪取意六微，便理應與六微共存共亡。我的沈大哥啊，你當乃不世奇才，你的六微之意竟都是對的！天地人零明易，六者六微，六微六塵。六微中有人微，是故修習者本人便是一微！六微翎雪的折沖起落，便理應包含使用者本人的折沖起落，是故六微傷而寧雪傷！哈哈哈……”
眾弟子聞聲慌忙趕來，剛在藏簡樓前的空地站穩，卻又聽見樓內傳來陣陣哭聲，夾雜著悲痛的愴然。
“沈逆！枉你自稱天下盡才，怎會遺漏此等細微，你知不知道，你這一漏，竟害了寧雪啊！”豫庚子悲痛交加，傷心欲絕。
若非聞言，側身猛然撞開了樓門。“師尊！”
眾弟子一齊湧入。
“若非，是我害了寧雪，是我害了寧雪啊。”豫庚子愧疚萬分，已言語失措……
多日後，豫庚子整理行裝，來到了寒微山腳下，幾年間，這裏曾是他離谷最遠的地方。
“倘若在這世上，對易經的領悟還有人能與你沈逆師尊相比肩的，恐怕也只有他了。”臨行前豫庚子再三囑咐，寧雪之身只以藥養，任何人不得擾動。之後，豫庚子駕馬，獨自一人奔向了南越楚國。
整個冬天，谷中都冷冰冰一片，寧雪的氣息，也隨著這季節一般，越來越冷。
昏迷期間，寧雪仿佛一直都處在夢境，每每初醒，卻又一次睡去。每每醒來，羸弱的身體都不堪半點驚擾。
直到來年春天，谷中下了一場雪，寧雪才幽幽起來，罕見的一次蘇醒。寧雪說，她想去山林看雪。
於是，書韻，若非，冥空，一起陪她登峰踏雪。而柳蕓、欣瑜兩位師姐，則帶著其餘弟子，偷偷地躲在了遠遠的後山，遠望。
雪山之上，滿目的白。
無盡的雪將青山覆蓋，將大地掩埋，一切都那樣安詳。谷外，是令人向往的世界，山的那頭，應該是另一處雪地原景。
只是，她無福消受。
靜謐地，她合上眼睛，整個天地都為她祭奠。
冥空，若非，書韻，誰都沒有去打擾，他們知道，寧雪想靜靜的，一個人走。
直到，下一次風起。
雪又落。
公元前229年春，這年初頭天下沒有太多的事情發生，寧雪就靜靜地走到了這裏，停步，止息。
回首來時的路，皚皚雪地總共二十二個雪柔腳印，步步深沈，個個清晰。
此時的豫庚子，仍在遙遠的吳越峻嶺，不知歸期。
墓碑前，茫茫粽土。
若非與夜冥空。
“晚秋的風，她很喜歡吧。”夜冥空對著墓碑，問起若非。
“會的，凡是孤獨的，她都喜歡。”若非對著墓碑，回答夜冥空。
“你，還會傷心嗎？”若非反問。
“那你呢？”
“有時會，有時又不會。”
“其實，天訣那年，我便知曉了答案。”
“哦？是嗎，那我晚你一年。”若非俯下身，倚靠在了墳前。“在和她相處之後我才知道，她想要的，我給不了。”
夜冥空也俯身，倚在了墳頭的另一邊，“那你將來會怎樣對待這份感情？”
若非沈吟許久，“那你呢？”
兩人同時轉頭，四目相望。
“和你一樣。”夜冥空看著若非的眼睛，道出兩人心底共同的聲音。
然後，他們枕於過去，望向天空。
此時，天空的色。
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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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湧，天地劃。阡柳陌平丘上的晚霞秋風，不知已被切成幾段，又碎成幾多。
寒過與豫庚子接連發力，直截了當的呼嘯劍氣，回旋續沖的利刃水流，不知不覺間便已將兩人團團圍住，時而對擊交撞，一股紅色血液瞬時便被那無情氣流攪亂一空。
繼而稀釋，淡去，消失。
柳蕓看在眼中，雖分不得何者是真何者是假，但光憑兩人死死糾纏的氣鬥模樣，便已使得她那小小的心，一陣緊一陣揪。
未及片刻，紛擾糾纏的兩個身體已開始現出隱隱紅色，一斑一斑，零散，卻對等。
豫庚子收劍一時，凝聚氣力又突然劃開，死死逼向對手的身軀要害，在他的手裏，這是絕對的無情。
寒過亦不甘被動，再沒有刻意躲避的境勢下，他竟然迎接襲擊直面而來，在堪堪中招的前夕，收神，聚氣，劃出一個回環。
兩劍相擊，流水相纏，氣隨水動，斷而未停。下一秒，兩人紛紛中劍，相互彈開。
豫庚子不甘停手，在中劍身退的末端，又一次匯聚氣力，將劍指出。
奈何寒過亦是如此，兩人之心理準備，出招手勢，甚至出劍時刻，都出奇的一致。
唯一的區別，便是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寒過胸膛猛然被擊，蜷身劃出幾步。豫庚子在退身末端的出招之末，又一次留餘聚氣，擋住了襲向胸部的那股湧流。
下一瞬間，不知從何而來的兩道湧流突然直射豫庚子胸部，一左一右。
豫庚子胸前劇痛烈過，一口鮮血隨即脫口而出。
“怎麽會！”豫庚子生平第一次在對手面前有此一問。
不遠處的寒過緩緩起身，嘴角也有一縷紅色印跡，但他的臉上，卻出奇的平靜，平靜的幾近冰冷。
“想必這就是沈逆口中的，‘三分劍氣’。”寒過輕微一笑，剛才的創傷好像對他毫無影響。
“三分劍氣，”豫庚子被急忙跑來的柳蕓扶住，眼中帶有一種惋惜，“你終究是做到了。”
“只是，他死得太早。”寒過此語，不知是出於惋惜，還是出於不甘，因為他那出奇的冰冷，早已將他內心的情感徹底冰封，令人無法猜得，亦無法獲悉。
“老師！”聽聞身後一聲急喊，欣瑜帶著寧雪已快步奔至豫庚子身旁。
“老師，這次對決我實在是放心不下，您要責罰便責罰我吧。”柳蕓見得師尊一臉驚異，便只好將因由和盤托出。
“老師，讓我試一試吧。”寧雪冷靜凝視，沈穩一語。
這一秒，豫庚子想了很多。
封印，師兄，初衷，誓約，使命……
而後，緩緩站起。
“寒過，你修得流水無情，又可獨自創悟，實已將其威力施到極致。但你應該也聽聞過，流水無情並非無堅不摧，它的克星，便是與其同源同本的內功心法，六微翎雪！”
寒過聞言，將目光緩緩移向這個明眸膚白的女子，凝望。
“前十年，我等兄弟三人苦苦不得尋覓，後十年，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修煉六微翎雪的純陰女子。今天，你便會知道，何為陰陽，何為相克。”豫庚子在柳蕓的攙扶下退卻一旁，剩下的阡柳陌，將是寒過與寧雪的戰場，流水無情與六微翎雪的對決。
“寧雪，無論何境，至少留出五成功力作為禦守。”按照推定，雖說六微翎雪可以克制流水無情，但作用如何，卻是誰也未曾見過。寧雪第一次出戰，不僅對她個人，乃至對整個封印都有難以想象的決定作用，豫庚子言辭雖厲，然心下卻著實緊張，“千萬謹記！”
終於，寒過開始運劍，他也想看看，相生相克這個定斷，究竟有幾成可信。
練功七載，終未一用。此刻的寧雪，來到了生命的至高點，多年的隱忍努力，只為這一刻炫麗的綻放，她將用七年的含苞，盛開一朵久違的藍白雪花，讓它怒放。因為，此刻她不是一人奮戰，在她的身後，還有一群奮死相拼的封印同窗。
寒過揮劍，奔來，劍與水流。
寧雪輕踮腳尖，張開雙臂，任一方思緒游離萬千。腦海中的文字，此刻都化作了奔湧的力量，不停的在體內翻騰，帶走一切的熱與血，留下隱隱作痛的冰與涼。
將近三步，寒過一劍劈來，但見一汪明水，瞬時從空中聚攏，又陡然化作一道利刃，尾隨九麟閣段緊緊逼來。寧雪輕盈急轉，於躲避之時雙手連擊，只見那道尾隨而至的水流被切開萬段，斷裂的都有些連續，還未觸及寧雪，便已化作白色一縷，重新歸融於無色空中。
寒過收身止步，將九麟閣段揮向左身，又屏氣攜勢將力量匯聚劍端，還未等人定睛細看，他卻已右劍出擊，將所帶之力悉數揮出。
“三分劍氣。”豫庚子瞪大眼睛，心裏猛然一揪，目光不由的跟隨起那三道水流。一道居中，明凈透徹，兩道分居左右，幾近無色。
寧雪沒有再行閃躲，身前一屈，猶見她的身後洩出無數寒氣，空中瞬時出現點點亮白，寧雪退步雙手回收，點點亮白猛然直奔飛出，飛於空中，穿透流水，奔向寒過。
與此同時，寧雪也重重迎接了正面而來的三道湧流。
而寒過，卻從未料想六微翎雪與流水無情竟能互不相擾，各自穿透對方，還能繼續前進。未及收勢相迎，寒過便被撲面而來的點點雪花重重刺中，傷口一陣陣麻木的寒。
戰至此時，雙方都對兩種內功有了更新的領悟。
流水無情外剛內柔，出擊迅猛動作剛硬，然其致命之傷，卻在柔弱無察的利刃水流。
六微翎雪外柔內剛，出招緩慢動作輕柔，然其關鍵之擊，卻在短暫的急速猛沖，而往往這千柔一剛的陰者深藏，卻最令人深陷柔海掙脫不得。
然而最令人費解的是，兩種同源同本的功力竟不能正面對決，只能兩相攻擊。
按本初，流水無情乃沈逆，豫庚子，隱靈子等人相互磨合共同修議的實用武藝，其雜合混本的源頭，便是引領世代的上古易經。而六微翎雪，則主要是由沈逆開悟，眾人輔佐，為克制萬物而生的一門單純的內功心法，其旨並非刻意的只為交戰所用。
路殊旨離，兩者交戰便只能自走自家，寧雪傷外，寒過傷內。
一時間，寒過駐足凝視，不再匆忙出招。寧雪亦休身止氣，努力調息身體。
“師兄，讓我們進去吧。”
“不行，師尊嚴令，任何人不得進入。”鐘路臉色鐵青。
“師兄，若再攔截，我們可要硬闖了。你一個人，能攔住我們所有嗎！”
“我看誰敢！”鐘路竟拔出鐵劍，怒目相視。
“哎呀！老師中了一劍。”正值人際騷亂之時，邱天榜從門洞上方突然跳下，高聲大呼。
“啊？”
“啊！”
眾弟子陡然一驚，相互詢望。鐘路更是心比火急，接連扣動暗格，打開洞門向前沖去。可剛邁出一步，便突然停下。青峰峻嶺間，一道石橋連向石山那頭，前方更是綠蔭蔭柳色一片，而阡柳陌更是在柳林深處，莫說是登高望遠，就算再借他一雙千裏明眼，也不可能在層層疊障間看到阡柳陌的一舉一動。
這幫小子！可哪等得鐘路仔細想來，他剛一打開石門，眾多性急憂師的男者子弟，便已掠過他身，沖向了灰崖石橋。
眾人奔至阡柳陌時，寒過與寧雪已經又一次交戰。
經過剛才的攻擊，寒過仿佛認真對待起這次對決，現在他的每一個動作，直接，利落，飽含銳氣。
流水無情，劍氣三分，任落花飛散飄零，蕩回腸猶有怨生。阡柳陌上，但見淩淩劍氣攜風卷石而來，忽而在此處繞一個回環，又陡然飛逝，沖向彼地目摧一切。夾雜在這流水與劍氣之間的，竟是寒過本人。
人水合一！豫庚子心裏猛然一震，這可是無情本義中的最後一招，修行人絕不會貿然動用，因為它的正面結果，從來都是對決雙方的同歸於盡。
寒過，你究竟在想什麽！豫庚子著實不敢相信寒過此為，但攻擊發生的這刻，他也只能屏息、觀戰，不可上前。
寧雪環身臂攏，迎接無情流水的迅猛攻擊，六微翎雪的最好守衛便是收功止氣，在最柔弱的背後等待反擊。
人水合一的功境果然絕妙，寒過頻頻出招，似游於流水之中，卻又脫在空氣之外，此其時，他的身體便已是一刃險惡水流，流向何處，何處無存。他的每一次進攻都站在前一次的攻擊之上，層層交疊，道道相加。就連穩穩護守的寧雪，也不得不接連躲避，以最大限度的減少沖擊。
還有得一陣。
此境之下，阡柳陌上最心急如焚的人，便是欲助又忌，無奈苦等的豫庚子。他深知流水無情進攻之烈，又親自領略寒過多年的潛修功力，而按照寧雪的個人脾性，不到最後一刻是絕不會率先迸發，而能否長時間的堅持對接，也正是豫庚子最為擔心的地方。
可是，寧雪的攻擊也讓豫庚子完全無緒。未及等到寒過功減氣衰，反而正值他拼盡功力扶搖直上之際，寧雪轉守為攻突然進發，游離四處的她，在空中張開雙臂，猶如匯聚著天地靈氣，在陰陽對變中醞釀起微塵世界的高深莫測。
萬物，歸零。
寧雪揮散雙臂解開束縛，只見幽幽白光的身後，愰若神明般展現一方六角翎雪，只一瞬間，幽幽白雪便整個碎裂，化作無數翎羽般的藍色微雪，突破綿延起伏的道道流水，直直洞穿水流一線，從流水中入，又從流水中出，未曾融化毫不銳減，直到與水分離，又射向微微紅空。
而寒過，隨著流水散盡的那一刻，萬力俱去獨落平丘。眼神，是一種不甘敗卻的紅。
寒過再行站起，已沒有初來時的那種冰。
“我……”寒過擡起微低的頭顱，黑色眼珠雙雙頂眉，“還會再來！”
一言語畢，寒過便陡然一轉，飛身奔向身後蒼山，步履雄健動作沈穩，好像剛才之戰，傷的都只是外在。
“追上他！不能讓他活著出谷！”鐘路師兄大聲令喝，眾弟子聞言同時進發，蔥綠柳蔭的阡柳陌，一時間黃塵四起，格外壯觀。
這次，就連老師豫庚子都沒有阻攔。
可是，眾人方追出一步，卻見柳蔭側畔一道黑影閃過，緊接射來幾道藍色火焰，連連簇擁，觸及身膚竟無半點熱度可言，取而代之的竟是陣陣冰寒的冷，冷得直叫人疼。眾人未及醒身，剛剛躲得焰火，待那火焰燃去，方才黑影早已游弋無蹤，而阡柳陌上的幾株垂枝綠柳，還真留下了絲絲燃燒印跡。
“寧雪！”周書韻的一聲尖叫突兀響徹在陌上雲霄。
撐到了最後的寧雪，終於可以卸去支撐，唯美垂落。
事實上，寧雪受的傷遠重於寒過。
碎雨閣外，眾弟子又是熙攘齊聚，只是這次，沒有半點兒聲音。
豫庚子將手移開寧雪的腕部，臉色漲紅。匆匆幾步，便推開門沖向了閣外的藏簡樓。
眾弟子見老師如此模樣，誰都不敢起聲發問，誰也不敢緊緊尾隨，竟都楞怔怔地望起了還在屋裏的兩位師姐。
“若推測無差，”柳蕓出閣後望著眾位弟子，聲音細弱的幾近無聲，“寧雪之傷並非寒過所致，多半因由更可能是六微翎雪。”
“六微翎雪？”若非著實不明，“難道施功者本人還能被自己所傷？”
“我也不太明白，可師尊已然斷定，寧雪此時脈象與前日她昏蹶時所差無幾。”
“什麽。”若非無言再說了。自己和寧雪先前的努力，都是為了寧雪能更好的駕馭六微翎雪，可若是寧雪本人會為六微翎雪的運用所傷，那自己先前所助，豈不都……
“那現在寧雪傷逝如何？”此刻夜冥空更為關心的，不是傷之因由，而是傷者寧雪。
柳蕓師姐搖搖頭，第一次在他們面前淚眼星光，“我不知道……”
自那天起，豫庚子將自己關在了藏簡樓內，整整三日。
“手足三陰三陽，十二從應十二月，十二月應十二脈……”第三日清晨，豫庚子獨自念叨。
“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豫庚子放聲長笑，憨笑聲將整座山谷的清靜打破。“六微翎雪取意六微，便理應與六微共存共亡。我的沈大哥啊，你當乃不世奇才，你的六微之意竟都是對的！天地人零明易，六者六微，六微六塵。六微中有人微，是故修習者本人便是一微！六微翎雪的折沖起落，便理應包含使用者本人的折沖起落，是故六微傷而寧雪傷！哈哈哈……”
眾弟子聞聲慌忙趕來，剛在藏簡樓前的空地站穩，卻又聽見樓內傳來陣陣哭聲，夾雜著悲痛的愴然。
“沈逆！枉你自稱天下盡才，怎會遺漏此等細微，你知不知道，你這一漏，竟害了寧雪啊！”豫庚子悲痛交加，傷心欲絕。
若非聞言，側身猛然撞開了樓門。“師尊！”
眾弟子一齊湧入。
“若非，是我害了寧雪，是我害了寧雪啊。”豫庚子愧疚萬分，已言語失措……
多日後，豫庚子整理行裝，來到了寒微山腳下，幾年間，這裏曾是他離谷最遠的地方。
“倘若在這世上，對易經的領悟還有人能與你沈逆師尊相比肩的，恐怕也只有他了。”臨行前豫庚子再三囑咐，寧雪之身只以藥養，任何人不得擾動。之後，豫庚子駕馬，獨自一人奔向了南越楚國。
整個冬天，谷中都冷冰冰一片，寧雪的氣息，也隨著這季節一般，越來越冷。
昏迷期間，寧雪仿佛一直都處在夢境，每每初醒，卻又一次睡去。每每醒來，羸弱的身體都不堪半點驚擾。
直到來年春天，谷中下了一場雪，寧雪才幽幽起來，罕見的一次蘇醒。寧雪說，她想去山林看雪。
於是，書韻，若非，冥空，一起陪她登峰踏雪。而柳蕓、欣瑜兩位師姐，則帶著其餘弟子，偷偷地躲在了遠遠的後山，遠望。
雪山之上，滿目的白。
無盡的雪將青山覆蓋，將大地掩埋，一切都那樣安詳。谷外，是令人向往的世界，山的那頭，應該是另一處雪地原景。
只是，她無福消受。
靜謐地，她合上眼睛，整個天地都為她祭奠。
冥空，若非，書韻，誰都沒有去打擾，他們知道，寧雪想靜靜的，一個人走。
直到，下一次風起。
雪又落。
公元前229年春，這年初頭天下沒有太多的事情發生，寧雪就靜靜地走到了這裏，停步，止息。
回首來時的路，皚皚雪地總共二十二個雪柔腳印，步步深沈，個個清晰。
此時的豫庚子，仍在遙遠的吳越峻嶺，不知歸期。
墓碑前，茫茫粽土。
若非與夜冥空。
“晚秋的風，她很喜歡吧。”夜冥空對著墓碑，問起若非。
“會的，凡是孤獨的，她都喜歡。”若非對著墓碑，回答夜冥空。
“你，還會傷心嗎？”若非反問。
“那你呢？”
“有時會，有時又不會。”
“其實，天訣那年，我便知曉了答案。”
“哦？是嗎，那我晚你一年。”若非俯下身，倚靠在了墳前。“在和她相處之後我才知道，她想要的，我給不了。”
夜冥空也俯身，倚在了墳頭的另一邊，“那你將來會怎樣對待這份感情？”
若非沈吟許久，“那你呢？”
兩人同時轉頭，四目相望。
“和你一樣。”夜冥空看著若非的眼睛，道出兩人心底共同的聲音。
然後，他們枕於過去，望向天空。
此時，天空的色。
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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