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刃走了, 三日月留了下來。

天守閣重歸寂靜，只聽得見審神者翻文件的聲音。

過了半晌，三日月幽幽地問：“……姬君跟大家說了什麽？”

埋在文件裏的貓貓擡起頭來, 眼中閃過一絲促狹，“你指什麽？”

“比如說……”三日月斟酌著開口，“雖然老爺爺很喜歡被照顧, 但現在似乎有些太過頭了？”

回想著和泉守他們震驚之後多了幾分深意的表情, 三日月覺得他們一定不止想起了這件事。

結合曾經的親身經歷……這樣放任下去大概會很可怕吧。

審神者清了清嗓子，“其實是這樣，我看你之前那些任務世界效果很好, 所以打算照著試試。”

“試……什麽？”

“沒人告訴你嗎？”審神者反而驚訝了。

三日月搖了搖頭。

“看來是真的有效果啊……心理上對受害者的保護？之類的……”審神者若有所思, “這算是激起了其他付喪神本靈對同伴的保護欲嗎？或許可以作為論題研究一下。”

聽著審神者的自言自語, 三日月露出更加疑惑的神情。

十幾秒後，審神者終於想起當下的話題，轉過頭解釋：“相比其他本丸, 本靈的你們一刃之力就可抵抗數以百計的時間溯行軍, 在戰場幾乎不會受傷。這種條件對我這個主人來說有利，但也有弊——相較於分靈，本靈的大家缺了那麽一點羈絆和積極性。這一點在戰場上是致命的，我任職這麽多年, 看得格外清楚……尤其是最開始的時候, 他們都抱著不過一死的態度，對於團隊配合十分生疏。如果每一振刀都抱著這樣的心態，我的本丸大概已經不剩幾振刀了, 加上他們是分靈，時之政府不找我麻煩才怪。”

三日月明白了，“所以……”

“所以趁這個機會, 我將你的經歷剪輯了一下放映給他們看，真別說，還挺有效果。”審神者貓唇勾起弧度，“至於為什麽用三日月你的例子……天時地利，而且你對奇奇怪怪的設定都已經習慣了吧？被各種腦補呀迫害呀，肥水不流外人田，本丸的大家都需要你~”

於是就這麽直白地說出來了。

三日月：“……”

他現在開始懷疑，平行世界的那些刃腦補能力這麽強，會不會都是因為這些本靈被審神者欺騙了？

三日月懷著滿腔無奈離開了天守閣，一路上，他仍能聽見三三兩兩的刃在竊竊私語：

——嗚嗚嗚三日月太慘了

——嗚嗚嗚嗚嗚三日月還被人改了刀紋嗚哇哇哇——

——三日月還吐了好多血命垂一線還被強取豪奪嗚嗚嗚

……這本丸是呆不下去了。

三日月有些惆悵，昨天遇見這樣的場景時，他曾試圖辯解過，但得到的回覆是這樣的：

“嗚嗚嗚三明你不要安慰我們了，你一定過得特別艱難！以後你的內番我們都包了，你好好休息！”

雖然但是，不用做內番還是謝謝啊。

經過本丸眾刃的“不聽不聽”後，三日月決定去時之政府一趟。

在被轉移到這位姬君手下之前，他算是時之政府的常客，雖然基本都是被拉去談話以及辦理審神者交接手續——作為本靈的他經常要成為簽字的代表，然後再被分到下一任主人手中。

但最起碼，那裏清凈。

沒多久，三日月避開眾人視線，順利來到了時之政府。

他像以往那樣敲了接待室的門，等待工作人員把門打開。

開門的員工撩著面具，一把鼻涕一把淚，喉嚨裏的聲音不上不下，變成詭異的咕嚕聲。

就像是……沒想到他會來。

三日月心中升起熟悉的不安，他徑直走進接待室，另一名工作人員把面具放在桌子上，團成球的抽紙堆成小山。

對方望了過來，紅腫的眼眶幾乎將眼睛擠得看不見，迷茫地說：“啊……？跳刀解池的三日月大人怎麽在我眼前出現了？是我悲傷到出現幻覺了嗎？”

三日月的目光直直望向接待室正中央的屏幕，上面是他在某一個平行世界發生的事情——他走到燃著火光的鍛刀爐前，將本體拋入其中，片刻後，太刀漸漸融化，他的身影也漸漸消失。

同時，屏幕右下角標著幾個加粗紅字：該畫面不適宜付喪神觀看。

三日月：“……”

他大概明白姬君說的將經歷剪輯了一下是什麽意思了。

坐在沙發上的工作人員戴上面具起身迎接，一邊抹淚一邊道：“三日月大人，您真是太辛苦了，我們代表時之政府為您做出的貢獻感到敬佩！”

另一人符合：“是啊是啊！”

三日月深吸一口氣，“你們在幹什麽？”

“我們在審核記錄，”工作人員真誠道，“這些情況雖然是意外造成的，但您的工作實在太過優秀，我們決定刪減不良片段之後分發給廣大審神者和付喪神觀看，讓他們也銘記您偉大的身姿！”

沒錯，審神者雖然交給了時之政府完整版本，但若想向大眾宣傳，他們就要考慮社會影響，剔除18R的東西，譬如色.情、自.殺，為的是防止刀劍付喪神看過後產生心理陰影。

聽完兩人的解釋，三日月彎唇一笑，氣勢懾人：“迎戰吧！”

“啊啊啊啊啊三日月大人息怒！！！”

最終，審神者及時趕來把拔刀的三日月拉了回去，將原版記錄打包帶走，順便黑了時之政府的儲存器。

……

本丸，眾刃看著兀自手抖的三日月，發出擔憂的問候。

“沒事，”審神者說，“他是氣的。”

眾刃恍然大悟，對三日月更加憐惜，好心疼三日月殿啊，現在還沒有從那些悲慘的平行世界裏走出來。

“三日月。”審神者喚了一聲。

“……姬君，”三日月勉強擠出個微笑，隨後起身掩著唇道：“我有些不太舒服，先回房間休息了。”

審神者點頭，註視著付喪神從面前走過，“去吧。”

三日月深藍色的背影消失在眾刃視線裏，所有刃接著低頭問審神者：“姬君，怎麽辦？”

審神者攤手，“讓他好好休息吧，畢竟回來之後還沒有字面意思的放松呢。”

眾刃互相對視一眼，決定悄悄去看看。

房間裏，三日月鉆進被子睡覺，心道沒關系，老爺爺什麽世面沒見過，區區時之政府，敢放出來大不了再推一次。

白天的光線還很亮，他徑直將被子拉過頭頂。

白色的被子是新洗過的，上面散發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氣，三日月在這股幽香中緩緩尋到睡衣，於是沈入夢鄉。

此時此刻，門外。

由眾刃推出的幾個代表站在門口，分別是鶴丸、一期一振、五虎退、亂藤四郎，這四刃大抵是虐身虐心記錄中與三日月接觸最多的，由此被推選出來想辦法哄老爺爺開心。

五虎退輕手輕腳地拉開門，往裏貓了一眼，輕聲道：“三日月殿他、他好像睡著了……？”

鶴丸思考，“該怎麽做呢？三日月生氣可是很可怕的。”

一期一振也思考，“不如……拿些三日月殿喜歡的東西來？”

亂：“這個我會！點心！茶！啊，還有最近本丸田裏開了很多漂亮的花，也可以摘一些送給三日月殿！”

鶴丸拍掌：“還等什麽，走！”

幾刃走後，找媽媽的小貓崽晃到了三日月房間門口，順著剛剛被五虎退打開的一道門縫鉆了進去。

貓崽嗅了幾下，最後跳到三日月胸口，踩了幾下奶，轉了幾圈盤好開始打呼嚕。

很快，短刀們先回來了。

兩刃以為三日月只是生氣，其實並沒有睡著，於是各自拿著兩種花來到三日月身邊。

亂低聲說：“三日月殿，希望您能快點開心起來。”

五虎退說：“三日月殿，那個，老、老虎可以陪您一起玩。”

說完，他倆一起把花放到三日月枕邊。

一束白百合，一束黃玉蘭。

順便還留了五只小老虎。

他們退出去後，鶴丸和一期一振也立刻回來了。兩刃去廚房順了點剛做好的點心，被燭臺切舞著勺子追了一大圈。

如今盤子裏的點心有點碎，但還算規則，鶴丸上手擺了個盤，把它放在那兩束花旁邊。

弄好這一切後，鶴丸將手握成拳頭抵在唇邊咳嗽了一聲，說：“三日月，這可不像你啊，趕快從那些回憶裏跳出來吧，現在的才是你的現實世界。”

一期一振也沈聲說：“如果您實在無法從那些經歷中抽身，或者依舊怨恨我的話，將我當成那振一期一振發洩怒火也完全可以。”

鶴丸聞言震驚，“這麽拼？”

一期一振低聲：“相信三日月殿不會一直消沈下去的。”

然而被子裏沒有回應。

鶴丸拍了拍一期一振的肩膀，“走吧，說不定三日月不好意思呢。”

一期一振擔憂地望了一眼，也跟著離開了。

三日月：“ZZZ……”

直到傍晚，終於搞定工作的審神者從天守閣下來，發現刃群中不見三日月，發出疑問：“三日月呢？”

一期一振：“三日月殿應該還在房間裏休息。”

審神者聽罷便往房間走去，“這個三日月，睡了一下午還不起來，比貓還懶。”

然而，當她打開門，被眼前的情景深深地震驚了。

井然有序盤起來睡的小老虎，黃黃白白的花，已經冷掉的茶和摞起來的點心，還有她那仿若忠犬一樣蜷縮在被子上的寶貝女兒——

最重要的是，蒙著白被子、完全看不見臉的三日月。

讓、讓她緩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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