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5章 半途之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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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社裏鴉雀無聲。

就在玲子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什麽時, 不月神已然站起來了。

“不行。”口吻不容置疑。

即使看不到神明的表情,玲子也能從那冰冷的聲音裏聽出此刻的不月神有多不高興。

她撚了撚指尖,總聽斑說不月神一直很關照豐月神,果然是這樣啊!

“哈哈哈, 不要著急, 這只是我單方面做的決定, 還要問玲子願不願意。”美麗的神明似乎沒把交出名字這事看得多重要, 隨和地說道。

話音一落, 不月神立刻看向一旁狀況外的少女, 威脅的目光堪堪擋在面具之下。

“我?”玲子指了指自己,隨即意識到自己被卷入了麻煩之中, 當場呆滯。

這關她什麽事啊!?

眼見不月神的冷氣越來越重,玲子卻沒有慌忙推拒,而是仔細想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這個嘛……我依豐月神的意思。”

她微微一笑, 沒有因為不月神的冷臉退縮。

神社裏, 兩神一人再度陷入沈寂。

昨天斑一通發火氣跑之後,現在不知道在哪裏;而不月神這麽多年來,早已形成了遷就三日月的習慣;更不用說神侍, 本身就是神明的伴生之靈,一切以主人的意願為準。

一時間, 居然找不到可以攔住三日月的人。

“那就開始吧。”三日月示意玲子坐到對面。

不月神站在一旁, 按著盛棋子的兩個盒子的手指緊繃, 良久,才將它們各自遞出去。

他是該阻止這場比賽,但作為摯友, 他有什麽理由不支持豐月神呢……

而且,豐月神也不一定會輸,不是嗎?

不月神仿佛還沈浸在剛剛那局棋裏,按照豐月神的水平,怎麽可能敵不過一個人類少女?

然而他想錯了。

三日月,此時並不能看到棋盤。

剛剛少女闖入時,他就已經把面具按下來大半,此時只留有勉強看得到地面的縫隙。

……要下盲棋。

三日月有些尷尬。

已經不僅僅是盲棋的程度了,他甚至不知道棋盤格子的位置。

玲子拿起一顆棋子,“那我先下了?”

三日月頷首,“好。”

只聽見一聲清脆的“啪”,玲子把第一顆棋下在了棋盤正中心。

——多虧了這些年磨練的能力,現在三日月只聽聲音,也能大體分辨出聲源所在的方向。

於是,他緊跟著下了一步。

對面少女的聲音傳來:

“哎――棋子要放在交叉點上哦,不然後面看不清。”

三日月聽見少女幫忙移動了一下棋子。

“唔,第一次下這個,見諒見諒。”他笑著說了謊。

在歷來本丸屈指可數的清閑時光裏,下各種棋是刀劍付喪神們為數不多的娛樂項目。

他只是看不見棋盤而已,但這個情況不好給人知道。

玲子的目光在僅有兩顆棋子的棋盤上掃視,隨意問道:“三局兩勝還是一局定勝負呢?”

她對自己的水平有信心。

“一局定勝負吧。”三日月慢悠悠地說。

三日月宗近,這振被眾多審神者認定為歐皇體質的太刀,具體表現在無數次面對沒有接觸過的技能,都在大體了解規則後,贏過了技能高超的熟手,無一例外。

就算是擲骰子,對手晃出三個六,三日月也會拿到一個不小心裂成兩半的骰子,擲出六六六加一。

但現在……

不月神觀望著棋局,眼底的神色愈來愈冷。

豐月神在故意輸。

沒有章法的落子,甚至會落到直線外面去,一點也沒有剛剛與他對弈時的氣勢。

他忍不住打量那淡色的身影,卻發現他們明明相處了百年之久,自己卻還是看不出對方一絲一毫的想法。

棋局結束得很快。在三人沒有註意時,五顆同色棋子已經連成了一線。

“你輸了~”

少女俏皮的聲音響起,不月神恍然發覺這句話自己在不久前剛聽到過。

三日月欣然道:“那,等我寫一下我的名字。”

說完,他起身去找書寫用的幹凈白紙。

“把你的名字給我……沒問題嗎?”玲子也不能理解三日月的做法,懶散地趴在桌子上問,“要不換個條件?比如……讓我從高處掉下去不會摔傷之類的……噗。”她又想到自己天天追妖怪跳崖跳樹的情景了。

三日月拿著紙和筆走過來,“會有什麽問題呢?”他笑著反問,“你會用來做不好的事嗎?”

“那可說不定哦~”玲子眨了眨眼,又立刻笑了起來,“你真是我見過最奇怪的人。”

三日月沒再答話,徑直坐下,拿起筆尖沾了沾墨。

不月神猶豫再三,上前按住了三日月正要寫字的手。

“為什麽故意輸給她?”

這話一出口,三日月與玲子都楞住了。

“你是故意輸掉的?”少女認真註視著面前的神明,已經信了大半。在窗外時,她其實已經看了一會兒兩神之間的對弈,雖然她對他們下的棋不是很懂,但仍能看出豐月神處於優勢,將不月神逼到半路認輸。

“……當然不是。”三日月下意識托了一下面具。

短暫的停頓成功把玲子最後那半份疑惑打消了,她已經確信,賭約的表面下,神明有著不能告人的理由。

“如果你是故意讓我贏的,我可不想接受,”玲子說得直白,“所以,我們換一個方式比吧?”

“那好吧,”三日月對此沒什麽意見,只要能順利把名字交出去就行,“這次的比賽方式由你決定。”

不月神站在角落不敢吱聲。

……剛剛沒忍住,生氣了麽?

“我想想……”玲子手指抵著下巴思考,“啊!有了。”

“我們來玩石頭剪刀布吧!”

少女簡短地說了石頭剪刀布怎麽玩,“總之就是這樣啦,記住了嗎?三局兩勝制!”

三日月點點頭,“那就開始吧。”

在看不見的情況下,三日月隨便出了個剪刀。

“啊,我輸了……”少女道。

三日月笑容一滯,這可不行。

好在歐皇體質一般都遂主人的意願,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也是幸運的表現。到後面兩局,三日月總算都輸了。

“好,那就只能收下你的名字啦~我會好好保存的!”玲子開心道,無論從哪方面看,能拿到神明的名字都是一件超級值得開心的事。

這次不月神沒再阻止,眼睜睜看著三日月提起筆來。

沮喪。

如果那只肥貓回來,會抓爛他的神社吧?

這邊,玲子踮著腳湊過去看。

三日月流暢地寫下了第一個字。

玲子眼尖地發現,“三……?”

三日月執筆的手猛然一頓。

糟了。

下意識寫成自己的名字。

即使已經在這世界過了約一百五十年,但平日又沒有需要用到簽名的地方,因此,刻入靈魂與記憶的名字一直是“三日月宗近”。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三日月用筆尖細細地把“三”字塗成一片墨跡。

玲子又發現了,“咦,你怎麽塗了?”

三日月溫聲道:“不小心寫成了人類的文字。”

“哈,可是‘豊’是這麽寫的哎。”玲子用手指在桌子上寫了個字,“人類的文字也是有筆畫順序的哦。”

文盲·三日月·豐月神沈吟一聲,“看來,還是要多學習啊。”該說幸好豐月神這個名字筆畫多嗎……

很快,他寫好了一張用神的文字書寫的“豐月神”。

玲子拿起寫好名字的紙,又拿起另一張帶著墨痕的紙,“不介意的話,我也把這張拿走咯?”

“當然。”三日月道,“不過,那張紙可沒什麽用哦。”

“沒關系,”玲子把兩張紙摞好,夾入友人帳裏,“能拿到這麽多神明的東西,說不定有好運氣呢~”

之後要做的事,就是讓不月神對斑保密了。

玲子聽斑的警告聽得快要膩了,眼下有個見證人,肯定不能讓他把事情說出去。

令兩人都沒想到的是,不月神極好說話。

“放心,我不會告訴它的。”神明的聲音聽上去極其低落。

不月神想,他都沒辦好肥貓交給他的任務,壓根沒臉說。

而且……豐月神決定好了,他也沒什麽可說的。

玲子把友人帳裝好,轉頭看了眼天色,“已經這麽晚了!”她忙不疊地與兩神揮手告別,“等學校休息日的時候我再來!”

不月神看向三日月,遲疑半晌,終究沒有問出為什麽要把名字給少女。

……

本以為還有一段時間才會接到審神者的聯系,可剛等到當天深夜,通訊就來了。

【三日月,任務坐標稍後發給你。明天下午之前,緊急前來協助。】

三日月起身點上燭燈,淡黃的燭光下,一串數據自動輸入到時空羅盤裏。

【看來很緊迫啊……】他感慨了一句,而後說,【我明白了,我會盡快安排好這邊的事情。】

【啊,對,差點忘了。】審神者的聲音很小,【你現在任務做到哪裏了?】

【嗯……】三日月想了想,說出一個名字,【夏目玲子。】

審神者了然,【她啊。】

頓了一會兒,審神者又道:【這個時間點沒什麽重要的事了,把你的靈力留在那邊一部分,直接過來就好,不用擔心。】

三日月應聲:【好。】

他忽然想到與玲子的約定,【不過,我和夏目玲子約好幾天後再見面——】

【不用管,反正她大概率會放你鴿子。】審神者篤定道。

三日月失笑。

【好了……不說了,我這邊還有事。】

審神者急急忙忙的掛斷了通訊。

已經沒多少時間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排後續工作。

三日月嘆息,他都快相信自己是個很勤奮的神了,連離開也要大費周章。

首先是撒播豐收之種的工作。

這些暫且可以交給神侍來做——他走之後,地靈們的呼喚就傳不到他們耳中了。不過,就算神侍無法做到他親自上手那麽完美,也完全能好好撐過幾十年。

剩下的就是祭典。

三日月發現原來他這麽多年只幹了兩件事,這個世界的時間過得遠比想象中快。

宣布自己要沈睡一段時間時,所有神侍都楞了一下,互相看看,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薰與柿格外不解,他們不能相信這是他們勤勞的大人所做出的決定,“供奉您的香火雖不如曾經旺盛,卻也夠用,可為什麽……”

三日月開始表演。

他裝作虛弱的樣子,按住心口,“可能是人類的信仰在逐漸變少吧,已經感到有些吃力了。”

薰和柿難以反駁。

不過短短一百多年,世界卻變遷得如此之快,人類的供奉逐年減少,豐月神大人他……已經用超出自己能力幾倍的努力來工作了。

“那——您好好休息,我們等您醒來。”

三日月點了點頭。

沒等清晨到來,他來到不月神的神社。

出乎意料的是,不月神沒在休息,而是站在崖邊,不知眺望著什麽。

一群白面黑衣的神侍圍了上來,“哎呀,這不是豐月神嗎~”

“豐月神今天怎麽有空上來玩啊~”

“是來找我們不月神大人的嗎~”

不月神聽到聲音轉過身來,看到三日月的瞬間,他心底的不安愈發強烈起來。

揮退了神侍,兩人面對面坐著。

“最近力量逐漸減弱,我打算休息一下……”三日月說得真誠,“往後,就不能與你一同參加月分祭了。”

預想中一起討論應對方法的情形沒有出現,不月神只是沈默,好半晌才說:“原來……你把名字給那人類是為了這個嗎?”

三日月沒有說話。

總覺得對方已經知道了什麽。

“……我知道了,我會等你回來的。”不月神微微垂下頭去。

“我會回來的,我保證。”

三日月想了想,終究摘下了臉上的面具,將其遞到不月神手上。

不月神的手指輕輕一動,不可置信地擡起頭來。

“我把它留在你這裏,回來時找你來拿,怎麽樣?”清冷的月色下,神明展露出從未出現在外人面前的容顏,那是比月華還要昳麗的顏色,卻帶有綿延悠長的華貴之感;沈浮著新月的眸子微笑著,比天底下最珍貴的酒水還惹人沈醉。

不月神怔怔地接過面具,喃喃,“已經,用不到了嗎……”

輕盈精致的面具冰涼,卻還是比他的手要燙。

他甚至不敢擡頭看三日月一眼,只能說:“我會幫你看好三隅河源的。”

再看一眼的話,他不能保證會不會抓住對方手,讓他留下來。

天亮了,不月神目送三日月下山,再上山,進到神社。

一切都像往常一樣。

然後,再也沒有出來過。

……

不久後的幾天,人類少女按照約定走到神社裏來。

寂靜,四處都是不正常的寂靜。

懷著疑惑,她輕輕推開屋門,“我進來了哦——”

夕陽鋪滿地板,裏面卻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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