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與田沼站在原地, 面前是比他們高大概一頭的身影，配合著那身烏黑的衣服，投下來的陰影像山一樣。

尤其田沼，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主動湊上前來的妖怪, 還有如此震懾人心的氣勢, 當即腿腳僵硬動彈不得。

太突然了……夏目平時受到的就是這種驚嚇嗎？怪不得他會做出那樣的舉動。

田沼呆呆地擡著頭，下一秒暗道糟糕。自己的反應過於劇烈了, 這下子會被夏目發現吧……

他趕忙轉頭, 果然, 夏目正滿眼覆雜地望著自己。

“……”不知道該說什麽，田沼張了張嘴，然後繼續保持沈默。

夏目的確有很多話想問，但現在不是時候。

他稍走上前一步, 回應不月神道：“還沒有。”

說完, 又看了田沼一眼。

對方的表情沒有任何異樣，大概是習以為常。不過……雖然田沼早就知道他能看到妖怪, 卻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真真切切地盯著來者所在的方向。

夏目心中隱約冒出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不月神沒有得到想要的消息, 很快離開了，兩人繼續向學校前行。

平時會閑聊幾句的他們此刻無比安靜, 各自懷揣著自己的心思, 思考該如何說出第一句話打破沈寂。

“剛剛的事情……”

“我有事要跟你說！”

突然, 他們同時轉頭。

夏目淺茶色的眸子裏露出一絲驚訝, 而後是淺笑, “你先說吧。”

田沼糾結了片刻說：“其實，因為住在我家裏的妖怪，我最近能‘看到’了。”

夏目怔了一下，沒想到居然猜中了。

田沼把額前的碎發撩起, 露出眉心，“不知道你能不能看見，那個妖怪應該在我額頭上畫了東西。”

一道瑩藍色的圖案閃過，在陽光下顯得分外淺淡。

夏目頓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但他的註意力還是放在了“田沼家的妖怪果然還沒離開”上，不禁擔憂地問：“那你有沒有遇到危險？”

“這倒沒有，”田沼笑了笑，“說真的，那是一個很溫柔友好的妖怪，是他主動幫我，我才能看到的。”

“是嗎……”看出田沼確實沒有受到傷害，夏目松了口氣，卻還是不放心，“那……他有沒有向你提什麽要求？”

妖怪的性格就像人一樣，有善有惡，能看到妖怪的人類少之又少，而田沼的靈力也不弱，因此，他也非常擔心對方會被兇惡的妖怪盯上。

就像多軌，她曾經就是被惡妖欺騙詛咒，受到了很長一段時間的脅迫與精神上的折磨。

“啊，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了。”田沼撓了撓頭，“住在我家的妖怪說認識你的親人，說想見你。本來我想放學再告訴你的，結果……”

“親人……？”夏目的心臟跳動得比往常快了些。

“嗯，說是叫‘玲子’。”

……

傍晚放學，田沼又去七辻屋買了些點心，夏目則先回家找斑一起。

等到集合時，斑坐在夏目頭上，遠遠地招呼道：“少年~聽說你能看到妖怪了？”

沒等話音落下，它便看到田沼手裏一大包香噴噴，口水快要流到夏目的頭發上。要不是被夏目用力按住，整只貓都要鉆到袋子裏。

田沼笑道：“那妖怪好像很喜歡吃這些點心，我就順便買一些回去。”

斑在夏目手裏撲騰著吶喊：“少年！那妖怪一看就是騙吃騙喝的，讓我幫你解決這些美食吧！”

夏目頓覺尷尬，給了斑一拳，“貓咪老師！不要那麽大聲！”

空氣頓時安靜下來。

當斑頂著滿頭包擡起頭時，從仰視的角度，看到田沼眉心有一道極其熟悉的圖案閃過。

“等等！”它雙腿一蹬離開夏目懷抱，直接跳到田沼的頭頂。

“咦……怎麽了？”腦袋突然頂上沈重的東西，田沼只覺得脖子快要報廢，用盡力氣才支撐住。

接著，一只貓爪拍在了他的眉心，“這是什麽？”

田沼閉起一只眼，“啊……家裏妖怪給我畫的，然後我就能看到妖怪了。”

斑看著看著，語氣驟然一變，“這是——”

夏目也突然想起來之前在哪裏見過，“貓咪老師，你的頭上是不是也有這個圖案？”

“沒錯。”斑肯定道，然後問田沼，“住在你家的妖怪長什麽樣子？”

“唔……穿著紫色的衣服，很華麗的感覺，臉上還帶著白色的面具，頭上的裝飾很多，有點像花瓣。”田沼粗糙地概括。

“就是他！”斑篤定，激動不已的它狠狠地拍了下田沼的腦殼，“呸，都讓你給帶跑了，那可不是什麽妖怪！”

“嘶……”田沼捂著頭吃痛，“不是妖怪？”

斑沒有理他，轉頭對夏目道：“快走！我們要找的人就在寺廟！”

夏目反應極快，拿出從妖怪手底下逃跑的架勢，抱起斑飛快地跑了起來。田沼一楞，連忙追上。

等兩人一妖來到寺廟外，看到的是一個長著翅膀的孩童攀著寺院的圍墻，要上不上地掛在半空晃蕩。

“那孩子是……”田沼剛要上前，忽然想起自己現在看得見妖怪，以及人類哪有長翅膀的，於是轉頭詢問夏目的意見。

然而斑比兩人動作都快，直接化作原型吼了句“臭小鬼”，把對方震了下來。

但小家夥初生牛犢不怕虎，面對這種大妖怪不僅沒產生懼意，反而兇兇地吼了回去：“你辣麽大聲幹嘛！”

氣得斑直磨牙，田沼幹笑著勸它別生氣。

“你在這裏做什麽？”夏目蹲下，語氣柔和地問道。

孩童怒目圓睜，指著寺廟控訴，“我只是來看看漂亮家夥有沒有被黑色的妖怪吃掉，結果這個門一直進不去，氣死我了！”

“漂亮家夥？”

“對吖，就是那個看上去軟乎乎華麗麗的……額，好像是妖怪吧？”孩童糾結了一會兒，“我看他還是過來了，就在想會不會被吃掉，所以來看看。”

他用腳尖踢了踢草叢，“我的兄弟還在家裏，我還想看完趕緊回去呢。”

事到如今，夏目推測田沼身上沾的妖氣的主人，很可能已經被他們要找的“豐月神”除掉了。

“跟他廢什麽話？”斑叼起夏目，從圍墻大搖大擺地跨了進去，回頭對田沼呲牙，“你，解決這個小鬼。”

“啊？”

等田沼回過神時，大白狐貍已經和夏目進到院子裏了。

“唉……”他嘆了口氣，盡力勾出一個看上去親和的微笑，“你叫什麽名字？”

……

進入寺廟，斑載著夏目飛快地往目的地沖去，遠遠地，他們看到檐廊下坐著一個淡紫的身影。

對方似乎非常悠閑，弄得這片空氣都寧靜祥和起來，傍晚的夕陽灑落下，那淺淡的紫色上透出空靈通透的橘與粉，將其勾勒出瑰麗縹緲的輪廓。

像是早已察覺到他們的到來，對方朝他們揮了揮手，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

“是他……”

夏目聽見大妖發出一聲喟嘆，這是他第一次聽見對方對玲子以外的人流露出懷念。

接著，他被大妖迅速擱到地上，看著對方變回招財貓，瞬間向那身影奔去。

想象中親密相擁的場景沒有到來，再然後——大妖就把盤裏剩下的點心全吞了。

不愧是貓咪老師啊……夏目幹笑。

很快，他來到神明面前——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神明，這樣近的距離，也讓他第一次感受到區別與妖力的、純凈而溫柔的力量。

望著眼前華美的身影，夏目忽然不知道如何開口。

直接問對方是不是認識玲子嗎？還是……

“哦呀，真的很像玲子呢。”

一句話，夏目怔在原地。

三日月早在一人一妖闖入寺廟脆弱的結界時就註意到了他們——更準確的說，在他們離寺廟還遠時，斑濃厚的妖氣就已然傳了過來。

面對幾十年前分別，如今又再次相遇的大妖，懷念之餘亦帶著幾分欣喜。

更何況……

三日月端視著面前的少年，不得不說，對方的面容與記憶中的少女極為相似，只不過因為是男性，又是短發，所以更加俊秀一些。

而且，少年身上的力量與玲子有過之而無不及，只是似乎因為不會運用，又或許是性格所致，靈力沒有玲子那樣耀眼奪目，而是像螢火一樣柔和。

“這家夥確實很像玲子，只不過性格差太多了。”斑嘖了一聲，附和了三日月的說法。

“不過話說回來，你這段時間到底去哪了！？”大妖回過神開始問責，不問出個理由誓不罷休。

“哈哈哈，只是稍微離開了一下。”三日月笑著，輕描淡寫了這麽一句。

“這話跟沒說一樣啊！”

“那個……”

眼看斑要吵起來沒完，夏目終於走上前，眼底流露出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期盼，“能跟我講講玲子的事嗎？”

三日月略一思考，笑道：“嘛，也不是不可以，不過在此之前，我也有事要拜托你。”

夏目默然，擡手按在腰間系著的包上。

……

田沼要依舊在寺廟外哄妖怪，趁此機會，三日月打算要回自己的名字。

實際上，留給玲子的名字對他沒有禁錮作用，只是他離開前在這個世界留下的一股支撐用的力量罷了。

硬要說的話，這股力量就算不帶走也沒有關系，但時之政府一向要求任務完成之後帶走“遺留產物”，他也只能按照規則執行。

此時，三日月與夏目面對面坐著，看向少年手中厚厚一沓友人帳。

“沒想到玲子之後又拿到了這麽多名字……”三日月不禁感慨，當初見到對方時，好像還只是薄薄的一冊。

夏目觸在友人帳上的指尖略微一抖，而後念出豐月神.的名字。

紙頁迅速翻動，最後靜止在寫著豐月神名字的那頁。

在正式交還名字之前，夏目覺得自己有必要把不月神的事告訴對方，便停下來道：“還有一件事……不月神正在找你。”

說完，他擡眼觀察起神明的反應。

斑在一旁抗議：“有什麽好說的！那家夥￥#@￥@#……”

本以為聽見分別太久的摯友的名字，對方會想念，會驚訝，會激動，但夏目唯獨沒想到的是，神明只是輕輕頷首，面具下的唇勾起柔和的弧度，“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但是……請暫時不要告訴他我在這裏。”

“為什麽？”夏目著實感到不解，忍不住問了出來。

——當然是怕回去上班，還有毫不公平祭典……那根本不是一個神應該承受的艱辛。

當然真實理由是不能說的，三日月故作神秘道：“到了該見面的時候，我們自然就會見面了。”

夏目微微嘆氣，“好的，我知道了……”

他實在不明白，豐月神與不月神明明是朋友，好不容易有見面的機會，為什麽還要隱瞞自己的消息。

友情……也存在各種各樣的苦衷嗎？

拋去思緒，夏目將寫有完整名字的那一頁取下來叼在口中，仰起頭半闔眼眸，而後用力合掌，集中精力吐息。

按照往常的慣例，紙上構成名字的墨痕會隨著吐息一起飄散在空中，與靈力一同湧入妖怪的身體裏。

歸還名字需要玲子或其血親的唾液和氣息——這個做法從他拿到友人帳開始，從未失敗過。

但這一次，夏目卻察覺到了微妙的不同。

身體沒有力量流失的感覺，名字也依舊死死貼在紙上。

他怔楞著取下口中的紙，上面被唾液沾到了一點濕痕，濃重的墨跡依舊烏黑發亮。

就連斑也意識到情況不對，湊上前查看。

在場唯一冷靜的大概只有三日月本人，他眨了眨眼，像是毫不在意。

“啊……失敗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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