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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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眼圈紅得跟兔子似的,張著嘴仰頭哭,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看上去是那麽難過,林梓有些措手不及,後悔自己把話說直了,於是伸手溫柔地抹去他臉上的淚珠,“聽話,去祠堂哭去,我還要睡覺呢。”

這勸還不如不勸,小孩臉漲得通紅,幹脆扯開嗓子嚎得撕心裂肺,哭到最後直打嗝,看上去可憐極了。林梓悻悻地拍了拍他後背,從他手中拿走一枚還存餘溫的銅幣,“好嘛,你可別哭了,錢我收下就是,你想讓我幹啥來著,驅鬼是不是……”

休息了一晚,到了下棺的日子,等下了棺,這些人便會散去,到那時就可著手對付縊鬼了。

天還未亮,門外鞭炮聲劈裏啪啦響了起來,林梓爬起來,捏了個隱身訣,遠遠跟在隊伍後面。

小孩抱著長明燈走前面,初秋清晨有些涼意,他穿得單薄,再加上一夜未眠,整個人精神看上去很是不好,偏偏又行於隊伍前面,片刻也不能停下歇息。

行了一個時辰,送葬隊伍在半山腰處停下,山很高,但地太荒涼,山上沒多少樹,山下又沒有田,不是什麽風水之地。

不過比用鋪蓋一卷扔亂葬崗好就是了。

葬了人,便打道回府,按規矩,他家得請出力的鄉親父老吃飯,做飯的事交給女人,若是沒有成片白布在四周掛著,乍一看還挺熱鬧。

那小孩還躲在自己房間哭,林梓偷偷潛進來他也沒察覺,直到院子裏傳來飯菜香味兒,林梓又餓了。

按理說,小孩子應該更不抵餓,哭鼻子又是個體力活,可是他哭了一上午了到現在居然還沒有停的意思,林梓撤下口訣,坐小孩身邊推了推他,“那個……請問閣下能帶貧道吃個飯麽?”

小孩被突然出現的林梓嚇了大跳,哭聲戛然而止,過了好一會兒揉了揉眼睛問,“道長您是餓了嗎?”

林梓堅定地點點頭。

他快要餓瘋了。

“那小才去給您拿些吃的過來。”小才從窗口往外面望去,臉色突然變得極為難看。

林梓順著他視線也看過去,只見喪宴上有個女人一身紅衣,滿面春風地手舞足蹈著,好像遇到什麽特別高興的事。

小才咬著牙,目眥盡裂地說,“張大嬸平時不待見我們娘倆就算了,可是再怎麽說死者為大,她怎麽可以這個樣子?”

林梓拍拍他肩膀,“你仔細看好了,那是喜氣鬼。”

的確,她鬧得歡騰,但是大家都在若無其事地吃吃喝喝,一個理她的人都沒有。

就好像沒有看到她。

“喜氣鬼通常是喪事中猝死的人所變,你張大嬸恐怕已經死了。”林梓繼續說,“這種鬼喜歡出現在白事上,一般人是看不見的。”

小才驚恐地瞪大眼睛,“要是看到了呢?我要不要去寺廟躲一躲?”

林梓輕描淡寫地說,“其實看到了也沒事,不必驚慌,也不用想什麽應對之法。”

“那就好……”

“因為看到它的人必死無疑。”

“?!”

這時候喜氣鬼偏頭看過來,林梓忙壓著小才的腦門蹲下,過了一會兒,它又慢慢轉回去。

“沒事,它應該還沒有發現你。”林梓仔細想了想,安慰他,“我用朱砂給你點面,你再拜我為師,有祖師爺罩著,它傷不了你。”

小才跪下磕頭,“多謝師父!”

林梓敷衍地點點頭,心想自己這還沒出師呢,就先招了個徒弟……還是等找到恩人後,還是把他帶回道觀為好,讓師父教導他。

林梓起身向外面看了看,已經不見喜氣鬼蹤影了,他人小才坐好,從自己箱子裏拿出朱砂和筆,筆尖粘上朱砂在小才額間點了一下。

其實他長得有那麽點意思,點過朱砂的小孩看上去就像是貼門上抱著鯉魚的福娃娃。

就是有點瘦。

林梓道,“既然你拜我為師,那就該聽我的,明白麽?”

“明白了!”

林梓按了按癟癟的肚子,下達第一個命令,“先給我端碗飯過來。”

“……好。”

今天的飯依舊好吃,林梓抹把嘴,打了個飽嗝。

他小時候跟師父學道法時,師父提出“辟谷”一詞,林梓就問辟谷是什麽,師父說練成後不用吃飯,還說他師兄正在練,兩天都沒吃飯了。

林梓說師叔真厲害,準備跑過去觀摩一番,但是他要畫符箓、練道法,平日裏沒多少時間,只能等吃飯的時候抱著飯碗過去看。

那時道觀香火還挺興旺,夥食特別好,做飯特別香,他去的第一天師叔鼻翼不停抽氣,第二天林梓在門外都聽得見師叔不停吞咽口水的聲音,第三天師叔終於兇神惡煞地把他的飯碗給搶走吃掉了……

功虧一簣的師叔把自己辟谷失敗的責任推到林梓頭上。

但是從此每次開飯他第一個沖上去,還是吃得最多的那個。

久而久之,曾經身形消瘦面如好女的貌美師叔現在已經變成了個低頭只見肚子看不到腿的胖子。

他放下碗筷就開始盯著窗外發呆,一句話都不肯再說,小才忍不住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師父?”

“無礙。”回神,林梓換了個姿勢,準備趴凳子上睡覺,“先讓為師休憩一會兒,其他事兒晚上再說。”

小才猶豫不決地說“師父您不覺得吃飽就睡的習性有點像……”

話還沒說完,他脖子突然像被什麽卡住一樣,連呼吸都很困難,定睛一塊,師父他食指與中指間正夾著一張符箓。

見他漲紅了臉,著實憋得難受,林梓終於收了符箓,“你剛剛說什麽?”

小才吃足了教訓,摸了摸鼻子,“沒什麽,師父。”

林梓語重心長地說,“咱們都是男人,能動手就別動嘴——反正你現在打不過我。”

“那要是我將來打得過您呢?”

“咱們就此斷絕師徒關系。”

“……”

今夜無星無月,黑漆漆的天空像是被墨水染過的幕布,四周也安靜地不像話,連小蟲鳴叫聲都沒有。

林梓點上他家裏唯一的油燈,若有所思盯了小才好一會兒,突然抱怨道,“你現在沒爹沒娘沒親戚,沒姿色沒頭腦還沒錢……瞧瞧,你活著還有什麽意思?跟著我吧……你又什麽本事都沒有,我還得重頭教。”

小才低著頭,細細的啜泣聲在寂靜的黑夜裏格外清晰。

的確,現在他活著的確沒什麽意思。

林梓一點安慰他的意思都沒有,自顧自將手中的一張符箓貼門窗上,然後坐在床上打坐。

過了一會兒,整間屋子的溫度好像冷了許多,小才搓了搓手臂,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他突然想起娘親出事的那天,房間裏也是這樣,不久後,那個吊死鬼拿著繩子過來,哄騙娘親將繩子套上自己脖子……

其實這樣也沒什麽不好,自己這輩子固定要孤苦伶仃了,人生苦短,早死早托生。

他給自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當聽到三聲沈悶的敲門聲時他還是嚇得捂住耳朵往林梓懷裏鉆。

林梓睜開眼睛,安撫地拍拍他後背,把他扒拉起來塞被窩裏,替他掖好被子,“別怕,你閉眼睡覺就是——為師這就去弄死她。”

門外敲門的聲音停了,傳來女人柔媚的聲音,“小哥,放奴家進來嘛。”

“不放。”

“拜托了嘛小哥,你難道不想知道奴家容貌如何麽?”

“不想。”

“你就放奴家進來吧。”

林梓起身,拿去桌上油燈向門口走,“那你帶了什麽東西麽?你若是帶什麽兇器,我豈不是要死在這兒?”

吊死鬼嬌笑地說,“奴家就帶了根繩子,小哥難道還怕奴家捆了你一個大男人不成?”

“那道不是,不過能讓我看看你的繩子麽?”

“小哥先把門打開吧。”

“這樣,我給你開個門縫,你把繩子遞給我瞧瞧,我瞧見了就開門,行不行?”說著,林梓把門推開個縫——只有拇指粗細的縫。

趁此機會,門外吊死鬼猛地向前加力,門縫卻沒一絲變大的意思,無奈,只能將脖子上被血染得烏黑的繩子取下,遞過去一節。

剎那間,遞過去的繩子像是扔進烈火中一般迅速燃成一灘灰燼,而未燃盡的火苗瞬間竄到她身上!

門外女人的尖叫聲極為淒厲,小才嚇得捂住耳朵。

很快,尖叫聲消失殆盡,林梓搓搓手上的一層灰,卻是越搓越黑,這玩意屬於晦氣物,粘手上沒好處,只得將小才喊起來帶自己去洗手。

小才把腦袋從被子裏伸出來,怯聲說,“家裏沒有水了,要不然等明天去井裏撈些水再洗?”

林梓甩了甩手,“不行,不把這玩意弄掉我睡不著,你告訴我哪裏有井,我自己。”

小才只好從被子裏鉆出來,拿上油燈帶他出去找井。

這裏比較荒涼,水不是隨處都能見到的,村裏也就三口井,而且裏面的水不是特別多,提溜起來還可以看到沈澱的沙土,平時吃水得先將水過濾沈澱才行,好在林梓只是洗手,不用那麽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給個收藏和留言唄(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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