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從地底深處傳出的熟悉的震鳴, 就代表新的一“天”正式到來。

只能勉強棲身的冰屋在搖晃，阿爾洛已經習慣了。

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會兒, 找到自己要找的工具後, 便握緊它，重重地在墻面上劃了一道。

這個鬼地方是沒有晝夜之分的, 黑暗隨時會挾持上脖頸，顯得格外可怕。

在這裏，就算是想要粗糙地判定時間, 也只能借用如此麻煩的方式。

“今天震得似乎比昨天早了不少, 是我的錯覺麽？”阿爾洛只是隨口一說, 他連這一整“天”的時間究竟多長都不知道, 哪裏能有這麽敏銳。

肯定是錯覺。

看不清身影，只有幹澀難聽的男聲在難熬的黑暗中響起。

“啪！”

居然出現了非常突兀的聲響。

阿爾洛一驚，原來是他手裏的記錄“工具”承受不住壓力，脆弱地斷成了兩截。

“可惡，這是我最喜歡的那根指骨！”他心痛的慘叫隨即趕到，仿佛斷裂的骨頭是他自己的一樣……

沒錯，在今日完成使命的指骨, 就是阿爾洛自己的。

是他右手的食指。

雖然血肉消失後, 只剩下白森森的硬骨頭, 但好就好在又長又堅固, 指頭那一節格外地尖, 在冰上都能留下一小道印子, 特別好用。

阿爾洛稍稍有點後悔, 剛才不應該用那麽大力氣的，都怪他壓抑不住激動……能用得上的骨頭，已經不剩幾根了。

狹窄的冰屋角落，淩亂地躺著幾根白骨。

看得出來，有的是長而彎的肋骨，有的是小指骨，最長的那根是連著的脊椎。

說不出多長的時間下來，阿爾洛把自己生前留下的遺骸用得七七八八，剩到最後的，就說明他不舍得亂用。

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上，發生了怎樣神奇的變化。

阿爾洛應該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死在了光明聖殿的地牢裏才對。

他的遺體被冰冷的黑暗吞沒，靈魂也應當被無名之力撕碎——但莫名其妙地，等他恢覆意識，就發現自己“活”了。

準確地說，是靈魂與變成骨架的身體分離了出來，也不知是異變還是汙染，就這樣神奇地變得活動自如。

阿爾洛的人是死透了，魂不可能活，可怪就怪在，獨立出來的靈魂真的有了一絲“活著”性質的體現。

這是格外讓人驚喜的奇跡，但阿爾洛只驚了一下，根本喜不起來。

他和他的骨頭，被拋在了跟地獄沒差別的死境。

暗凜風暴區內部，幾乎所有人連名字都不敢想，更別說進到裏面去。如今他一睜眼，就出現在了黑夜永無止境的鬼地方。

幸好阿爾洛在靈魂半死不活的狀態下，勉強能扛住黑夜帶來的恐怖霜凍，但也只限於不會再死一次的程度。

和他有著相同遭遇的倒黴蛋，意外地還有不少。

甚至有“前輩”來得比他早了至少幾十年，乃至更早。

最早的開拓者頂著難以言喻的危險與壓力，在永夜之地，開辟出了能供後來者掙紮存活的狹窄道路。

他們想辦法挖開了冰層，用冰塊建造了房屋。

漫長歲月裏，憑空出現在永夜之地的外來者，都聚在一起，久而久之，黑暗中的某個角落，形成了小小的居住地。

規模不大，連外面最簡陋的村莊都比不上。

變成半活半死形態的靈魂，若不拼死折騰，能在此處留存相當長久的時間。從外界來到這裏的靈魂也在增加，就是速度極其緩慢。

只不過，出於某些原因，直到現在，留在永夜之地的靈魂攏共不過二三十人。

想在絕境中生存下去，阻撓並不只是無光的永夜。

不知為何，本體已經死亡的阿爾洛等人，不是徹底地死靈化。

其他的沒什麽，最大的麻煩是，他們必須像還活著時那般進食。

然而，連光都沒有的地方，能找到什麽正常的食物？

最早的時候，他們在極度的絕望中，嘗試過吃看不見顏色的雪，冰也挖出來，囫圇咽進肚裏。

可以想到，永夜之地的冰雪，跟外界還算正常的冰雪截然不同。

光是裏面蘊含的黑暗的汙染，便足夠讓半死不活的亡靈痛苦不堪，毛骨悚然的慘叫連連不斷，剛剛吞食下去之時，魂體險些原地潰散。

又經歷了頗長時間的掙紮，被隔絕在黑暗裏的靈魂不斷堅持，終於找到了希望。

從黑暗中滋生出了一種魔獸，長什麽樣不知道，但摸著感覺像魚。

魚形魔獸在冰層內可以自如游動，仿若不會受到阻礙。

這種魔獸相當難抓，又小又幹，身上幾乎全是骨頭。

甚至它們的情況也跟阿爾洛它們類似，都是不死也不生的狀態。

靈魂們想要活，就只能想盡辦法抓住魔獸，靠魔獸的肉來維持生命。

反過來，魚形魔獸外表雖小，但由於它在冰下可以自由行動的特性，隨時都能夠浮到冰面，露出頭的剎那迅速膨脹變大，同時吞食掉冰上毫無防備的靈魂。

哪方想“活”下去，就必須用另一方為食。

書寫在永夜之地的生存規則，竟是這般殘酷。

阿爾洛初來永夜之地時，面對這艱難至極的處境，險些絕望，堅持不下去。

若是幹脆點兒，在該死的光明聖殿的地牢裏死得徹底，還不用遭受這般難以忍受、似乎還無休無止的罪過。

但他很快就收回了這個錯誤的想法，並為自己怠惰的覺悟深以為恥。

原因是，接受了來自前輩們的嚴厲教育：

“阿爾洛，你想過沒有，我們為什麽能夠死後覆生？即使是以這副模樣存活，那也聞所未聞的奇跡，幾乎等於永生！”

阿爾洛結結巴巴：“我、我想過，只有神才能創造這樣的奇跡，這是神跡，只有我們、我們能夠得到神跡，是因為只有我們是……”

“因為我們唾棄光明，選擇了真正偉大的神明。我們信仰黑暗的主宰，死亡的主人！”

前輩們，隱身於漆黑中的骷髏尖叫著，空蕩蕩的眼洞裏，冒出小綴幽藍色的魂光。

“愚蠢的世人啊，一昧跪倒在所謂光明的腳前，明明一無所獲，卻還要盲目地獻出自己。那些道貌岸然的祭司，我們都看過他們的嘴臉，多麽可憎！”

“我們的選擇是命運的指引，偉大的主人看到了他虔誠信徒的努力，所以，才給予了我們新生的機會，將我們帶到此處——”

“這，其實是神的賞賜！”

骷髏們發出詭異的笑聲，本質是虔誠歡喜的祈禱。放在外面，可以嚇哭一萬個調皮搗蛋的小朋友。

“是啊……死而覆生，不就是神才能做到的事嗎？”

在無以倫比的震撼與愧疚中，新來的靈魂阿爾洛深深低下頭骨。

如果不是沒有這個功能了，他就要匍匐在地上，一邊祈禱一邊哇哇大哭。

是的，來到永夜之地的靈魂，都是拒絕信仰光明神的異教徒。

他們都是機緣巧合下，通過偶然發現的古老典籍或是卷軸，了解到除卻光明神外，世界上還有一位掌管黑暗的神明。

神明的名諱無人知曉，但讓人不敢誦讀的尊位，間接顯露了他的千分之一的非凡之處。

那就是冷酷與強大的化身。

他是黑暗的主宰，死亡的主人！

了解到這位神明存在的凡人，都被簡簡單單的一句文字震撼了靈魂。

新世界大門推開，他們火速成為了神明的信徒，在熱愛黑暗的道路上死不回頭。

結果還真是死了都不用回頭。

以為高高在上的死亡主宰，原來時刻用冰冷的視線註視著他的信徒，用黑暗賜予他的信徒另一種意義的新生。

“我們……我們……卑微的靈魂，得到了認可和救贖！啊啊！”

——亡靈都感動哭了，你們呢？

總之，全是死亡主宰信徒的這群靈魂，就像打雞血一般，英勇無畏地接受了主人的“考驗”。

在他們看來，永夜之地就是死亡主宰的領地。

他們雖然僥幸得到了神明的眷顧，但神明並未徹底縱容，而是準備了磨煉意志的挑戰，讓他們在更高層次的磨礪中，實現靈魂的升華！

阿爾洛的到來非常重要，因為他看到的那部典籍裏，有一句前輩們都不知道的內容：

偉大的死亡主宰被光芒壓制，只有信徒用最大的虔誠舉行神降儀式，愚蠢的世人才能沐浴神威。

永夜之地的靈魂們又被震撼了。

“無所事事了如此之久，是時候行動起來，讓大人見證他的信徒的覺悟了！”

“準備起來，只有堅持到最後，才有請求神降的資格！”

他們仿著萬惡的光明魔法師的格式，頗有架勢地將自己稱作“亡靈魔法師”，從此拼死奮鬥。

神降儀式的具體步驟……呃，不太清楚。

他們之中最睿智的亡靈魔法師說：“那就盡全力展現出虔誠吧，神可是一直在註視我們。”

以地底傳來的未知聲音為標準，每響起一次記做一天。

儀式的準備時間，被鄭重地定為一千天。在這千日裏，所有還能動彈的亡靈魔法師，都要拼了命地抓捕冰層底下的魔獸。

抓來不為吃，全部囤積起來，作為千日後儀式上要獻給神的祭品。

一千日，差不多是亡靈魔法師不吃不喝硬挺下來的極限。

若是意志不夠頑強，信仰不夠堅定，可能還撐不到這麽久。

所幸這群亡靈魔法師都是狂信徒，即使餓得魂魄發白，胳膊和腿打攪，離徹底消散於天地間只差那麽一咪咪……

他們喊著口號撲向腳下的冰塊，眼眶冒綠光，比兇狠的魔獸還像魔獸，意想不到地全挺過來了。

對那位不知名諱的神明的崇拜，恐怖如斯！

功夫不負有心魂。

“一千日……墻面上的劃痕，終於集齊了一千道！”

哆嗦著數完劃痕，阿爾洛顫顫巍巍起身。

雖然他餓得可以生吞自己的小冰屋，但儀式終於可以舉行的激動與驕傲，還是蓋過了所有情緒。

阿爾洛有“傳遞神諭”之功，被特選為神降儀式的主持者。

他要帶著前輩們的寄托，親自請求偉大主宰的降臨了！

變成靈魂還那麽瘦小的亡靈魔法師想要高呼，但理智讓他忍耐下來，一切都等到儀式開始再說。

大家辛辛苦苦囤積起來的魚形魔獸，被平整地堆放在居住地中央的空地上。

阿爾洛站在臨時搭起的祭壇最高處，數了數到場的人數，然後發現少了一個人。

“波比呢？”他有點不滿地詢問。

下面傳來回應：“波比說，儀式開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費，他要盡可能捕捉到更多的祭品，所以還沒回來。”

聽到此言，眾亡靈魔法師都為之肅穆，敬仰之情油然而生，阿爾洛也不例外：“不愧是波比前輩，對主人的信仰竟深刻到這等程度——我們必須以他為榜樣。”

“向波比學習，時刻感謝我主的饋贈，為主獻出一切。”

“感謝我主！”

一群亡靈魔法師虔誠祈禱，露出他們白花花的頭蓋骨。

祈禱了一陣兒，在儀式差不多要開始的時候，無聲中成為亡靈魔法師精神領袖的波比回來了。

果真如他所說，他要為偉大的主宰獻上自己能找到的所有祭品。

堆疊成山的魚形魔獸堆，因為波比，又增高了一截。

除此之外，波比，這個幸運且虔誠的亡靈魔法師，還為他的主帶來了前所未有的新鮮祭品——

兩個人類。

嗯。

就是兩個活的、真的在呼吸、沒掉血也沒削肉的人類。

這兩個祭品之特別，魔獸堆得再高，都比不上被襯托得丁點大的他倆。

就算是冷酷無情的死亡主宰，黑暗的主人，看到信徒們如此用心，肯定也會露出欣慰的微笑。

“…………”

“等——等等！他們是，還活著的人類？？？！！”

歇斯底裏的驚恐尖叫，傳蕩在幽深無盡的黑暗裏。

而這還不是結束。

波比帶回來的“祭品”，因為很餓，順便吃光了要獻給神的另一堆祭品。

只望了一眼。

阿爾洛就暈了過去。

氣的，也是被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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