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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清水平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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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_ 清水平 (下)

幽光暗淡,眼景隱約。只身墜地的聞曉朦朧昏暈間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身影,渾身的疼痛使她保持著最淺最淡的清醒,可要去仔細辨別眼前的這個人,來不及也無能力,因為下一秒的痛楚便使她重新陷入昏厥。

而此時的另一處地方,也是一樣的幽光暗淡。在墜落的緊急關頭,莊重之伸手扒住了突起的門檻,當他以為死亡又一次逼近的時候,這裏的一切卻又嘎然而止,平息的令人無法相信。莊重之的劍就落在腳下,一個對任何男子都不構成威脅的高度,於是他撒手墜下,堪堪踩在劍身之上,劍身周圍竟也都是無甚玄機的普通石面。這座閣樓的秘密機關莊重之早已領教,其連環攻擊之逼人速度,相互攻擊之無間協作,都無一例外的令人觸而生畏,且從不給人以反擊機會,幾乎便是一擊斃命。按照剛才的攻擊架勢,明明是只要再有一擊,莊重之便只會身死魂破,但也就是在如此之刻,一切竟又重歸平靜,這種乾坤扭轉般的反差怎能不令人生疑。

難道敵人的目的就是引我至此?莊重之仔細掃視著眼前的一切,這裏更像是一個地下密室。青石鋪地,四面石墻,一切都未經打磨地顯現著最初的原貌。墻邊掛立的油火銅盤零散地分布在墻的四壁,而前方是一個等同面貌的地宮暗道,道口狹窄,不遠處還透著隱隱紅光。

後路已被堵死,現在只能向前了。昏黃的地宮裏,雄火燃燒四下空虛,周圍都是土色的石墻,如此密閉的開鑿使得這裏更像是一座迷宮。莊重之順著那唯一的路徑摸索向前,不時碰到岔口也是隨意選擇。沒想到這一路竟是出奇的順利,並未遭遇任何機關陷阱。

“一定有上去的出路!”莊重之料想夜冥空可能也被攔截在了東閣,因此突破封鎖所用的時間便成為他們救人的關鍵所在。左腿的疼痛似是火焰般在灼燒,後股上的傷口也泉眼般蘊育著血液隱隱外滲,莊重之卻已是顧它不得,拖拉著腿一瘸一拐的向前走動。

也不知道就這樣走了多久摸索了多久,縱是莊重之再曉通方位卻也無法辯識整個地宮的成行走勢,更不要說找到上去的出口。難道又要被活活困死,那這機關也忒陰邪了些,不來明的卻偏偏對你一困再困。可就在此時,心急如焚的莊重之聽到了一個聲響,雖然很微弱,但卻被急切敏銳的莊重之即刻捕捉。記著剛才的聲響方位,他斷然幾個沖跑幾處折彎便奔到了一處略微寬敞的石室,在這裏他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同時也是一個陌生的身影。

那人正是連鄭,聞曉昏迷不醒地被他抱在身前,看樣子他是準備走出地宮,而且每一步都走的平穩堅實。看到莊重之站在前方路口,他便識相的停了下來,將昏睡的聞曉倚放在了一旁。

“你,不是一個瘸子嗎!”莊重之的語氣低沈冷淡,臉上卻平靜的沒有一絲表情。

“西閣是,東閣卻不是。”連鄭同樣平靜的沒有表情,“怎麽,你倒是瘸了。”

“還不是拜你所賜。”莊重之冷冰冰地擡起長劍。

“能躲過東閣機關的,你還是第一個。”

“很快你就會知道,你眼前的這第一個,還不僅限於此!”一言點落,莊重之便舉劍奔來,淩空躍起一劍劈下,堪堪落地之時,連鄭側身一轉便沖到莊重之身後,同時拔劍出擊,與莊重之回身反擊的利劍猛然相撞。

兩劍交織,四目相視,一個晴天霹靂般的震撼陡然閃過二人心頭。雙方都已大體估量出了對方的多少實力,一場充滿挑戰而又不乏刺激的均勢角逐同時喚起了兩人所有的鬥志……

朦朧恍惚間,聞曉連連聽到尖銳的兵器交融聲,一直昏迷的頭腦開始慢慢蘇醒。慢慢睜開雙眼,很早之前的身影已消失不見,眼前的土色方頂提醒著她依然處在閣樓的底端。

側過臉龐定睛細看,兩個相互打鬥的身影慢慢清晰。不好!聞曉猛然坐起卻又突然感到背後一陣劇痛,痛的直讓她叫出聲響。

連鄭聞聲止劍,抽出餘空便躲過糾纏向聞曉奔去。莊重之見狀大驚,一個箭步也沖將上去,手中長劍直指前端。

“你醒了。”連鄭一把扶住還未坐穩的聞曉,待聞曉忍過陣痛看清來人之際,一把鋥亮長劍已從身後洞穿了連鄭胸膛。

而連鄭只是咬牙屏息,沒有任何回應。

“快住手!”聞曉朝身後的莊重之大聲喊到。

尚在攻擊的莊重之一陣楞怔,竟不知發生了何種變故。

“連鄭不是,他不是……”聞曉接連搖頭,雙眼裏已浸滿淚花。“其實他早就想救我們的,只是他不知該如何起手。”

眼見連鄭中劍待斃,奄奄一息的倒在自己雙臂之間,內堂裏連鄭對自己的接連警示又一次浮在眼前……

“如果你們急於趕路的話,便不該再此歇息,前方不遠便是商旅大鎮了。”

“啊?”聽連鄭突兀一語,聞曉有些不明所以。

“小店蓬蓽幽暗,怕容不得你們幾位。”連鄭緊接釋意到。

“沒事的,我還覺得你家挺有質樸感呢。”

“只怕……不是你想象中的樣子。”連鄭言語晦澀難堪。

“怎麽,莫不是怕我們人多把你家吃窮?”聞曉嬉鬧著對他反問。

“那,好吧。”連鄭勉強笑笑。

“走了,他們一定餓著呢。”

只可惜,當時連鄭的暗示自己未能領會,而依著連鄭的寡斷內向和他與老婆婆那特殊微妙的關系,他又不能多言。竟一直到自己跌落地宮,又一次碰到連鄭,外表憨厚內心矛盾的連鄭才將整座閣樓的秘密和盤托出。

原來連鄭本是齊國軍隊裏的一員驍將,當年奉令來絞殺這個瘟疫四起的村落。可誰也不曾知道,連鄭便是生於長於這個村莊,而那位老婆婆竟是與他已有婚約的同齡少女。獵殺當夜,連鄭不顧危險獨自沖進村莊,帶著少女躲到了家樓的秘密地宮,才僥幸逃了一難,而整個軍隊都以為連鄭已在那天夜裏命喪大火。

雖然連鄭救得少女一命,可大火卻使年輕美貌的少女留下了一身的傷疤。逃脫之後,兩人並沒有離開村莊,因著少女心中的覆仇怒火,兩人便開始了他們覆仇的長久謀劃。建樓閣,設機關,毀其表,滅行人。久而久之,老婆婆已沈浸在覆仇的渴望與焚念之中無法自拔,而保留一絲良性的連鄭也終於看到了老婆婆的引火***,可接連幾次勸告,老婆婆終是不聽,而連鄭也陷入了痛其歪邪卻又不忍離棄的矛盾之地,直到今夜……

“如此說來,殺錯了人。”莊重之內心一陣歉疚,“可他為何不行辯解?”

“三年來,設機關謀他命……不知殺了多少人,我本當一死……”那一劍正中要害,連鄭已然命垂一線。“聞曉體衰,此時切忌,切忌妄動。扣動那個暗格,便可……上去。”連鄭伸出右手,指向不遠處的一處木架,未及立穩,便又垂落下去。

“連鄭!”聞曉竟哭成一個淚人兒。

莊重之對著連鄭沈重一躬,然後飛快跑向木架,在木架底端的一處角落,果然發現了細微的一方格線,就連分割其上的紋路竟也和木架同一個顏色,若非事先預知否則當真很難發現。莊重之伸手一搭用力一按,但見前方一處石墻轟然轉動,片刻便有一條路口顯現出來。

“走吧,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零雪與鍾離還不知生死呢!”

一被提及,聞曉猛然想起自己跌落地宮的瞬間。“快去閣樓,她們有危險!”

月色幽暗,樓宇迷離。夜冥空帶著鍾離熙燕零雪摸索了許久,終是找不到那條通往東閣的路口。

“一定被她隱藏了!”夜冥空冷冷一語,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噓!”鍾離熙猛然壓低聲音,“你們聽。”

靜下來後,果然聽到前方屋閣內有緩慢卻又沈重的腳步聲,未及多想,前方的木門便被雙雙推開,裏面走出了兩個人,其中一個一瘸一拐。

“連鄭!”鍾離熙和燕零雪同時叫出,下意識的向夜冥空身後退去。

“是我!”一個熟悉的聲音回蕩在夜間。

“莊重之?”燕零雪有些難以相信。

“聞曉?”再度定睛,又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前來,這些都是想錯都錯不了的了。一時間,三名女子又一次抱在一起,相互慰藉,還時不時的幫著拭去他人眼角的一滴淚。

“幸好,大家都沒事。”夜冥空露出難有的一絲欣慰。

莊重之也點點頭,可猛然之間又想起什麽:“不好!他們兩個還留在東閣。”說完莊重之便要再沖向東閣。

“不用去了。”鍾離熙一把拉住莊重之,“不用去了……”

莊重之停下腳步,看看鍾離熙又看看燕零雪。

“我們走吧,離開這裏。”聞曉望著空曠的閣樓,靜默的不知所以。

“是啊,這裏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燕零雪皺著眉頭,帶著驚魂未定的特有餘悸。

莊重之與夜冥空相視一看,同時點頭。

夜冥空又走至廳堂,找到那張引石桌案一劍劈下,但聞一聲磅礴碎裂的巨響,一把劍便從已經歪裂的桌面下側脫離下來……

等來到初入閣樓的庭院,車馬還在,一行人利落的背上包袱踏馬上車。

“呦啊!”莊重之剛一坐定,又猛然彈起,面目表情困窘到極致。

“怎麽了?”三個女人都在詫異,鍾離熙不期一問。

看著莊重之的表情,又掃了一眼他的後股,夜冥空不禁了然。“還是我來吧。”夜冥空接過韁繩,雙手一抖,馬車便轔轔上路。

夜月當空下的奔馳,任撲面襲來的清風將思緒吹得很遠,突然間的空遠放縱,竟使人感覺身體變得那樣輕飄,邈遠。某時醒來,卻發現身後的那座閣樓已被拋得很遠很遠。

“快看,有河!”

“是濟水之流。”夜冥空早入齊國,濟水之濱突然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

“我要下車!”燕零雪一臉苦奈,“車裏太悶束了,我要喘口氣。”

“我們也是。”鍾離熙回想起老婆婆的屠肉嗜血,胸中不禁一股嘔意難去。

夜冥空一勒馬繩,徑自跳下車來。其餘之人也陸續下車,分散在這片平原沃野般的濟水之畔。

燕零雪沖到河邊,掬一捧清水,不斷清釋著臉龐,想用冰冷的河水讓自己清醒。

鍾離熙同樣奔赴水邊,憋在胸腔內的一股悶氣,在看到水裏的自己那刻,瞬時散去。

聞曉則沿著濟水河畔慢慢走著,顯然心裏的一縷悲傷還未經釋放。

莊重之的傷口已被包紮理好,此刻便躺在了原本不高的土丘之上。那位邊兵只能在閣樓附近掩埋,他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月,依然當空。

閣樓,已漸行漸遠。

朦朧夜下,夜冥空望著河面平平的濟水之流,再看看濟水之畔的三名女子,於是恍然醒悟。也許,這是她們三人對於死亡的第一次近距離接觸,不及暗示不及反應更不及餘悸回味。習慣了的生活不容得她們對死亡有所觸及,何謂死亡何時死亡,仿佛都是離他們很遙遠的事情,遠的都沒有去認真想過,從來沒有。以致於一朝接觸,幾乎便是分崩離析。

如今在這個月夜,才是她們對於死亡的第一次接觸,第一次思慮以及第一次體會。但無論怎樣,相信她們都會深深將這段記憶封存在這個月夜,這座閣樓,這段難以忘懷的生死齊行。

而眼前的一切,也會永遠駐足將此刻銘記,雖然從明日起,這裏的一切便不再是現在的一切。

月,夜,人,還有那緩緩遠流的清水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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