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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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有大開,無法當即出去享用活食。

葉瀧水對它們的興奮保持著冷眼。

只有他知道,要想離開地底它們還缺了點什麽。

“很快,很快了,儀式已經開始。待到天地重歸黑暗,魔星出世,便是我等的大好時機。”

他動用古法,使得這場日全食提前了整整十日的降臨於人世。

強行改變天地星辰的運行規律要付出的代價也是巨大的,所以他絕不容許再有他人來打擾。

他張開雙臂,迎著疾風,念起咒語:將外面雪山裏全部人的性命全部用作儀式使用的祭牲,用來呼喚更加邪惡的力量,也是它們重返人世所急需的力量。

隨著儀式的進行,魔域的天空浮現出一輪“太陽”。

這初生的太陽通體漆黑,沒有一丁點熱度,懸掛在天空的正中央,就像一大片永遠都不會被光明照亮的影子,汲取著魔域裏所剩無幾的一點光明。

但很快,太陽的表面凝結了一層陰慘慘的血霧,暗紅色的血光將死城籠罩起來。

沐浴在血光之中的傀儡和活屍們虔誠地望著半空中的那個人,根本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正在悄悄地發生著變化。比如那些原本嬌艷美麗的紅衣女,滿頭青絲逐漸脫落,褶皺的皮膚變成難看的青紫色,再長出連嘴唇遮不住的獠牙。

經過了千年的歲月,這樣幽暗的美麗只適合盛開在地底。

若是要重新走出去,她們就得舍棄這些東西。

當美貌雕零,她們終於意識到自己猙獰醜陋得像是十八層地獄裏爬出來的惡鬼。

她們凝視著對方眼裏的自己,又哭又笑,跟瘋了沒什麽兩樣。

笑的是不用再畏懼外頭的日光,哭的是終於失去了作為“人”的最後一點特質。

“哦?”就在儀式進度過半時,葉瀧水察覺到不對,睜開雙眼,“居然有客人提前來訪。”

被他挖出的眼珠懸浮在半空,瘋狂地旋轉。整座文贛城,乃至外面的雪原裏發生的一切都逃不過這雙眼睛,很快,這不速之客的身影便被它們投映到半空:一匹青鬃馬正在雪原裏疾馳,而它的背上載著的那人正是葉風城。

“原來是你。”

葉瀧水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咬牙切齒地說。

要不是葉風城毀掉了他心心念念的鬼胎,他也不必用葉惟遠的肉身將就。

隨著他舊軀被毀,血咒隨之湮滅,若是好好調理,這葉風城或許可以撿回一條命來。但無論如何,他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葉風城,乃至整個葉家都站在他的對立面,他們之中只能有一方存活,所以他絕不會留葉風城一命。

“罷了,就給你們一些樂子吧。”葉瀧水一聲喟嘆,“反正我遲早要和整個葉家做個了斷。”

葉家給了他性命和最初的指引,可以說,沒有葉家就不會有現在的他。

只有葉家才會將他這種異類養大,而不是因為畏懼而溺死。

最初很長的一段時間裏,他都在想,要不要為了報答葉家的養育之恩而裝作個好人。

很可惜,他的野心絕不允許自己被困在小小的隕日城裏當個什麽勞什子城主。

他生來就是要在世間掀起大波瀾的。

現在他重獲新生,自然要將他與葉家的恩怨一一清算。

他擡手輕輕一劃,黑壓壓的霾雲便被一只看不見的大手撕開一道縫隙,而在這之上,一線雪色天光從這之中傾瀉下來,將這在地底埋藏了千年的罪惡之城照亮,連半空中那血色的虛假日輪都被奪去了光輝。

真實的光明之中,細小的浮塵上下翻飛,亮得都足以刺傷那些習慣了黑暗的眼睛。

底下的鬼們畏光,紛紛往後退去,退得稍慢些的木傀儡見了光,身上就自發燃起火來。這仿佛地獄裏來的業火會傳染一般,誰要是沾上了就再脫不了身。著了火的木偶人在地上瘋狂翻滾,想要撲滅這大火,卻只會波及到更多同類。

見此情景,那些完好無損的偶人們退得更快,生怕被旁邊那些個死鬼拖累。

哀嚎如浪濤,此起彼伏。

業火燒掉了外面那層堅硬的木頭,留下黑黢黢的骸骨——原來它們真身是這裏往日的居民。

這火燒了很久,最壯烈時就如九重天裏的紅蓮花開,鋪滿了整片大地。

當最後一人也被燒成灰,那些殘存下來、尚心有餘悸的鬼對上頭骨黑漆漆的眼眶,暗中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天光在整片魔域裏擴散,供這群惡鬼們藏身的區域正在逐步縮小。

那些木鳥振翅高飛起來,似乎想要憑借一己之力將這個窟窿堵住。

可它們正如螳臂當車,終究敵不過這片洪流。

雲層間的裂縫越來越大,顯露出越來越多的真實世界。

光柱將兩個世界連通成一個,天空的盡頭,是能照亮一切黑暗的正午之陽。

那太陽一小半都已被天狗吞噬掉了,留下黑紅色的影子。看到這裏,那群本來恐懼到了極點的鬼們又一陣騷動:只要這太陽徹底消失,就是它們傾巢而出的好時機。

就在裂縫盡頭,有什麽東西跌了進來。

那道身影被氣流分成兩道,一個是人,一個是正在化形的蛟龍,向著兩個方向落下。

終於見到了活物,那群本來還心懷畏懼的鬼們紛紛向光明之中伸出了手。

葉風城的身影飄蕩在半空,就如風中折葉,衣袖向上翻飛,而整個人確是在向下墜落。

於光之中,一只被折斷了翅膀的白鶴。

“那頭畜生留給你們,而人……誰都不許動,我要親自動手。”

聽到這句話,那快要觸碰到白衣人的手又害怕地縮了回去。

“葉惟遠,這下你該感謝我了。”

葉瀧水按著胸口,喃喃自語。

過去他向葉惟遠許諾,一定會讓他親手了結葉風城。

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即使身體裏的魂魄變了人,可只要是由葉惟遠的手,他就不算背信棄義。

只可惜葉惟遠魂魄被毀,永遠都不會知道這裏所發生的一切了。

“你……”

他的聲音驟然停住,因為極度的驚駭而瞪大了眼睛。

“你……”

下面的群鬼還在忙著躲避光明,順便湧向主人賜給它們的獵物,根本就註意不到半空中發生了什麽。

起初落下來的血只有一兩滴,後來漸漸多了,那群對血腥無比敏感的惡鬼們就停下腳步,擡頭循著血雨的源頭看去。

葉瀧水難以置信地盯著自己的右手,像是不敢相信它剛剛做了什麽。

他的右手,不聽使喚地舉了起來,將瀧水刀插進了自己的胸膛裏。

流出來的血迅速地將他身上衣裳浸透,卻因為是黑衣,只能隱約看到大片潮濕的痕跡。

那位置,正好是千年前,葉瑯瑄刺過的那一塊。

他連著靈魂都被再度刺穿,又是一陣撕裂的痛楚。

刀上的煞氣很快就沿著心肺向上,像烈火般灼燒著他的意識,讓他眼前一片黑暗,慢慢地跪下身子,努力想要將刀刃拔出去。

“葉……葉惟遠……”

他從不死鳥的背上跌落,像斷了線的風箏。

那群鬼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見到自己的主人這樣受了傷跌落,不安地往後退去。

而葉瀧水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到。

他的靈魂去了另一個地方。

·

“葉瀧水,是時候做個了斷了。”

在那片黑暗裏,引接著他的是葉惟遠的聲音。

他循著這聲音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想要將一切都搞清楚。

只是這走廊像是永遠都沒個盡頭,循環往覆,讓人搞不清楚自己是真的走了那麽遠還是就在原地踏步。

“我在一切的盡頭等你。”

·

葉瀧水於晦暗中行走許久,驟然見到前方那團刺目的白光,不得不擡手去遮擋。

待到強光褪去,他發現自己正置身於春和景明的庭院裏:幽深的回廊,朱紅的廊柱,碧色的湖水,幽暗的花香縈繞於鼻息間,寂靜得仿佛另一個世界。

“這裏是……”

“這裏是我的心裏,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是這樣。”

聽這話,葉瀧水心頭火起,循聲轉頭:“葉惟遠,休要裝神弄鬼,出來!”

仿佛是憑空出現的緇衣人就靠在葉瀧水身後的廊柱上,垂著頭,露出那纖細得好似稍微用力就會斷掉的頸子,不是葉惟遠有是誰?

“別找了,我在這裏。”

葉惟遠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石楠樹上一撮嫩紅的新葉,掐出的汁水將他蒼白的指尖也染上顏色。

看上去的確不像是魂魄受了損的樣子。

“你怎麽能……”

葉瀧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記得自己當時的確是將他的魂魄給毀掉了的。

葉惟遠唇邊浮起個自嘲的笑,“你大概是把我小叔叔的魂魄當成我的給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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