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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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的房間很幹凈,幹凈到沒有床,沒有櫃子,墻皮脫落露出斑駁水泥層,冷風呼呼穿過窗沿的破洞,在屋頂盤旋呼嘯。

小女孩找了離窗最遠的墻角,把鉤子按進墻磚裏扣緊,用繩子三纏兩纏織出一面網,解下身上一層層的衣服披在網上系好,依靠兩面墻和一面網作出一個簡易的帳篷。

她鉆進這個擋風的簡陋帳篷後,蜷著腿清理身上亂七八糟的零碎,一個豁開頂的易拉罐裏面裝滿了一個個手搓成的黑色丸子,摔倒地上會發出爆炸聲和惡臭,有那麽一點殺傷力假如嚇人一跳也算的話。

拴在一起的小刀、鉗子、螺絲刀,她把護在心臟處的方形鏟子頭解下來,把它和原本捆在大腿邊的三十四厘米長的木棍合在一起,做成一個完整的鏟子。

打火機,廢紙,漏油的圓珠筆,奇形怪狀的金屬小碎片等等,她在小帳篷裏一個一個數著,回想自己有沒有丟了什麽。

數了一遍沒有遺漏,她又把這些東西重新裝回去,每次整理東西幸福感都會油然而生。

她拿起漏油的圓珠筆,一個沒註意指尖沾了藍色油墨,她搓了搓這些油墨,在廢紙上順指針按下指印,拼出一朵綻開的藍色花朵。

清理了手上沾到的汙痕,女孩在廢紙上寫

“來到流星街的第三個月大概是72天,我有些記不清時間了。”

“遇到了一個很好的人。”

“就像是在漆黑的夜裏走路,找不到前路,也不知道該怎麽後退,一擡頭看到了漫天的星星。”

“星星很亮,也很冷,我知道它們在很遠很遠,我一輩子也到不了的地方,但是我很喜歡它們。”

“哢嚓”

女孩被推門的聲音嚇了一跳,她使勁往墻角裏縮卻又突然想起這裏是星河的房間。

她悄悄扒開衣服,從縫隙中向外看。

她看到一雙眼。

是星河。

“怎麽了”星河問。

女孩臉上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神色。

星河莫名其妙,他一直用圓看著這裏,沒發現什麽可怕的東西。

“沒有沒有,還有謝謝你。”女孩連忙掀開帳篷從裏面爬出來。

她把身上亂七八糟的碎片舉給星河看,“剛剛你不在我沒敢動房間裏的東西。”

這裏也沒什麽可動的。

“窗戶破了個洞,我想補一下,可以嗎”

“隨你。”

女孩拿出小刀、鐵絲、貼片、鉗子,踮著腳站在窗戶前,胳膊搭在窗沿上吃力的在破洞那裏釘鐵片。

星河看了一會問她,“你冷嗎”

女孩支支吾吾,“有點也不是很冷,最重要的是風聲很大,我覺得它會吵到你。”

“還有就是,破舊的房子會帶來壞心情。”

“壞心情讓人難過,不是嗎。”

房間空蕩而荒涼,星河從沒想和這裏留下什麽聯系,比如溫情比如懷念。

但是

他接過女孩手裏的鐵釘和鐵片,把釘子按進墻壁,墻上隱露出蜘蛛網一樣的裂紋,“好了。”

按完釘子,星河找了空地盤腿坐下,唐刀平放在膝蓋上,開始冥想修行。

女孩輕手輕腳的回到帳篷,她搓了搓泛著寒意的肩膀。

好溫暖。

她拿起沒寫完的日記,“我想星星也不全是冷的,只是它們走過了千山萬水,跋涉千難萬險,累了,熄了光而已,在那個遙遠的、星星居住的地方,它一定熾熱而明亮。”

第二天。

清晨的薄霧,染著一層流星街特有的灰暗。

“我出去了。”

星河離開的時候對著帳篷低聲說道。

帳篷裏鉆出一個腦袋,女孩被啄爛的鳥巢一樣蓬亂的頭發十分醒目,她打著哈欠,睡眼惺忪,眼角還殘留著分泌物,“再見,一定要安全回來。”

“餵,小子。”

“你見過這個人沒有。”

星河被人叫住,那人左胸上紋著火焰紋章。

那人拿了一張彩色照片,是一個雙馬尾清清爽爽的小女孩,穿著蓬松可愛的公主裙,面對鏡頭的時候明顯有些羞澀和躲閃。

“沒有。”

星河冷冷一聲,轉身要走。

“嗬,小子,看都沒看糊弄鬼呢。”

那人嗤笑,伸手就要去拽星河,“老子看就是你把她藏起來了,還不過來”

新月般的白光閃過。

“咚”重物落到地上滾了兩圈,站立的無首屍體脖頸處血流如註,血液直直向上噴湧。

地上的頭顱雙目圓睜,飛濺的血液落到臉上,斑斑點點。

他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這裏不止一人拿著照片找人,但星河速度太快,眨眼之間快的來不及阻止。

直到飛起的頭顱落在地上,那些人才猛地圍成一團怒喝著沖上來。

但也在轉瞬之間,橫屍遍野。

先死的那個人身上還堆疊著無數步他後塵的屍體,遠處的頭顱安靜的看著這一切。

星河從血泊中拿起那張照片,血水沿著邊緣滴滴答答鄉下淌,他稍一用力,那照片便化成飛灰消散雲間。

一張兩張三張,星河把那些人手裏的照片全部銷毀掉隨即轉身離開。

“庫洛洛。”

剛進門的星河對在大廳裏蹭燈光的庫洛洛說“你的殘念除得怎麽樣了”

庫洛洛思考一會,“除得差不多了,還剩一點尾巴。”

他把襯衫解開,手背的皮膚上綻放著艷麗繁覆的花朵,莖葉順著手臂向上彎彎曲曲的延伸,根莖狠狠紮在心臟中央,“還有一點時間,花就完全開了。”

“那麽。”

星河逆著光,在地面投下一個瘦長的影子,“我把除念師綁回來,免得誤事。”

庫洛洛慢慢扣上扣子,“你不再考慮考慮嗎,每一次爭鬥都要做好準備,奔著失敗而去的爭鬥沒有任何意義。”

“星河明知不可為而為,我看不出任何前路。”

“庫洛洛不是也做了很多超出能力的事嗎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嘴上說著要做完全的謀劃,實際卻是在刀尖上跳舞。”

庫洛洛“這不一樣,我的準備很早就開始了,早到他們還沒有註意的時候,我想不出這樣的謀劃還會失敗。”

“一樣的,在他們還沒有註意的時候,不管是誰,清空就好了。”

“星河還那麽固執,那麽千萬不要死掉。”

“借你吉言。”

星河改變了作息,他每天都是很早出去,很晚回來,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偶爾飛坦路過還以為自己在刑訊室裏。

十三歲快步入青春期的他身量日新月異,肉眼可見的一寸寸拔高,身上嶙峋的骨頭幾乎要刺破那層薄薄的皮膚,他身上開始褪去孩童的柔軟和稚氣,眼底沈澱了深沈的顏色,暗的像寂靜漆黑的深海,無光的世界裏只有荒涼和時間沈著的幽冷。

他出刀越來越快,他也越來越顯露出刀的鋒芒。

小女孩來到這裏依舊很少出去,每次一開門看到窩金那張兇神惡煞的臉和飛坦滿是煞氣的眼睛,她的腳就不自覺轉了彎往回走,外面好可怕,我還是回家吧。

“星河”

“不要吵我。”

女孩絲毫不顧及星河的惡聲惡氣,她抱膝坐在星河身邊,看著這個較她年長幾歲但在大人眼裏還是個孩子的少年,“我想和星河一起行動,無論是拾荒還是望風我都很擅長,我發誓一定能幫到星河的。”

“你第一次發誓是絕不會吵到我。”

“那個我現在在和星河討論正事怎麽算吵鬧。”

“你幫不上忙,”星河睜開眼註視女孩,“我要去做什麽,你一定知道的。”

“我知道。”小女孩怯怯的說,“我覺得世上的事情不一定只有人殺我,我殺人。”

“一定有可以安靜生活下去的方法,星河不用日覆一日困擾著,也不用在掙紮然後墜落。”

她伸出手,“你看我沒有殺人,也在流星街生活了三個月。”

星河微笑,“改變又有什麽用,死了的人不會爬起說原諒,覺得放下刀就能內心安靜的人是不是太自私了,只要遺忘、微笑、平靜的生活就能把過往的血腥全部洗掉,快快樂樂的享受陽光說自己是一個幸福而光明的人,被傷害的還沒有原諒,害人的先原諒了自己。”

他把女孩攤開的雙手握成拳頭,“我改變不了的,別想那麽多了。”

“可以的,從現在開始就可以改,”女孩低著頭,“不要看過去,看著未來吧。”

星河“所有人都在互相殺戮,不殺即死。”

“他們都如此,你便要如此嗎”

星河沒有回答,他理了理女孩的頭發,“過幾天有飛艇來流星街,我送你上去,小心一點不要再糊裏糊塗地回來了。”

“你呢。”

“我啊,我屬於流星街啊。”

星河說完起身要離開,女孩急著攔住他剎不住腳步,猛地撞到星河的腹部。

星河悶哼一聲,把女孩拽開。

“那是什麽。”

女孩扯開了衣角,下面是一圈又一圈的繃帶,腹部中央有一道長長的滲血的痕跡,是一道差點能將星河攔腰斬斷的傷痕。

“不該你的事。”星河神色冷清。

“什麽叫不該我的事,我們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了那麽久,說了那麽多話,產生了那麽一點微小但是清晰的聯系,怎麽能說不該我的事。”

“說了又如何,你自己尚且只能勉勉強強活著,何必多費心關心別人。”

“那你讓我跟著你。”女孩死死拽著星河衣角,“否則我不會讓你離開的。”

星河把女孩的手指一點一點掰開,“好好在這裏呆著,不要胡思亂想。”

“星河為什麽要幫她呢。”

剛剛晚歸的星河遇到了熬夜的庫洛洛,對方提了這樣一個問題。

“你覺得她像不像我,剛剛七歲,被扔到流星街,混著一點陰謀,然後哭哭啼啼的不敢下狠手。”

“最後一點我無法同意,剛看到星河的時候,你在向遠處眺望,腳邊堆了一地的屍體,哭哭啼啼這種事我並沒有看到,沒看到即為沒發生,所以最後一點不符合。”

“在你沒看到的地方,確實發生了。”

“那麽星河哭了嗎”

“或許吧。”

面對這種暧昧不清的回答,庫洛洛微微一笑,那就是難過了。

他無意繼續討論過往,“有一件事想告訴星河還有左前方陰影裏的你。”

女孩從陰影中走出來,她悄悄和星河打了招呼,低著頭不再言語。

星河皺眉,“你怎麽不待在屋子裏。”

庫洛洛“是我叫她出來的。畢竟對於自己的命運,每個人都有知情權。”

“塞林思長老希望和星河達成和解,用我做中間人,我覺得這件事對星河沒有危害就暫且聽了一聽。”

“他說希望星河把女孩交給他,塞林思長老可以既往不咎過去的事情,並且全力支持你,並且他還有一項秘密武器據說可以預知命運的秘密武器。”

“你覺得呢,星河。”

“我不想考慮。”

星河拉起女孩就要往回走,卻聽見庫洛洛對女孩說“那麽,你覺得呢。”

女孩遲疑的問“他們為什麽要找我,星河受傷和我有關嗎”

星河搶拍,“不是,和你無關。”

他聲音裏藏著隱怒,“餵,你聽到我的話沒有,不要自作主張,安安靜靜呆在屋子裏,直到離開流星街。”

庫洛洛盯著女孩看了一會,“真是困擾啊,不過既然星河這樣決定,那也只能這樣了。”

星河帶女孩上樓時太急,女孩一個踉蹌差點撲倒在地,回了屋子女孩歪歪扭扭的要往小帳篷裏鉆卻被星河一把拉住。

“你腳怎麽了。”

“沒什麽”

星河看了看她的腳腕,剛剛上樓的視時候扭到了鼓起紅腫。

他找飛坦取了一點藥回來給女孩敷上,“怎麽那麽不小心。”

女孩乖巧的坐著,聲音又軟又輕“星河在關心我嗎”

星河“你總是胡思亂想。”

“星河關心我,所以我也很關心星河,還有對不起。”

“那道幾乎讓星河死掉的傷痕也是因為我吧。”

“那天我想讓星河停手,星河說我什麽都不懂知道了也沒用,也是因為我吧。”

“我啊,一邊假惺惺希望星河放下刀,一邊卻不知道星河在為了我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情。”

星河“我沒有不喜歡。”

女孩“可是也稱不上喜歡,對嗎下第一刀的時候尚且可以說為了活命,第二三刀以及以後的無數刀砍出的血液從腳踝向上,把星河的未來和意氣全部磨損掉了。”

“我偶爾覺得星河,只是在等一個死亡的結局罷了。”

“抱歉,說出這種逾越的話。”

“你總是胡思亂想,我會把所有的事情解決掉,在這裏等我。”

他擡頭看向女孩,罕見露出一個堪稱溫柔的笑容,陰雲密布的天空破開一道縫隙,讓那堪稱珍貴而耀眼的陽光洩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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