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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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正雄一巴掌拍在桌上,拍懵了剛在從廚房裏出來的秦阿姨,拍退了守在餐廳門口的冷面三煞,拍醒了僵硬一瞬間的高春麗,獨獨祁淩一人,雙手交握放在桌上,坐得四平八穩,挺直脊梁。

餐廳裏沈默半響,一家三口無人說話。空氣凝固般,令人喘不上氣。似乎有引火信在三人之間嗞嗞燒著,眼看要燒到盡頭,然後爆炸崩塌。

祁淩沒想到祁正雄會變臉,也沒想到高春麗會沈默。在他開口說出這個實情前,自己內心曾評估過危險值。

祁正雄不是沒見過男人之間的事,高春麗作為二十一世紀新女性代表更不應該持抵觸態度。祁淩曾試探過,兩人的反應也不是這樣。

祁正雄的放養政策和做事風格應該不會幹涉自己的性取向,而高春麗對自己和祁遲的溺愛程度,就算不接受,也應該不反對。

那今天這個劍拔弩張的氣氛,究竟是怎麽回事。

祁淩有些緊張,下意識雙手相握捏緊了一點。

祁正雄看著他,不怒自威。大手拍在桌上還沒收回去,剛才那力道似能在桌上打出一個掌印。

高春麗微瞇杏眼,性感的薄唇輕抿。擡手攏了攏頭發,沒說話。

氣壓變得非常低,祁淩心裏有點慌,不踏實。但他並不覺得後悔說自己喜歡男生,只是在想今天這個時機是否不對。

然後又坐直一點,脊梁挺得不能更直了,好讓自己看起來更有底氣、更堅定。

三人無言地看著對方,暗暗較量。

幾分鐘後。

祁正雄側頭看向高春麗,有點迷茫地問了句:“老婆,接下來我該說啥?”

高春麗臉色閃過一絲尷尬,搭建好的冷面人設瞬間崩塌:“你腦子裏除了練字看警匪片你還能有什麽!”

“還有你。”祁正雄一本正經地說,“我是不是應該隨便拿起個什麽玩意兒對他大罵一聲不孝子?還是應該家法伺候?要不讓大寶他們進來把這小子打一頓?”

操。

祁淩在心裏暗罵一聲,松了口氣。媽的,這夫妻倆是戲精變的嗎?動不動就演戲不會瘋嗎!

“夠了吧你們,”祁淩拿起筷子給自己夾了塊肉,“想問就趕緊,明明心裏都八卦地不行了,有必要這麽裝嗎?”

祁正雄把手收回去,用筷子點點祁淩:“你小子。”

高春麗趕緊坐到祁淩身邊:“兒子,給媽講講!快!別管你爸。”

祁淩擡手攬著高春麗的肩膀,感覺高春麗偏瘦,抱著沒有踏實感。

“他叫狄初,我同班同學,學霸,會畫畫游泳彈琴唱歌,文章寫得一級棒。最重要的是,我就是莫名喜歡他,很出色。”

“縣城那邊的人?”高春麗來了興致,頭一回聽兒子這麽誇人,誇上天了都。

祁淩搖頭:“不是,以前在N市讀書,後來因為父母去世,才轉回縣城。”

“那是孤兒了?”高春麗微皺眉,“好端端一孩子沒了父母……”

祁淩拍拍高春麗的肩膀:“他已經走出來了,家裏還有奶奶和妹妹,生活得挺好。”

“就是現在跟你們住一起那小子?”祁正雄突然插了句嘴。

祁淩一楞:“你知道?”

“那是老子買的房子我能不知道?萬一哪天你小子轉手買人了,我找誰要去。”

“爸,你該不會在家裏裝了監控吧?”

“我是那種不入流的人?”祁正雄恨了他一眼,“要是有監控,早知道你小子真喜歡男生,輪得到你給我們倆一個晴天霹靂?”

“我也沒覺得你倆被劈了啊。”祁淩嘻嘻一笑,唯獨在父母與狄初面前表現出孩子氣。

祁正雄聳肩:“反正你和你弟搞那些事,總能有辦法知道。”

祁淩有點不太高興:“爸,你以後別插手我的事。”

祁正雄瞪了瞪眼睛:“敢情我以前插手了?”

“成,”祁淩說,“那你以後也別再想辦法從其他人那裏打探我的消息行吧,有什麽事兒您直接來問我。”

祁正雄沒接話,認真吃著糖醋排骨。高春麗在桌下踹了祁正雄一腳:“這麽大的人了你管那麽多幹什麽。”

祁正雄無奈又寵溺地看了高春麗一眼:“嗯,我知道了。”

高春麗回頭拉著祁淩的手,神情挺激動:“給我看看那孩子的照片。”

祁淩完全不知收斂為何物,從兜裏拿出手機按下HOME鍵,指著鎖屏壁紙給高春麗看。

“老天!天!好帥!祁大雄!快看!明星啊!”高春麗一聲吼,嚇得祁正雄差點把飯碗扣他娘倆臉上去。

“什麽明星明月的,淡定淡定。”祁正雄慢條斯理地把碗放下,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眼神一個勁往手機上瞟。

高春麗忙把手機遞過去,祁正雄看了半響,問:“這頭發是不是有點長?”

“你懂什麽!”高春麗一拍桌子,“哐”的一聲巨響與祁正雄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叫個性,我看就挺好!”

不知是愛屋及烏,還是真覺得狄初挺好,高春麗拿著手機反覆看了好幾遍,仍覺不夠不過癮:“還有麽,給媽媽看看。”

祁淩點開微信,狄初的消息一直置頂,第二是祁遲,第三是他們四人的家族群。

高春麗故作吃味兒地揶揄祁淩:“還真是談了戀愛,就忘了爸媽啊。”

祁淩笑笑,不置可否。

高春麗點開狄初頭像,直奔朋友圈,期間還掃了一眼微信號,一長串字母。

“他朋友圈挺有意思的,”祁淩在一邊有心添足,“狄初還有公眾號,這些都是他寫的文章。媽,你看,這些畫也是他畫的,不錯吧?”

高春麗笑著推開祁淩的手:“我知道自己看,你在這兒急什麽急。”

“我這不急著推銷麽,不然你們不知道他有多好。”祁淩擡頭對祁正雄挑眉。

祁正雄吃完飯擦擦嘴:“能把你壓住的,是有兩下子。”

祁淩單手給高春麗捏肩,慢悠悠地說:“是啊,所以就他了。”

高春麗點開狄初的文章看了幾篇,最後又返回個人信息頁面把手機還給祁淩:“這孩子挺不錯的,有才有貌,你自己也喜歡。我和你爸以前也討論過關於你戀愛的問題,最後還是那句話,隨你。”

祁淩心頭大石終於落地,果然沒猜錯。

“不過,兒子,有一點媽要提醒你。”

祁淩認真地看著高春麗:“媽,你說。”

“以前跟你混在一起的那些人是副什麽模樣,我和你爸多少有點了解,那時候不管你,是覺得你可能純粹鬧著玩兒。既然你現在認真的,祁家的規矩你不能忘。”

“我知道,從一而終。”

祁正雄滿意地點點頭,俯身過來牽住高春麗的手:“那我們下個月去一趟縣城怎麽樣?”

“你們要來?”祁淩皺眉。

高春麗看著他:“怎麽?不歡迎?”

“不是,是家裏住不下。”祁淩說,“狄初一間,我住一間,祁遲一間,你們來了住哪兒?”

“我還真不信你和狄初能分開睡。”高春麗笑得意味深長,“上次遲遲打電話說家裏要重裝,你搞了些什麽名堂?”

祁淩被戳中心事,不自然地轉過臉:“也沒什麽。”

“沒什麽能不讓我們去?”祁正雄不依不饒。

“爸。”

“這事兒跟你媽說,我是看你媽對那小子感興趣。”

祁淩不得不看向高春麗:“媽。”

高春麗偏生起了少女心,多年來被祁正雄寵出來的傲嬌病又犯了:“怎麽著啊,就不能讓媽見見你男朋友?多金貴啊還得藏起來。”

祁淩嘆口氣:“要見可以,你們得答應我兩件事。”

祁正雄猛地一拍桌子,又是“啪”的一聲。高春麗驚得魂兒都沒了:“祁大雄你要死啊!動不動就拍桌子的毛病你能不能改改!”

祁正雄訕笑兩聲,又滿臉嚴肅地看著祁淩:“還敢跟你爸提條件了!反了你了!”

“不答應就拉到。”祁淩算是摸清了這倆戲精的路數,當即也耍起無賴來。

祁正雄:“行行行,你說。”

祁淩伸出一根手指頭:“第一,別住家裏。”

開玩笑,這倆人住家裏晚上還怎麽辦事兒!

“這個好說,我和你媽住酒店,就當給你倆騰地兒親熱。”祁正雄能不知道祁淩那點兒小心思?

祁淩一楞,耳朵有點燙,不得不繼續說下去:“第二,對狄初好點。”

高春麗沒好氣地推了祁淩一下:“我跟你爸能不知道輕重?對你好能不對他好?”

“那行吧,”祁淩覺得既然這事都定了,櫃也出了,倆戲精的承受能力也不錯,那就沒什麽好說的了。“到時候你們來之前打電話就行。”

“好。”

高春麗撲到祁淩懷裏抱住,杏眼彎成一對月牙。

“你抱我,抱他幹什麽。”祁正雄把他老婆從兒子懷裏拉出來,一臉不爽地看著祁淩,“你這次回來就這事?”

“也不是,我們樂隊來參加音樂節,順便來看看你們。”祁淩說完才覺得餓,埋頭繼續吃飯。

祁正雄和高春麗對視一眼:“音樂節?”

“嗯,就是個演唱活動而已。”祁淩說,手機響了一聲。

祁淩低頭看消息,祁遲:哥,見到爸媽沒?幫我問個好。

—成,怎麽問好?

—就說我想他們啊,還能怎麽問,場面話你不會說嗎?哥,我親哥。別這麽傻。

祁淩看到最後四個字,冷笑一聲。擡頭正兒八經地看著夫妻倆:“爸媽,遲遲讓我給你們說個事。”

“什麽事?”

高春麗一聽祁遲的名字,比見到真人還激動。

祁淩抿著一絲壞笑,玩了把陰的:“祁遲說他戀愛了。”

夫妻二人同時瞪大雙眼。

“什麽?!”

祁淩走的時候是大寶開車送的,祁正雄和高春麗沒有跟他去,只問了音樂節的地址,便說沒多遠,自己走吧。好似又一點都不在意這個兒子了。

祁遲不知道自己被坑了一把,狄初也不清楚祁淩已經出櫃,還莫名博得了祁家的喜歡。

祁淩坐在車後座上總結一番,覺得這局牌自己Show Hand*,穩賺不賠。

大寶從後視鏡上看了祁淩一眼,不經意地說:“少爺長大了。”

“你們今天陪我爸演的那出還真讓人……”祁淩哭笑不得,不知該用什麽語言來形容自己的心情,“我爸近況如何。”

“還行,少爺放心。”

“都說了別叫少爺,二不二。”祁淩揮揮手,“還是叫名字吧,我爸不都金盆洗手了麽,不是大佬還叫什麽少爺。生怕我出去不被人砍?”

大寶聽出調侃之意,跟著笑起來:“要真脫離幹凈,還要一兩年,快了。到時候就能接你們回來。”

回來。

祁淩沒說話,眸子暗了幾分。林老大曾跟他說過,也看過他爸的短信,始終要走,不可能把這麽大倆親兒子一輩子留在那裏。

高春麗還有那麽大個公司要打理,祁正雄手下的產業也需要人繼承。

總不可能全讓祁遲接手。

祁遲也想過自己的人生。

祁淩把窗戶搖下來,深秋的寒風順著縫兒往裏飄。世外島上的樹林開始成片落葉,金黃的葉子在空中乘著風浪往遠飄。

祁淩點了根煙,給大寶遞過去一支。

緩緩呼出一口氣,白霧順風而逃。

回來。

哎,頭疼啊。

……以後再說吧。

祁正雄和高春麗看著大寶開車駛出車庫,拐彎走上環島路消失後,便默契地走進了書房。

一聲不吭。

高春麗坐在紅木桌前,擺弄著桌子上的相框。祁正雄專門做了三個,最大那個放著高春麗的個人照,還是二十五歲那年他倆相遇時拍的。兩個小相框,放著兩兄弟小時候的合照,還有一張全家福。

祁正雄同道上的其他老大不太一樣,不沾黃賭毒,不沾小姐,結婚後更是每天按時歸家,道上人稱“十佳老公”。惹得想勾引祁正雄的年輕姑娘都無從下手。

高春麗把相框排成一條線:“小淩這個事,你怎麽想的。”

“剛在飯桌不是說了麽,隨他。”祁正雄靠著桌沿,雙手抱臂。渾身散發著成熟男人的魅力,時常把高春麗迷得要死。

高春麗搖搖頭:“我是問你真實想法。”

祁正雄低頭認真看著她:“什麽真實想法。”

“別裝。”

“那我說了,你別跟我鬧。”祁正雄說。

高春麗盯著相框裏祁淩的笑臉,當初拍這張合照時,就他一人笑得又酷又拽。

從小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你說吧。”

祁正雄伸手把相框扣倒:“不是不看好,只是覺得他們不現實。”

“你怎麽就知道不現實了?”

高春麗想,不愧是夫妻,總能想到一塊兒去。

“太年輕,閱歷太淺。他們待的高中才多大個地兒。從現在猜測來看,他們遲早有分開那天,追求的人生不一樣,要走的路也不一樣。”

“等他們見識到了更大的世界,遇到更多更優秀更合拍的人,這感情能經得起多大的考驗?”

高春麗把頭發放下來,海藻般濃密的卷發令她更添女人味,磨去了職場女性的棱角:“我們倆當初認識時不也年輕嘛。”

“不一樣,老婆。”祁正雄勾起高春麗的一縷長發,纏在指間,“我們相遇時都二十四、五了,至少對自己想要什麽樣的感情心裏有數,你覺得他們有數嗎?”

“我覺得還是有。”

“可能有,但存在的漏洞太多,考慮不到的事情更多。年輕都沖動,小淩今天就沖動了不是麽。”

高春麗有點難過地垮下肩膀,此時她只是一個為兒子未來擔心的母親:“那也沒有辦法,總不可能阻止吧。”

“當然不可能,”祁正雄俯身把她抱在懷裏安慰,“沒事,小年輕談戀愛,哪有不受傷的。”

多傷幾次就好了。

高春麗輕聲說:“可我還是不希望他們任何一個人……這倆孩子都那麽辛苦。”

“是啊,很幸苦。”祁正雄十年如一日地寵著高春麗的少女心,“所以我們下個月去看看,這個狄初到底如何。”

“看了以後呢?”

“看了以後,未來他們前進的路上,我們能幫則幫。”

祁正雄低頭吻在高春麗的頭發上,說得篤定而寬容。他作為一個男人,該給予家庭、妻子、兒子的責任與義務,一樣都不會少。

該有的擔當,一點都不會少。

既然他們選擇了這條路,那作為父母便不願成為絆腳石,若是可以,做父母的,一定願為你與這殘酷的世界拔劍相向。

請讓我們成為你大雨滂沱中的傘,歸家路上的燈。

無論未來你們會遇到什麽樣的困難挑戰,哪怕哭過多少次,摔過多少次。

父母也願為你們護航。

We guide you home.

作者有話要說:

願有一天,天下父母都能如此,在這個多元的社會裏,承認自己子女的性向,並且理解他們,願父母能正確看待自己的子女,不是一味的順應自己的思考方式,去打壓去改造。

願有一天,我們也能做一位合格的家長,能尊重子女,在他們前進的路上保駕護航。

願有一天,天下父母在看到自己的孩子受盡磨難也不屈服,千瘡百孔也不後退時。

父母們可以堅定地說出這句話:We guide you home(我們領你回家。)

註:“*”

①Show Hand “梭哈” 術語意為:攤牌、也有全壓之意

②We guide you home :出自美國國家空中交通管制員協會(NATCA)一段經典的空管宣傳廣告Air traffitrol we guide you home,航空管制員這行真心不容易,每一次安全地坐飛機回家,都離不開這些管制員的認真工作。

向他們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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