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紙。

一張寫著妖怪名字的紙。

也是一張……奇怪的紙。

淺茶發色的少年出神地望著友人帳翻開的一頁, 準確的說，是兩頁。

它們被仔細地用曲別針夾在一起，一張上寫著名字, 而另一張是漆黑的、被毛筆塗掉的字跡。

他禁不住猜測，留下名字的妖怪是不是不小心寫錯了名字？

但如果真是那樣，玲子又為什麽把寫壞的那一張也放在友人帳裏？

少年想了半天都沒想出頭緒，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事情的真相, 大概只有她和寫下名字的妖怪才知道吧……

“貴志君！晚飯做好了哦~”樓下傳來聲音。

“馬上就來！”少年應聲，合上友人帳將其塞進抽屜，迅速向樓下跑去。

餐廳亮著暖黃色的光，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 旁邊坐著一個正在看報紙的、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

溫柔恬靜的中年女人恰好放下手中最後一份湯，見少年下樓, 她擦著手笑道：“貴志君, 今晚我做了炸天婦羅, 快來嘗嘗看。”

“謝謝塔子阿姨。”

少年坐下, 男人也合上報紙, 拿起筷子。

少年名為夏目貴志, 十六歲, 從小就看得見妖怪, 常常因做出怪異的舉動而令人厭煩。父母離世後, 他輾轉於各家親戚之間, 最後在父親這邊的遠房親戚——塔子阿姨和滋叔叔這裏安定下來。

面對這份難能可貴的親情，他決定緊緊守住能看到妖怪的秘密，以免讓兩人受到驚嚇，或是畏懼自己。

至於能看得到妖怪的能力……據妖怪們說，是遺傳了他的外婆, 夏目玲子。

關於夏目玲子的消息很少，連親戚之中也鮮少傳聞。他只知道她年輕時就去世了，剩下的，也都是在妖怪們的話語裏拼湊出來的。

根據眾說紛紜得來的印象，夏目貴志一直覺得玲子是個非常神奇的人，在她留下的遺物中，友人帳的存在非常切實地證明了這一點。

記錄著大量妖怪名字的友人帳，沈寂幾十年之久後再次顯現，只要呼喚對方的名字，就可以任意指使。

夏目貴志對妖怪的感情極為覆雜，他從來沒想過命令妖怪做什麽事，然而繼承友人帳後，很多妖怪聽到風聲，不斷前來要回名字。

他盡可能地歸還名字，一傳十十傳百，來要名字的妖怪越來越多，友人帳也越來越薄。

倒是不覺得可惜，就是……很累。

夏目貴志看向自己拿著勺子的手，此刻正微微顫抖——今天下午剛放學回來就歸還了一個名字，到現在都沒緩過來。

“啊呀，”塔子阿姨忽然驚訝地出聲，“貓吉是不是還沒有回來？”

“哈哈，它肯定在外面玩呢，餓了就會回來了。”夏目貴志無奈地笑道。

塔子阿姨口中的“貓吉”，是他無意中放出來的大妖怪。拿到友人帳後，對方曾想將其據為己有。但他與對方結下約定——等自己死後，友人帳就任憑它處置。

從那以後，大妖就跟著他在塔子阿姨家住了下來，他稱它為“貓咪老師”。由於對方的憑依是一只胖乎乎的陶瓷招財貓，通過妖力動起來後，大妖的外形就成了一只巨胖的短尾招財三花貓。

特點是……非常能吃。

“我吃好了。”夏目貴志起身，收拾起自己的碗筷。

“不再吃一點了嗎？”塔子阿姨溫和地看著少年，似乎在說他太瘦了。

“啊……不了，我還有作業沒寫完。”夏目貴志連忙找了個借口，他還想再看看那兩張奇怪的紙，說不定能從上面發現點什麽。

或者……等貓咪老師回來，問問它也不錯。

然而幾個小時的鉆研也沒有什麽成果，很快就到了該休息的時間。夏目貴志從壁櫥裏抱出被子鋪好，對著冷冷清清的房間發了一會兒呆。

對了……貓咪老師還沒回來。

可能又去八原喝酒了吧，這麽想著，夏目緩緩閉上雙眼……

午夜。

“咚咚咚……咚咚咚……”

有誰在敲窗戶。

不同於往日妖怪們或粗暴或格外小心輕柔的敲法，今夜的聲音極其禮貌，不輕不重，像人類屈起手指，用骨節叩在玻璃上。

夏目貴志揉著眼坐起來，腦袋昏昏沈沈。妖怪為了避人耳目，大多選擇在夜晚來討要名字，但這也對他造成了困擾……再這樣下去，他恐怕走在路上都會睡著。

“咚咚咚……”

聲音還在繼續。

“來了，不要再敲了！”夏目極其擔心這聲音會被塔子阿姨他們聽見，壓低聲音喊著，一骨碌從被窩裏爬起來。

他一把拉開窗簾，漆黑的夜色下，玻璃外隱約顯露出一個類似人類的輪廓。

夏目沒有立刻打開窗戶，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問：“你找誰？”

忽然，外面的身影動了，湊近是一張烏黑尖瘦的臉，周圍還堆著一些雪白的檀紙，頭頂尖尖的兩根似乎是羊角。

夏目心下一緊，忍不住朝後退了幾步，警惕地看著對方。

接著，外面的妖怪說話了。

“夏目玲子在哪？”

聲音被玻璃隔著，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原來是來找玲子的……

意識到對方認識自己的外婆，夏目立刻明白對方的目的大概是要回名字。但令他驚奇的是，對方居然分得清他和玲子，畢竟很多妖怪都說他身上的靈力與玲子很像，能分辨他們的妖怪只有極少數。

他猶豫了一下，打開窗戶道：“玲子已經過世了，我是她的外孫。”

“是嗎……”窗外的妖怪意味不明地嘆了一聲，“人類的生命果然短暫。”

夏目隱約感到這話裏有一絲奇怪的情緒，但他還是問：“你是來要自己名字的嗎？”

“我確實是來要名字的，”來人跳入夏目的房間，“只不過……不是我自己的名字。”

“嗯？”

夏目楞了一下，這還是第一次有妖怪幫忙要別人的名字，“那……是誰？”

“豐月神。”

面具後的聲音低沈而飄渺，似是無比懷念。

夏目卻註意到另一個重點，“……神？”

是像露神一樣，名字只是巧合，然後居住在祠堂裏的妖怪嗎？

面前的身影點了點頭，而後轉過頭來，“啊，他是神明，和我一樣。”

夏目怔然。

他打量了面前的神明半晌，隔著窗子看到的黑漆尖細的臉其實是面具，色澤深邃的衣服有如夜幕，身後蓬松垂下的裝飾像是在祭典上才會看到的那般精致。

在對方跳進來時，他還在想，這種穿著對於一個妖怪來說相當華麗，大概是很強的妖怪吧。

唯獨沒想到……居然是神……

不過，玲子居然能拿到神.的名字……？

比起神親自前來，還是這一點更加讓他驚愕。

夏目沈思片刻，道：“抱歉，名字最好還是本人來拿吧，我不能輕易相信別人的一面之詞。你可以讓他過來，或者告訴我他在哪裏，我會盡快歸還名字。”

說完，他做好了神明發怒的準備。

卻沒想到，對方反而一言不發，渾身的氣息都變得低落起來。

“我……”良久，神明才吐出音節，“我也不知道他在哪裏。”

他似乎極其痛苦又極其後悔，“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到他，就算去神社裏也……”

說到這，神明緩緩收斂起所有情緒，只道出一句總結性的話語，“我不該放他走的。”

一時間，夏目感受到無限的壓抑像海潮一樣向他湧來，直教他感同身受。

“混蛋！快放開夏目！！！”

窗外傳來一道呵斥，緊接著，一坨渾圓的東西彈射進來，撞到墻上後又咕嚕嚕滾到地上。

“貓咪老師！”夏目不忍直視。

斑邁著四只小短腿站起來，臉上還帶著醉酒的紅暈，“呔！哪裏來的妖怪！居然敢到本大人的地盤撒野！”

說罷，白霧四散，一只雪白的巨型狐貍占滿了夏目不算寬敞的房間。

“是你？”

神明微微擡首，“沒想到，你居然在這裏。”

夏目被這話的信息量砸到，難道說……貓咪老師認識這位神明嗎？

“嗝……”斑打了個長長的酒嗝，瞇起細長的眼眸仔細觀察面前漆黑的身影。

突然，它想起來了，“你是叫不月神的那個家夥！”

夏目咋舌，好失禮的稱呼！之前關系是有多差啊？

不月神默認。

斑變回貓咪形態，一屁股坐到夏目的被褥上，此刻它的酒已經醒了大半，只是說話還有點大舌頭，“你來幹什麽？”

不月神冷然：“來要回豐月神.的名字。”

“豐月神……”斑砸了咂嘴，猛然反應過來，“你說啥玩意兒！？”

夏目被斑劇烈的反應嚇了一跳，更加專註地聽起他們的對話。

“我跟他說了多少次，不要給名字不要給名字，結果還是給了嗎！？”斑氣成河豚，在地上轉了好幾圈，然後把炮火對準不月神，“我之前不是提醒過你？你幹什麽去了？白吃那麽多飯！？”

不月神：“……我不吃飯。”

斑：“這不是重點！！！”

不月神：“……”

理虧，他認罵。

斑跳到夏目的桌子上，扒拉開抽屜，“趕快把豐月神.的名字找出來。”

一神一妖開始忙碌，很快，他們翻到了那個名字。

夏目饒是一楞，居然是今晚看到的那兩頁紙。

斑盯著名字看一會兒，“的確是豐月神的筆跡。”但還是很氣。

它轉頭對不月神道：“所以豐月神人呢？怎麽不自己過來要？”

……

此時此刻，他們口中的“豐月神”，也就是三日月，在自己任職的山裏迷了路。

“……哈哈哈，這座山該往哪走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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