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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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家,吉屋欲言又止。

星河越過他,是安慰又是陳述。

“結束了。”

吉屋似哭似笑,擺了個苦臉,喏喏幾聲。

說“我只道苦,卻沒想到這麽苦。”

言罷,心情不振的回了屋子。

星河看著地上圓圓的一團影子,天起了霧,掩住了月亮,到處都是潮氣,人也在這白茫茫中朦朧不清,只剩下擺在門口的石籠燈發出微微的光亮,在人的腳下顯出影子。

不知這三伏天,怎麽有這麽大的潮氣。

濕的頭發絲都吸飽了水汽,服帖的黏在臉上。

星河慢慢用手指扒開兩頰的頭發,帶到腦後。

慢慢的,白霧中出現了一團蒙蒙的深色影子。

是鶴丸國永。

他不急不慢地,細細看去有一股道不清的風流氣,像融化的冰水般散漫又如衣帶當風般曠達。

捉摸不清。

人從來都是混沌的,可善可惡,可良可劣,上一秒溫風滿面,下一秒冰寒三尺,星河從來沒搞清過,也從不敢小看。

尤其是鶴丸國永。

鶴丸國永手裏提著酒壺,身上有清淺的酒氣。

“怎麽,站在這”

天色太暗,霧太濃,星河臉色幾分蒼白,睫毛上沾了濕漉漉的水汽密成一團,微微下垂,外眼角撇出的弧線猛地往裏一勾,勾出漂亮且淩厲的線條。

只是唇上少了幾分血色。

他寥寥的身影融在霧裏,影影綽綽。

星河簡單幾句,說下午和吉屋一起外出。

“沒什麽。”

鶴丸舉了舉酒壺,問“一起不,你還沒成年呢。”

那天說成年的是你,如今未成年的又是你。

看清了鶴丸的心思在於戲謔,星河也沒和他纏辯,他再一次提起那個鶴丸遮遮掩掩不肯說明白的問題。

“你們的計劃,到底是什麽”

你們。

不言而喻。

“這種說法真讓人慌張啊。”

鶴丸答非所問。

星河也沒生氣,只安靜的看他。

相比最初無法遮擋的兇勢,如今的星河似乎被三味線磨平了志氣,不經意間一看如拂花枝蔓,柔軟的不可思議,仿佛真的成了操弦的樂師。

但鶴丸知道這雙漂亮幹凈的眼睛裏藏著的威脅。

在輕如鵝毛的落雪飄然降臨時,沒人會想到雪崩時的豪壯威勢。

鶴丸最終妥協,“這就要找安靜的地方了。”

他直直石籠燈,“這裏可不好說話。”

“雖然先前以真名立了互不傷害的契約,但也只是你我之間。”

鶴丸國永說,他只能代表自己而無法代表他人。

“所以,必須要在所有人同意之後,才能把你納入計劃範圍。”

“你想借此離開”

“當然不是,沖田總司和大和守安定還在這裏,我哪兒都去不了。”

“只是把你介紹給所有人罷了。”

“立下陷阱和包圍圈,守株待兔。”星河說。

鶴丸連忙解釋,“當然”

“當然也說不定,”解釋的話一點都不動聽,“我們是暗墮付喪神,聽到你要加入立刻敞開心扉歡迎什麽的,這種事也太不現實了吧。”

“我只能保證,所有付喪神在集會的時候都十分理智,不會因為偏見和傲慢將你拒之門外。”

“但同樣的,我們的合作也不單單在人身安全互不傷害上,為了保證彼此都誠心誠意,並且合作對雙方有益處,我們告訴你如何離開,你也要展現自己的價值。”

他眨眨眼,“武力、智力、靈力,或者有共同的志向也可以,但唯獨不能只收獲不付出。”

“我有什麽用處,當初見面的時候就盤算好了吧。”

兩人並排走在無人煙的河邊,潮濕的霧氣在河面上飄飄蕩蕩,刮過河面後水汽更重,猶如一團水霧撲倒臉上。

聽到星河的問題,鶴丸眨眨眼,“你說什麽。”

“你的同伴都是付喪神,如果說同心的話非你們莫屬了,現今的計劃也是在規劃了武力之後制定的,就武力來說也不缺,智力如果說需要智力,似乎更可笑了。”

“所以初見的時候,你沒有說實話,你們所需要的並不是人手。”

“你們需要靈力。”

“非靈力不可,且至關重要。”

鶴丸慢慢揚起嘴角,“說對了。”

“其他人都著眼於如何獲取本丸,沒有想到獲取本丸後要做什麽準備。”

“我們這種類型的刀劍付喪神,是時之政府特別制作,維修升級更換等等程序全部依托於時政的本丸。”

“只有靈能力者沒有本丸,只有本丸沒有靈能力者,都非常糟糕。”

“與其哄騙不知名的靈能力者讓他們給本丸灌輸靈力,不如直接找一個合心意的夥伴。”

“這就是我的目的。”

鶴丸說所有能抽出空的付喪神會趕來,不能到的付喪神會把表意權代托給其他人。

鶴丸國永、五虎退、小狐丸、藥研藤四郎、骨喰藤四郎、獅子王、歌仙兼定

屋子裏的刀劍有七把。

未到的有六把。

星河一進屋子,便受到了目光的洗禮,這些刀劍身上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變形,鶴丸國永在裏面算是最正常的一把。

鶴丸簡單說了星河的目的以及他能價值,並親身上陣說自己和星河相處許久能夠賦予信任,適度的信任。

五虎退問他,難道不是因為他導致任務出了差錯,讓無關人員加入。

鶴丸否定,他說這至少是壞心做好事,罪罰不至於如此,付喪神們最缺乏的靈力可以解決了,與其哄騙不知情的靈能力者面臨對方背叛的可能性,不如最還是就選擇一個雙方都信任的人。

屋裏吵了一陣。

小狐丸在嘈雜之中突然襲擊了星河,但反被對方奪刀擊傷,他捂住將胸口對穿的傷痕,表示同意。

五虎退一直跟著鶴丸活動,某種程度上他並不厭惡這個人。

所謂被人類傷害便由此厭惡所有人類什麽的,他沒有那麽極端的想法。

殺戮與背叛,是所有活著的生靈的主題曲。

藥研說需要立一份完善的契約,只有契約符合他才會同意,骨喰覆議。

獅子王身軀幾乎完全變形,眼眸瞳孔泛出血色,“隨便,不符合殺了就是。”

歌仙兼定笑瞇瞇的,隨了大流。

由此,這到與未到的十三把刀劍正式承認了星河。

“我們的目的是讓大和守安定暗墮。”

“或者喪失維護歷史的信念。”

“引誘他將定位器攜帶進入本丸,通俗的說法就是讓病毒感染時空轉換器,本丸坐標,敞開大門。”

時政的結構就像一顆根深葉茂的巨樹,它的根紮在虛空,枝葉向無邊無際處蔓延,主幹道是樹莖,本丸就像是葉子掛在枝頭,松散地聯系著。

鶴丸他們不是一個本丸的暗墮刀劍,實際上分屬不同本丸,因為種種原因在幕末這個時代匯聚,隨著靈力漸漸衰弱,由此產生了奪取一座本丸的念頭。

被奪取的本丸就像是樹枝上壞了的葉子,如果藏得深一些,一時半會也查不到,省下的時間足夠他們再謀劃下一步。

就像被逼著在刀尖上跳舞,身後有洶湧的敵人在追捕一樣狂奔不已,但不得不如此,說到底,他們不過是時政產出的工具。

“工具壞了就再換一把。”

不是人性的殘忍與愚弄,是單純的上位對下位的漠視。

古早的神靈肆意掀起風浪懲罰不誠的人類,人類的喜與悲,對他們而言不過蚊蟲細語。

如今人類又將這種無法抑制的漠視拋向工具。

善良一詞,似乎永遠無法成為種族的特征。

善於使用工具,從來不是尊重守護工具。

擁有身為刀劍時的記憶的付喪神,對這種理念再清楚不過了。

離開的時候,星河聽鶴丸說,“雖然知道自己是工具,依舊會感到悲哀。”

悲哀。

“因為人類本就是個悲哀的物種。”

鶴丸輕笑,“說的也是。”

星河沒想到會再次見到加州清光。

這個付喪神改了裝扮,在街上四處詢問打聽“有沒有見過這個人”,他手裏舉著一副畫像,攔住一個又一個行人。

星河扯了扯鬥笠就要避開,卻瞧見一個少女欣然朝他微笑,對加州清光說,“他在那兒。”

嘖。

加州清光來勢洶洶,他拽著星河往狹道裏鉆,“你怎麽敢半路跑掉”

“為什麽不”

星河反問。

加州清光停下,含著怒氣,“你知不知道自己在歷史裏。”

“你以為歷史是什麽,是已發生,是不變的,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指萬一觸動了歷史的那個點,讓歷史變化,你會落到什麽境況。”

“檢非違使會出現,你會死掉。”

“然後歷史依舊不會改變。”

加州清光握住星河的手腕,“和我離開吧。”

“嗯,我拒絕。”

星河拉開加州清光,“我不喜歡更改定下來的決定,我不喜歡朝三暮四。”

“你在說什麽話”加州清光眉間皺起,添上薄怒。

“你會死”

“人都會死,老死,病死,受傷而死,毒發而死,世間有千百種死法。”

加州清光動了動嘴,星河能察覺出他在傷心難過,卻不明白為什麽。

“你回去吧。”他說。

加州清光手臂頹然垂下,聲音悶悶的,“我違反了審神者的意願,偷偷開了時空轉換器,做這種冒大不韙的事情”

“我不希望你死掉。”

“不知道你從哪裏來,又經過了什麽。”

“我想人之間可以談很多事,比如愛,喜歡,友情,痛苦什麽的,唯獨不該輕描淡寫的描畫生與死,這是一道人間不能跨越的界限。”

“隨隨便便說自己或者他人死掉有些太不負責了吧。”

“餵,你這個家夥,生命是很珍貴的東西,一定要好好愛護。”

加州清光又一次看向星河,這個少年安靜地聽他說完但一語不發,他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幹凈透徹。

讓他想到溪水,可惜,溪水是冷的。

“我知道。”星河說。

“但我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

他反手拽住加州清光,帶他從繁華的街道向無人煙的荒野走去,“回去吧,”他往加州清光肩膀上輕輕一推,“我不說有緣再見,畢竟和我搭邊的,從沒什麽好緣分。”

加州清光扯扯嘴角,瀟灑或許是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失落,轉身離開。

星河背向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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