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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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嘉寧醒來的時候,睜開眼,覺得一切都那麽熟悉,熟悉到,她定定地看了好幾秒,都沒緩過神來。

燈……

好刺眼的燈……

燈???

沈嘉寧呆呆了地看了一會兒,腦子似乎在重組一樣的,記憶洶湧而至,她嚇得立刻坐了起來。

這是發生什麽事?夢嗎?顧凜呢……顧凜呢?

她覺得手上隱隱有些針紮一樣的疼痛,她看到自己正在輸液,四周都是醫院一樣的風格,白花花的。

不可能,那不可能是夢。

“不對,這不對,怎麽就回來了。”沈嘉寧喃喃自語道,“不對的,我不對的,我不要回來,我不要……”

她才剛剛成了親,她應該還懷了孕,她會有一個孩子,她和顧凜的孩子,還有好多話都沒來得急說,那些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本打算洞房那晚和他說的話,最後都還沒說成。

她不要回來。

沈嘉寧拔了輸液的針管,想要往床下跑,可是四肢卻一點力氣都沒有。

她不要,她的家就在北周,她已經太久沒見過親生父母了,快遺忘了他們的面容,他們有自己的家庭,早就都不要她了,而她,也有自己的家,她重新有了撫養她的家人,哥哥,還有丈夫,以後還會有孩子。

哪怕那可能只是虛幻的書,可是她當真了。

她哪也不要去。

她掙紮著想要下床,眼淚不自覺地浸濕了臉頰,可是總有什麽東西壓住她一般,使她無法動彈。

門口突然有人,推門進來。

她立刻定住了,似是受了驚嚇,第一反應把自己裹起來,擡眼望過去,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越走越近。

她面容漸漸清晰起來,笑容紮眼,漂亮妖嬈。

鮮活生動。

沈嘉寧頓時頭皮一陣發麻。

“別來無恙啊,沈小姐。”如黃鶯婉轉一般的嗓音,再度入了她的耳。

“不要……”

……

現場開始控制不住了,準確點說,現場的顧凜已經無法控制下來了。

顧凜內心氣血翻騰,瞬間失了理智,慌亂無措,抱著沈嘉寧完全失了分寸。

他知道就算沈嘉寧再次毒發昏倒,可只要有顧長風在,依舊有辦法把她喚醒,可是……

可是,他卻又得再一次面對沈嘉寧可能會忘記自己的恐懼中。

他永遠也不知道,哪一次,沈嘉寧醒過來,她就忘了。

只要毒一日不解,顧凜就需要日日處在惶恐不安的狀態下,哪一次被人有了可乘之機,睜開眼後的沈嘉寧就再也不會軟糯糯地喚他名字,不會再摸著他身上的傷疤流淚,不會走著走著反手與他十指相扣。

再也不會對他毫無戒備地笑了……

他不懂,真的不懂,圍在沈嘉寧身邊的人全是他最信得過的人,到底顧長箏做了什麽,沈嘉寧才會暈倒?

餘華也是覺得無法理解,不是說只有接觸特定的香料才會毒發嗎,怎麽就突然暈過去了,然後腦子裏想剛剛沈嘉寧的狀態似乎一直都在忍,會不會只是本來就身體不適,可是話沒來得及說出口,人就被顧凜抱走了。

“大人,不如先讓宋將軍把夫人帶去隔壁偏殿,江先生也在的。”常應連忙跑上來說道,他雖然也擔心沈嘉寧,可是拋下一群人,確實不太合適,指不定蕭逸今晚就沒挺過去,失了個人質,南燕在北周、包括在沈嘉寧身邊的探子名單便都問不出來了。

他們自然是準備得十分充分的,為了以防萬一,宋書逸派兵一直等在宮殿門外,以防出現岔子,然後又顧忌沈嘉寧的身體,江硯也被喚了過來。

本來常應還覺得多此一舉,畢竟顧長箏已是階下囚,而沈嘉寧裏裏外外都被自己人給保護起來,怎麽看都不應該有個萬一,沒想到……

這個“萬一”這麽容易就出現了。

“讓開。”顧凜打橫抱起沈嘉寧,冷冷地看著擋他路的常應。

宋書逸聽到動靜便直接帶著江硯進來了,心裏隱約知道沈嘉寧出事了,他知道顧凜今晚要幹什麽,也很讚同今晚的事,他是南燕人,隱約知道點他的事情,而且南燕的餘孽要清除並不簡單,不是單純把國土占據了就算是把南燕降服了,還會有許多數不清的問題,甚至處理不當會造成北周的內亂。

就例如,那個躲在暗處能給沈嘉寧下毒的人,至今他們都沒有絲毫頭緒,而這個人,甚至可能不是一個,而是數個聯合起來的,最可怕的還是躲在身邊的。

他們能悄無聲息地給沈嘉寧下毒,自然還能悄無聲息做更多事情。

他不認為顧凜此刻離開是正確的。

他直接上前把他按住了,冷著聲音道:“我來。”事實上,他也不覺得顧凜有非跟過來的必要,沈嘉寧清醒與否,與他一點必然聯系都沒有。

顧凜眸光如寒冰,太過鋒利,警告地看了一下他,身子一避,一副他敢碰到沈嘉寧,就能跟他拼命的樣子。

“讓開。”沒有說滾,已經是他最後當這麽多人給宋書逸留的一點面子了。

“大局為重。”宋書逸皺著眉頭沈著聲音說道,他知道顧凜表現得像個瘋子,但不是真的瘋子。

“最後說一次,讓開。”他像是從齒縫裏用盡了最後一點耐心蹦出來的話,他如今心急如焚,完全不想浪費一點時間。

而宋書逸,自然是不怕他的,伸手就要碰上沈嘉寧,江硯想了想還是拉住了他。

他無奈地看了看兩人誰也不讓的樣子,覺得何必呢,多簡單一件事,這兩人是一遇上對方就會大腦進水嗎?

“大人把郡主放偏殿,然後再返回即可,接下來就交給在下。”意思也很明白了,人你愛抱就抱,放下就滾,反正你在也幫不上一點忙。

常應聽後馬上附和了。

顧凜沒管這群人,也沒說好還是不好,只抱著沈嘉寧往偏殿而去。

不知道為何這次她狀態十分的差,上一次毒發她是很平靜的,可這次即使昏睡了,卻依舊眉頭緊皺,看起來很難受的樣子。

他心都快揪起來了,這毒怎麽還會讓人難受?

他想起赤陽毒的疼痛,他幾乎不敢去想象類似的疼痛如果加註在她身上會怎麽樣,這女人本身是一點痛都受不得的。

他想到她平素來月信的時候,就會整個人窩在床上,可憐巴巴地皺著眉頭,蜷縮起來,有時候忍忍還能平靜地度過去,有時候會疼得在床上滾,把頭埋起來,一句話也說不出。

月信……她好像好久沒來月信了……

可還沒到顧凜思索更多,剛安置好沈嘉寧,就被常應催促著離開。

他知道的,沈嘉寧這人,別說在家裏對著下人無言以對,在外面更是一句多餘的廢話都不會有,別人覺得她傲氣,其實她只是懶。

而今天長篇大論的,話多必定有目的,例如當初校場裏,又比如今日。

他知道她的意思,也知道她在無聲地阻止自己,他知道她什麽都不會反對,也知道她其實都不喜歡。

不喜歡他鮮血淋漓,不喜歡他沈淪在報仇的愉悅中,不喜歡他因為仇恨而失了理智。

他還知道,她想要顧長箏給自己道歉……

他揉揉眉心,無奈地勾勒下唇角,想起沈嘉寧那雙似是能看透人心裏去的眼眸,是不是當真能看透人心。

時隔多年,他不得不正視自己,不得不去承認,在他心裏最想要的報覆,大概就是顧長箏的悔過吧。

她能夠痛苦地,真心地,狠狠地懺悔自己曾經所做的,對他,甚至對其他人……

不然他做再多折磨,都總覺得不夠,總覺得依舊空落落的,那段傷口始終沒法完全愈合。

可是他沒開過這口,出於對恥辱的不甘,他從未開過這個口去說,旁人只道他恨不得把人撕碎了餵狗,就連他自己都是逼自己這麽恨著的,可是內心裏,他其實只想要個道歉,只想聽到她對他說聲對不起。

哪怕他依舊不會原諒,不止他,還有宮殿裏的其他人,有的是跟皇族有關的,有的是長孫氏的,有的是受迫害的高官大臣的子女,都不會原諒。

可還是很執著地想要聽。

這大概就是為什麽整整一晚上,他都沒有真正對顧長箏下狠手,或許他也如沈嘉寧說的自己不想變成她那樣。

又或者,他只是在等,等她多看看自己這個長大成人的親生子,因為她,帶著痛苦,熬過了時間,長成了現在這般模樣。

也或者,他也想讓她看到,當初他被她折磨得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那麽卑微又屈辱,只能對她聽之任之的小孩子,如今過得很好,想要讓她看到,她失敗了,她沒有毀了他,他也有人愛。

“顧長箏,我們繼續。”

回過頭,他又是那個陰冷地,充滿戾氣地顧凜,手持著劍。

除了沈嘉寧,誰也不可能輕易看得懂他。

……

“阿寧,阿寧……”

耳邊是顧凜急促地呼喊聲,她認出來了。

“阿寧。”顧凜依舊在她耳邊喚著。

“應只是被夢魘住了。”江硯神色有些凝重,琢磨了一下,持針上前對準她手臂一個穴位,輕輕一紮。

顧凜擡眼瞥了一眼江硯,皺了眉,“你該不會瞞了本官什麽吧,她是不是身體還有什麽別的問題?”

江硯垂眸,看不出表情,平素那副翩翩君子的樣子,多了幾分沈重,“大人,為何沒讓傅疏雲前來?”以往從來都是傅疏雲給沈嘉寧診脈的,畢竟是兩女子,終歸比他好些,可這次卻僅僅喚他一人前來,還……

“你想說什麽?”顧凜沈默了片刻,換作以往他是不會和江硯閑聊的,可現在卻不一樣了。

顧長箏嘴很緊,可是蕭逸卻並不打算為了顧長箏而犧牲自己的女人,半個時辰不到,統統都招供了,一長串名單,加上聯系的暗號和渠道都交代了。

裏面沒有傅疏雲。

如果不是江硯這麽問,顧凜便不打算去思索傅疏雲的問題了,最多也就把她調離,也不會要她命。

可是江硯問了。

他擡眸盯著江硯一瞬不瞬,“說。”他知道這兩人最近接觸得很近,如果傅疏雲有問題或者有異樣,江硯必定是第一個發現的。

江硯沈思了片刻,搖了搖頭,“傅女官可能不適合去給郡主解毒。”

“理由?”顧凜淡淡地問道。

他從來沒過多地去留意過傅疏雲,但也從未真的去懷疑過她什麽,畢竟是她父親救過自己,他也救過她一命,多少也知道點她對自己的心意,所以赤陽毒解了之後,他基本對傅疏雲都是避而不見的。

而且不懷疑她還有一層原因是,她雖然算是他下屬,可是她什麽都不會知道,她除了看病解毒,其他也都不會涉及,所以從來不覺得一個傅疏雲能出賣他什麽。

江硯恢覆了以往那副仙人姿態,仿佛跟你說句話都是施舍,“傅女官醫術不精。”

“不要敷衍我。”顧凜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確然如此。”江硯清潤的聲音說道。

顧凜瞇起眼睛,沈默了須臾,對江硯意思明了了,沒管他那些敷衍人的廢話,繼續問道,“還有別的嗎?”

“大人還想要聽到什麽?”江硯側眸望過去,然後似乎有所感,轉頭朝沈嘉寧望過去,“郡主,應是要醒了。”

顧凜聽聞後,便不再揪著江硯,整副心思便完全移到了床上的女子身上。

不知道為何有著些許緊張和無措,反覆地揉搓著沈嘉寧柔軟的手骨,他甚至想,要不要讓她再睡一會,好讓他再琢磨著怎麽和她說昏倒的緣故。

但也來不及了,就如江硯所說的那般,沈嘉寧似是溺水了的人一般,突然睜開眼睛,宛如受了驚一般地突然甩開了顧凜的手,坐了起來。

“是做噩夢了是麽,都只是夢。”顧凜低聲道,輕撫著她後背。

想起剛剛沈嘉寧被夢魘住的樣子,跟個小孩子一樣的抓著他瘋狂的搖頭喊不要,覺得有些好笑。

沈嘉寧睜著眼睛發著呆看著他,呆滯了好幾秒才緩過來,看著顧凜半摟著她,然後給她把枕頭墊起來讓她靠著,顧凜的手依舊溫熱,鼻間是熟悉的他那去不掉的藥草味和薄荷味。

都是夢麽,是現在是夢,還是剛剛醫院那一幕是夢?

她緩了口氣,舔了舔唇,抿了一下顧凜遞過來的水。

“你們結束了?”她看了看顧凜換了身衣服,想來自己睡了有些時候了,只記得自己之前昏倒了。

真是丟人……

這麽多顧凜的手下看著,她竟然沒撐過去就昏倒了,她面子都被自己給丟沒了!

也不知道自己暈倒那剎那有沒有擺出稍微好看一點的姿勢,而不是四肢敞開大大咧咧的……

“嗯。”他抿了抿唇,想了想,正準備組織好語言開口和沈嘉寧說她昏倒的緣故,“你——”

——“你們剛剛在聊什麽?”沈嘉寧不知道顧凜在想什麽,但是她看著這兩人反應確實古裏古怪的,尤其是江硯。

為什麽在這裏的是江硯?顧凜向來不喜歡江硯給自己診脈,怎麽這會喚了江硯過來?

顧凜被她打斷了語噎了一下,隨即坦然地說道,“傅疏雲。”他看了下沈嘉寧,又轉頭掃了一眼江硯,有些意味深長,“江硯說她醫術不精,不宜給你繼續解藥和診治。”

話說完,正準備等沈嘉寧問為什麽,好讓他回答她昏倒的原因,貿然直接說,也不知道會不會把人嚇到。

沈嘉寧聽後點了點頭,看著這兩人的反應,心中了然,“是因為我懷孕了,可是傅疏雲卻隱瞞了下來嗎?還是只是覺得她單純診治不出來?”

她話音剛落,江硯聽完倒沒什麽反應,可是顧凜顯然一怔,這一怔倒讓沈嘉寧覺得是不是自己把話說太早了,難道連江硯都沒診出來?還是自己根本沒懷?

這就很尷尬了,還不小心詆毀了一把傅疏雲……

“你……你早知道了?”顧凜面色有些難看,沈嘉寧早知道為什麽不和他說?

哦,沒有誤會,也沒有尷尬。

是懷了。

而且,果然吧,傅疏雲有問題。

“嗯,只是傅疏雲也沒說,我也不確定。”

沈嘉寧本來也只是隱約覺得,不過正好這事可以往傅疏雲身上賴,不是不知道她有啥把柄嗎,這就是個很好的把柄。

作者有話要說:

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寫到顧凜和宋書逸的時候,總有種錯覺這兩人才是相愛相殺的隱藏cp……

太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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