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月神, 是豐收之神。

顧名思義，就是讓種在土地上的作物碩果滿滿，獲得大豐收。

居住在鄉間的人類大多靠種田生活, 土地就是他們的收入的來源。因此, 他們往往會懷著最誠懇的心, 向神明祈禱來年能有個好收成。

豐月神，就是為了滿足他們的願望而顯現的。

收到人類的祈願後, 神明會祝福這一片土地，使其保持肥厚豐潤，滋養下一輪播種的農作物。

聽上去很輕松，似乎只需要施以神力保證土地肥沃就可以了。

但——事情怎麽可能就這麽簡單呢？

被神侍一左一右攙扶著走到山上，三日月聽到了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二個噩耗：

撒播豐收之種。

所謂撒播豐收之種, 即用靈力灌溉土地。畢竟土地從貧瘠到肥沃不能一蹴而就，是個需要長時間滋養的問題。

而且還有一點：靈力撒播的量必須把控得當。

即便是有益的東西, 超出能承受的限度也會吃不消。多了焚毀土地，少了成果不顯。

兩個條件加起來，工作量是可怕的。

當然也不是沒有便利的方法——依照三日月本身的力量, 靈力或許可以直接籠罩整座山頭，但這就使得每一處土地接收的靈力相同。

不能對癥下藥, 各田地的豐收程度會出現較大差異，也就是效果不好。

效果不好就會讓人類減少信仰, 信仰不足就會讓神明缺乏力量, 缺乏力量就會讓效果更不好……惡性循環, 直到信仰消失, 神明消散。

三日月自知不能放任這樣的事情發生，他的任務是完整代替豐月神在這裏，包括履行職責。

……他後悔了。

休假, 比上班還忙。

三日月勉強笑著，問道：“撒播靈力要多久一次呢？”

兩名神侍奇怪地看向他，“大人，您忘了嗎？”

三日月閉了閉眼，一不小心就說錯話了。剛剛被打擊得神志不清，忘了這本身就是豐月神的職責，不該由他問出來。

不過還是有神侍幫他完美地圓了場，“我明白了，您是想考驗我們對吧？”薰笑道，“大人施法只需七日一次。”

比預想中要好，三日月認為可以接受。

“一次六天。”

“……”

三日月立刻覺得整個刃都不好了。

按照人類現世的上班規則，他不僅要做六休一，還沒有調休。

進入每個世界都像跳進一個坑，姬君給的這個坑還尤其深。

——沒人能想到，外表光鮮亮麗的豐月神，實際上是個奮鬥逼。

柿察覺到三日月不穩的氣息，以為他是在擔心自己做不好工作，便安慰道：“大人，放心吧，我和薰會竭盡全力協助您的。”

“沒錯，您若是想了解周圍各地的村莊的風土人情，我也會知無不言。”薰也溫順而堅定道。

話雖這麽說，他們也不能替神明撒播靈力，活還是得神明本神來幹。

後悔也來不及了。三日月思索著，辦法總歸會有的，等熟悉了流程再想對策也不遲。

於是，以山腳作為起始點，撒播豐收的工作開始了。

大地的呼喊也開始了。

由於豐月神的木屐裏有山神的心臟，可以聆聽大地的聲音，三日月醞釀好靈力剛一動腳步，來自四面八方的聲音便直接傳入了他的耳朵裏。

蕩漾，且激動。

[好想要~好想要~~~]

[給我吧，給我多一點啊~~]

[求求你，如果可以多疼愛我一點，我做什麽都願意！]

三日月：……

如果不是山中灌木叢生，他簡直想把木屐脫下來拎著走。

無奈，三日月只能一邊跟著兩個神侍前行，一邊將靈力向身邊散播。

各片土地的反應也各不相同，卻同樣充滿折磨人的尖叫。

[啊啊啊……對對，舒服~]

[嗯~就是這，啊！不行！那裏太多了！好燙……]

[嗚嗚嗚嗚太過了太過了，少一點！]

三日月不是沒有見識過大場面的刃，但這場面也過於宏大了。無數聲音此起彼伏地討要著，甚至可以說魔音亂耳。

究竟為什麽要聽見土地的聲音……為了通過它們的反應改變靈力的量嗎？

三日月也這麽做了：依據各部分土地的回應，判斷出了最合適的靈力量。

雖然只是嚎叫……

撒播靈力是個細活，也是個慢活，當三日月從山腳來到山腰時，太陽也已經升到正上方了。

“大人，休息一會兒吧。”薰心疼地看著身旁的神明。

神明將信仰轉化為靈力，再通過完成人類的祈願返還回去，所以，靈力也是珍貴的消耗品，是可以用完的。

雖然每時每刻都有信仰之力傳來，但用得還是有些快了……他已經感受到主人氣息比之前微弱了一些。

啊……表面聚集的靈力已經快用盡了嗎？被提醒後，三日月發覺了這一點。

他將自身的靈力留存在體內，目前用的都是從昨晚開始到現在積攢下來的。

信仰不滅，神靈不死，就是有點費。

“那就休息一會兒吧。”

站在山腰這樣的高地，三日月放眼欣賞起四周的風景。

豐月神所在的山，當然也是欣欣向榮的，樹木遠比其他山頭的高大，果實也比其他山的甜美，溪流更清亮，鳥鳴更動聽。一切都是豐收之神的影響。

但有一個方向，一座黑漆漆的山峰夾雜在青綠色的陰影中，異常突兀。

“那是什麽地方？”

從這個角度看去，兩座山峰似乎離得很近，居然能有這麽明顯的差別嗎？

三日月敏銳地察覺到了問題。

“是這樣的，豐月神大人，”柿解釋道，“那邊是不月神的老窩。”

豐月……不月……

三日月了然，恐怕是和豐月神能力作用相對的神明。

既然他是豐收，那……

“歉收之神？”

“是的。”

薰還以為三日月對不月神有了忌憚，連忙道：“不月神雖顯現得早，但與我們從未有過往來，互無瓜葛，大人不必擔心他會前來打擾。”

“原來如此。”是還沒有見過面的啊。

薰和柿緊張地盯著三日月，生怕他會提出什麽不得了的要求。

“信仰又增加了。”三日月最後看了對面荒蕪的山峰一眼，回過頭笑道：“我們繼續吧。”

……

荒蕪枯槁的山上，被稱為“不月”的神明凝望著對面山中絢麗的背影。

這位神明同樣裹得嚴嚴實實，只不過與那絢爛華美的色彩大相徑庭。

——如同麥稭焚燒後的漆黑外袍，清雅冷肅的荷花花冠，鬢角垂著白檀紙，身後垂著由野獸雪白皮毛制成的流蘇。

黑色的山羊角面具下，露出了半張冷峻的面容。

不月神，如他名字一樣，滿身盡是蕭索與冷然的氣息。

“終於顯現了啊……”不月神喃喃。

直到那抹淡紫色完全消失在視野裏，他也沒有舍得收回目光。

不過……剛剛自己是被發現了嗎？

“不月神大人，不月神大人？”一襲黑衣的神侍湊過來，然而過了許久也沒能喚回他們主人的心神。

“真是的，大人在看什麽啊？”其中一名神侍道。

“我看看——嗯，聞到其他神的氣息了。”又一神侍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是隔壁山的豐月神吧。”

“哦？那個力量弱小的神終於顯現了嗎？真是稀奇！”

其中一個大膽的神侍上前拉了一下不月神的袖子，“不月神大人，您今年的工作要開始了喲！”

“嗯？嗯……”不月神這才收回視線，“我知道了。”

眾神侍們歡呼：“不月神大人終於準備工作了！讓那些可惡的人類看看不敬重我們大人的下場！”

不月神完全沒把神侍的話聽進耳朵裏，滿腦子都是剛剛看到的豐月神。

想起對方被攙扶著行走的樣子，他在看到對方顯現後喜悅的心情又變得忐忑高懸。

不像是趾高氣昂的樣子，反而像行動不便。

是信仰不足而未顯現完全嗎？還是眼睛……眼睛出了什麽問題？

看了三日月撒播全過程的不月神，一心認為是對方太過寵溺人類，不惜虧空力量，寧可消耗自身，也不忍看到人類失望的樣子。

這怎麽可以呢？實在是太亂來了。

就在不月神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的神侍聚集起來，“喔！工作咯工作咯！”

一年一度的工作，日常無聊的神侍們格外興奮。

無論如何肥沃的土地，只要撒入不月神的靈力，下一年就會變得貧瘠起來。原理與豐月神一樣，都需要長久的撒播。

但不月神常常罷工，躲在一個神侍找不到的地方。

就算這樣，歉收之神的力量也在日益增長——無論人類誕生前後，荒蕪的土地遠比能種下作物的土地多，所以，即使沒多少人信奉不月神，更沒有人希望田地歉收，他的力量也不會耗盡。

神侍們從一開始的擔心過後，發現主人不僅變弱反而變強，也就不怎麽催促了，但還是盡力維持一年一次。

實際上就連侍從們也不知道，不月神，其實是喜歡豐收的。

人類歡笑喜悅的面容，比抱怨哭泣的樣子更讓他感到開心。

不月神是一個孤獨的神。

但現在，他終於迎來了同伴。

“不月神大人？”神侍小聲呼喚。

“啊，我知道了。”不月神再度看了一眼剛才的方向，坐到了神侍們擡來的轎子上。

這一次，他會再慢一些。

……

好不容易走完六分之一個山頭，三日月回到神社就累得坐在了椅子上。

薰和柿都被三日月努力的樣子感動到了，體貼地走過來捏肩捶腿，聲淚俱下地表示一定會誓死追隨。

他們的豐月神大人是多麽仁慈又博愛啊！按照這個進度，未來的豐月神大人必定會成為人類最崇敬的神明，香火不息，信仰永傳！

三日月好不容易才緩過一口氣，心知絕對不能再這樣下去。

畑當番還能逃，這個根本逃不掉。

再這樣下去，會累死刃的。

不過……在想到辦法之前，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這麽想著，三日月讓薰和柿幫他拿來了筆和紙。

薰好奇地問：“您要畫畫嗎？”

“不，”三日月笑道，“只是想記錄一些東西罷了。”

“不愧是豐月神大人，居然能想到如此高深之事！”柿真誠地感嘆道。

三日月：……

他想一個刃靜靜。

神侍向來能感受到神明的心情，兩人心有靈犀地退下，出門站崗去了。

待兩名神侍離去後，三日月摘下了面具，久違地輕松了一會兒。

接著，他鋪開紙張，鄭重地在上面畫了一個10*20的格子。

神祇的時間漫長而又短暫，為了防止記錯，還是有必要記一下的。

三日月凝視了面前數量眾多的格子好半晌，最終在第一個格子上緩緩打了個叉。

距離正式下班，還有兩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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