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為，她的生命就此終結，可是昏睡兩日後，她還是醒了過來，“為什麽我不死……為什麽我不死……”她哭著推開欲摟過她的小白，將自己緊緊縮在床的一角，瑟瑟發抖，“你走開！不要碰我！走開！”

她以為，她可以當做什麽都不曾發生，她以為，她可以不恨，不怨，她以為，她真的是秦樓月，她以為，她真的可以，可是，當事實鮮血淋漓的擺在眼前，她再也無所遁形，為什麽？為什麽她要那般屈辱的死去？為什麽她死了他們卻還可以活著？那個孩子，原本她與慕泫也可以有一個孩子的，是他們！是他們毀了她的夢毀了她的一切！

“綠芙……綠芙……”她恨聲，跌跌撞撞爬下床，小白痛聲，緊緊從身後摟著她，無論她怎麽掙紮，都掙不開，她無法，只好祈求，可回應她的，只有一聲痛過一聲的呢喃。

“阿清”

“啊！”無法無奈無力，她放棄了掙紮，她不知道該如何宣洩，只能一直哭一直哭，一直抓打。

她恨這世界的不公，恨命運的作弄！

“我好恨！為什麽別人的恩怨卻是要我來買單？為什麽死的是我不是他們？為什麽他們不死？為什麽？”

直至累了，睡了，醒了，還是那間房，還是那個人，門外孩子哭聲哀戚，她亦哭腫著眼，心煩意亂，“你知道我現在恨不得殺了他們，你把他找來，什麽意思？”

小白沈眸，聲音沙啞，“我剛下令處死了他們，陳文氏拼死替那孩子擋了一劍，臨死前求子默帶那孩子來見你，說那孩子母親讓她轉與你一句話：看在孩子父親情面上，放過那孩子。”

那個女人果是綠芙！透過千千萬萬靈魂，她還是認出了她！

她大笑不止，笑得淚流滿面，笑得滿心淒涼，“這是何道理？我只見過那冤冤相報的，可沒見過哪個把兒子往仇人送的！她憑什麽以為我一定會放過她兒子？”

小白沈默，“如此，便讓子默處置了吧。”

她最後說的卻是，“不，你讓子默帶他進來。”

她將小白趕出去，將自己與小念鎖在屋中，冷眼看著地上那孩子，自子默將他抱入屋中見到她後便一直舞著雙手娘娘的叫，見她不理他，他又爬到她床前，然後爬她的床，摔了一次又一次，眼裏包著淚，瞅著她不顧的眼神，想哭又不敢哭，每一聲都是娘，她一直哭一直哭，好幾次告訴自己，不要猶豫，殺了他，可手舉起又放下，始終下不了手，她其實，還是放不下慕泫罷，這是慕泫的孩子，她恨的竟不是他是綠芙的孩子，她恨的是他是慕泫與綠芙的孩子！

如果恨一個人那般簡單，該有多好。

她在床上哭了一天一夜，那孩子也在她床前摔了一天一夜，鍥而不舍。

終是舍不得，罷了罷了。

第二日清晨，她抱著孩子走出房門，此時，那孩子早已緊緊巴著她的肩熟睡，她看著她房門前的幾位冷聲宣布，“往後，他叫十一。”

這大概是今年的最後一場雪了，就讓這一切也隨之掩埋在這個冬天罷。

而這件事後，小白的身子一落千丈，總是咳個不停，臉也越發蒼白，卻也堅持每日一散一下一聽，她抱著小十一，於忘名軒沈香亭中欄桿處懶懶靠著，小白依舊一襲白衣席地而坐，手指挑動處，空靈悠揚，四周白色帷幔妙曼而動。

如今冷靜下來仔細推敲，這一連串的事根本是有人故意設了套等著她往裏跳，從鳶尾的出現，到陳文氏跪到她面前，小十一的柔情攻勢，還有那枚印著鳶尾的令牌，無一不推波助瀾著一件事情，那就是引她到西苑梅林禁地，她不相信這件事同鳶尾沒一點幹系，一個只負責照看孩子的陳文氏能懂得什麽？她當時就覺著不對勁，那陳文氏在西苑梅林入口處見到她時不僅毫無訝異之色，更像是早就料到她會去般且早做好準備與她演一場戲，還特特讓她看了綠芙他們有多淒慘，是為了證明什麽？難道只是想告訴她小白有多愛清歌？然後她是傷心的離去，還是從此一蹶不振，還是妒火焚燒之下殺了綠芙他們？然後呢？小白是更愛她還是更愛清歌？於是不管怎樣，她都是不利的那一方。

想來，她當時確實沖動了，不過……

呵，鳶尾啊鳶尾，你既猜錯了這開頭，自然料不到這結尾，因為，連她自己都料不到，小白竟會為了她下令處死綠芙他們。

墨梅告訴她，那日她跳河後，小白很是震怒，當即便要去找那鳶尾算賬，可那鳶尾卻主動尋來，雙手奉上劍，盛怒下的小白果真拔劍刺向了鳶尾，最後是子默將鳶尾救下，言鳶尾雖有過錯，可鳶尾是小白病情唯一的希望，小白不肯放人，子默無奈，只好強行帶負傷的鳶尾離去，之後，子默同另一女子去執行的命令，那女子捧著一酒翁，據說裏面裝滿了專門啃噬人肉的紅蜘蛛，墨梅說她也沒親眼見著，只是聽後來西苑梅林的守衛閑磕牙時說到，當時他們守在外邊，只聽到一陣恐懼過一陣的尖叫聲，沒人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禁令解除後，他們進去一看，就只剩下了兩副骨架，以及陳文氏的屍骨，一副被吊在巖壁水池上閃著針光，一副在大酒翁中，死相極是慘烈。

“你就沒有什麽想要問我的嗎？”樓月懶懶開口，那件事，從頭至尾小白都沒有問過她任何問題，卻一直在為她解決問題。

“你想說什麽呢？阿清。”小白嘆。

“慕容……”她如是說，第一次當著小白面鄭重喚他名，“我不是清歌。”小白很好，真的很好，所以她不想讓他再自欺欺人了。

他手下微頓，覆續續彈來，“我知道。”

她啞然，只聽得他繼續淡淡道，“我一直都知道……即使鳶尾無數次告訴我阿清已經死了，即使有的時候，我真的以為你就是她，可我知道，你不是……阿清，從前我對你說過，無論你是哪般模樣，喚作何名，在我心中，你永遠是我的阿清……”

“慕容你……”她訝異於他的執著，他卻笑道，“就當……就當是我的念想，我只要阿清活著，就算阿清不在我的身邊，我也可以當做阿清只是外出執行任務，阿清，總有一天是要回來的。”

那笑容是她見過最蒼白無力的，那理由是她聽過最無奈的，現在在她面前的這名男子，是那麽的蒼白脆弱，那麽的卑微，她忽然恨自己的殘忍，為什麽一定要揭開鮮血淋漓的事實，就讓他心存最後一點幻想，不是更好嗎？

她靠在木樁上，望向亭外梅花，用左手蓋住眼睛，擋住淚水，無言以對。

對不起，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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