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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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氣鬼

“對了,”林梓說, “我想先回道觀裏看看, 雖說道觀靠山, 地勢高,水暫時淹不到那裏去可是去那裏避水的人肯定也非常多,也不知道師傅和師兄弟們怎麽樣了。”

何槐就知道他會這樣,“你說得不錯,你離開都城這麽長時間了, 你想,略一思索,也的確該回去看看了,但是正因為這個時候人多, 你才不能回去, 你自幼在這裏生活, 又跟你師父到處闖蕩,認識你的人應該不會少那小皇帝把你死訊昭告給了天下, 這時候你回去了, 若被有心之人認出來了怎麽辦?”

林梓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行吧行吧,”何槐妥協說,“你好不容易求我一次, 我怎麽能拒絕呢,晚上我帶你回去。”

“好!”

他們住的地方離都城還是有一定距離的,地勢也較,雖然暫時他們家沒什麽事, 但本來打算種地的那些地勢低窪的土地全被淹了,疫鬼出去溜了一圈後回來說,“這裏附近來了好多流民,你倆最近不要出去,萬一被發現了,有你們苦頭吃。”

林梓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還有,你絕對不能救濟他們,人心最為可怕,尤其是在危急時刻,他們絕對會以傷害你們的方式給予自己足夠的好處,”疫鬼又說,“你可別犯傻,知道麽?”

“這裏是何槐的家,我有甚麽資格邀請別人過來?你放心,我不是什麽不是好歹之人。”

到了下午,雨停了一會兒,但是天空中依舊是烏雲壓天,雷聲陣陣,林梓打了個哈欠,在臥榻上昏昏沈沈睡了過去,醒來時身上蓋了張很厚的毯子,但是他手腳依舊冰涼,冷到了骨子裏,像是在雪地裏躺了一下午,好一會兒才緩了過來。

疫鬼不知在他身邊呆了多久,見他醒了過來,看上去很是松了口氣,“方才見你面色鐵青躺這裏,身上涼得厲害,就給你找個張毯子蓋著了。”

“多謝。”林梓哆哆嗦嗦地說,他太冷了,仿佛赤身走在雪地中,凍得他牙齒打顫。

疫鬼摸了摸他的手,皺著眉頭說,“你到底怎麽了?身上怎麽會這麽涼?”

林梓苦笑,還能怎麽了,大概是快沒命了吧,除了前段時間有大太陽曬著外,其他的感覺只有冷,寒意刺骨的那種冷。

而這兩天愈加嚴重了。

“我早說了,你跟著木中鬼是沒有好下場的......”

“沒有的事,我只是生病了,過段時間就會好起來。”

疫鬼嗤笑,“你真是連自己都騙。”

林梓往手心裏哈了口氣,“沒有的事,你看,我現在在所有人眼裏已經是個死人了——知道我沒死的人,在別人面前還會說我已經死了。雖然我明明什麽錯事都沒做,卻遭此下場——當然,這樣總比一輩子待皇宮裏好得太多了……”

“先前住道觀裏,如今已經不能回去了,哪裏都容不了我,這裏是我唯一的家,不是何槐留我,而是我離不開他。畢竟被人愛著過完最後的日子,可比孤獨終老好多了。”

這種事他怎麽知道,疫鬼只能說,“那你好自為之。”

他忍著沒說,你讓最愛你的人眼睜睜看著你死去,未免太殘忍了。

何槐也不知道跑去哪裏了,到了傍晚才回來,回來的時候手裏抓著好多條用楊柳枝條串的鯽魚。

晚飯當然是燉鯽魚,濃白的魚湯上撒著翠綠的蔥花,看著都好吃,何槐坐他旁邊滔滔不絕,說這魚是他如何如何抓來的。

他也知道這幾天附近有不少人躲過來,下午時便去這附近的樹林查看一番,特地弄了不少槐樹圍著此地。

回來的時候他發現一個野池塘裏居然有好多魚,當然還有很多蛇……

想來是漲水了把這些魚沖過來,何槐二話不說跳水裏捉幾條,只是那魚跑得太快,他捉了好半天才捉到這幾條。

他夾了一塊魚肉放林梓玩裏,林梓正喝湯,濃白的魚湯驅逐了他身上的寒意,胃都是暖洋洋的,何槐突然往他碗裏扔魚肉,楞是往他臉上濺了好幾滴湯。

何槐趕緊抓起帕子在他臉上擦擦,“對不住啊……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又沒燙傷。”任他把自己臉擦幹凈,林梓捧著碗繼續喝湯。

手指觸及的臉頰涼的厲害,何槐皺起眉頭,“你臉怎麽這麽涼?衣服穿上少了麽?”

在看他裏三層外三層的,都可以過冬了,何槐最後一句話說得頗為心虛。

“來,手伸過來。”

捧著魚湯的手暖烘烘的,林梓騰出一只手放心交給他。

何槐摸了摸手,挺暖和的,又往上摸了摸,手腕居然一片冰涼,林梓心裏一驚,猛得收回手,但是手腕被何槐緊緊捏住了,根本掙脫不了。

“你身上怎麽這麽涼?”何槐一邊說,一邊解開他衣服,果然,身上也是這般,那麽多的衣服根本沒給他帶來一絲暖意。

趁他楞神之際,林梓收回手穿好衣服,“我下午吹了冷風,有點冷,到現在都沒緩回來,要不然你升點火,我烤會兒火,搞不好就暖和了。”

何槐不由低聲責備道,“你還吹冷風?是又想發熱麽?”

“沒有的事,只是看雨景太美了。”

“是麽?”何槐信以為真,又想這幾天不都是灰蒙蒙的天麽?有什麽好看的?

“既然如此,我去給你弄個暖爐烤烤吧,”他看了眼窗外,屋外又下起了雨,落地上霹靂嘩啦的,“今晚你就好好呆家裏吧,外面太冷了,別出去了。”

林梓連忙搖頭拒絕,語無倫次地說,“不行不行,說好的回去呢,你不能言而無信,我就想去看師父,今晚就要去,不能等,小才肯定也想我了,你不想小才了麽?”

何槐心裏奇怪不已,“等過段時間雨水停了咱們不就能回去了嘛,非急著今晚做什麽?”

“因為明天是七月半,鬼門大開,每年這個時候師父都忙不過來,我想去幫幫師父。”

這個是借口,當初離開的時候,師父傳信給他,說為了他也為了整個道觀,他以後莫要來道觀了,今後也最好莫要見面。

除非確有要事。

可是他現在除了等死也沒什麽要事了,只是又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所以,得找個借口見上一面,就當是告別了。

“去吧去吧,我保證穿多一點。絕對不會凍到自己。”

何槐猶豫一下,再次妥協,“行吧,不過你要跟我去看看郎中。”

他看著林梓毫無血色的臉,心裏不知為何有些驚慌,“你臉色太差了,我很擔心,你知不知道?”

“嗯。”

這時候疫鬼推門進來了,他盯著林梓胸前淩亂的衣領沈默了幾秒,又後退一步把門關上了。

林梓:“……”

“你回來,”何槐叫住他,他剛剛急匆匆的樣子明顯有話要說,真是的,怎麽當著林梓的面就說不出來了?

疫鬼看了林梓一眼,“你們吃得挺香啊。”

“這當然,我們又不是臭口鬼,吃什麽都香。”

這種鬼口中不斷滋生惡臭,不管往嘴裏塞什麽美食,都會迅速腐爛變臭,而且惡氣會熏到他自己,讓它不停嘔吐。

想到這裏,林梓都有畫面感了,一股惡心感油然而生,連飯都不想吃了。

見他不喝了,何槐又憂心忡忡坐旁邊摸摸他腦袋,“怎麽不喝了?果然生病了是不是?”

“沒有沒有……”林梓端起碗一口悶,把幹幹凈凈的碗底給他看,“你看,我沒事。”

疫鬼:“……”

何槐把碗收走,又把桌子擦了擦,突然想起來了,問疫鬼,“你剛剛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跟我說?”

疫鬼看了眼林梓,他站何槐後面,臉色不是很好看,緩緩搖了搖頭。

疫鬼低下頭說,“沒什麽,就是看看你們吃飯了沒有。”

何槐一頭霧水,這家夥什麽時候這麽關心他跟林梓了?

他沒有多問,找了兩件蓑衣,又扔給林梓一件舊袍子,“你把袍子穿外面,再穿上蓑衣,可別把裏面的衣服弄臟了。”

“好。”

疫鬼心裏只覺得莫名其妙,這大晚上的,他倆這是準備出去?

“你們想去哪呢?”

何槐抱怨道,“明天是七月半,鬼門大開的日子,林梓要去道觀給他師父幫忙,現在白天路上人可多,只能現在帶他過去了,順便讓他師父看看他怎麽了……這幾天看他臉色都不是很好——你就留這裏看家吧,明天我們就回來了。”

“……行吧。”

為了安全把他帶回道觀,白天的時候何槐可是在這附近勘察過,只是泥水依舊過多,林梓跟著他走了一段距離後就走不動了。

何槐就知道會出現這種情況,平日裏去都城都得駕車,這家夥平日裏都不怎麽動,能走到這裏已經很不錯了。

他脫下蓑衣,蹲在林梓面前,“上來吧,我背你回去。”

林梓遲疑地後退一步,“算了,我還是自己走吧。”

“你自己走天黑都到不了,來吧,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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