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渡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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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便是明川君楚涵吧。”渡江人問道。

夜色澄明,給那江上的一人一舟徒填一種冷清之感。背著月色,況且那渡江人停在五丈開外,楚涵看不大清那人的相貌,但看身形卻像個十幾歲的少年。

那少年靜靜的立在周上,手上斜斜的拿著一根篙子,說出的話雖客氣,但語氣中帶出的疏離冷漠卻顯而易見,楚涵宛若不知,微笑著做了一揖道:

“在下便是楚涵,明川君不過是世人戲稱,萬不敢當,況現下我已身死,過往一切不過是昨日雲煙。”

那少年身形的渡江人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說:“你雖身死,修為還在,上個船這等小事應該難不倒你,你自便吧。”說罷便坐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楚涵彎了彎唇角,結了個訣,只見他身影一晃,轉眼就立在那扁舟上,而那舟穩穩的飄著,若非略略下沈了些便再也看不出竟多了個飛躍過來的人。

登舟後,楚涵對這少年行了一禮道:“有勞您了。”接著拂了拂衣擺,面對著少年坐在船尾的小凳上。少年見他上了船,面上依舊一片默然,對著楚涵的客氣也置若未聞,只在他坐定後撐著篙向來路劃去。

千靈界寂靜無聲,只聽得見少年的長蒿劃過憶江帶來的流水聲。那渡江人也不說話,楚涵也不便搭話,況且他身死後忙忙碌碌,竟一刻都未停止過小心謹慎,現在在這靜謐的千靈界,皚皚月光下,坐著不甚穩當的扁舟,竟才有心思細想過往種種。

他這一生及其順遂,少時被發現他竟有修仙的極好資質,之後沒過多久便被天一山長青真人領回去收做弟子悉心教導。潛心修煉一百多年,又被師父遣去歷練。他本就是清風明月般的人品,加之本領高強,師出名門,每逢出手必大敗那些妖魔鬼道害人之輩,且只要碰見道友出師不利,不論相不相識,總熱心相助,幾年下來竟也小有名氣。更有些諂媚或受他恩惠之輩稱他是天一山新一輩的第一人。他也有些沾沾自喜,更認為自己多麽多麽的厲害,豈料竟在一次歷練途中遭遇一魔修,全力以赴之下依然被取了金丹,身死神滅。

想到此處,楚涵不禁長嘆口氣,哪料那一直把自己當壁花的少年卻開口道:“你可記得你父母?”

楚涵詫異得看了少年一眼,隨後嘆了口氣道:“自然記得,但修仙之人不可與俗世牽連,自我隨師父上山後便閉門修煉,也只在他們仙去後去墳山上過幾次香。”

少年沈默半晌,說:“當年你師父是如何發現你的?”

楚涵不知少年為何對他身世那般好奇,但這渡江何其無聊,況身邊又無他人可以解悶,他又不是不愛說話之人,也樂得與少年聊聊生前之事。

然而少年這個問題他卻回答不出,記憶似乎被裝上了一層厚厚的屏障,當他想這問題之時卻完全記不起來一星半點。被師父發現天賦之後來到天一山修行,似乎是一個烙印,深深地刻在他腦海深處,不知因,只知果。

究竟是怎麽被發現天賦的呢?

又是如何來到天一山的?

他卻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少年見他呆呆的楞在那裏,露出了他們見面以來第一個笑容。

他扔掉蒿子,任它沈入不知多深的江水裏。接著將手伸入懷中,拿出一物遞與楚涵。楚涵一頭霧水的接過,只見那是一個破破爛爛的荷包。他拿著它對著月光,想看的仔細些,只見那荷包似是上好的蘇錦制成,上繡一根如意插在瓶裏,寓意平安如意。

父母親的音容笑貌他早已記不清,甚至兒時的事也忘得差不多了。可此刻的他看著這破舊的荷包,心裏卻莫名的十分篤定,這定是母親繡與他的。他甚至記得他離家之時,母親跪在地上抱著他哭的肝腸寸斷,平日裏官太太的架子早已不知丟到那去了。

那時他本就不想跟師父走,加之看母親這樣難過,順勢就哭叫道:“娘!我要留下,我不想去!我不想去!我想呆在您和爹身邊!”他本以為母親會同意,可她卻忍著淚將這荷包塞進他懷裏,然後站起身推開了他,沖站在他身後的師父說:“帶他走吧!”然後就轉過身去聳著肩啜泣著。

爹上前扶住娘,彎下身沖身後的師父拱了拱手道:“小兒無狀,還請仙長多多包涵。他雖一團孩氣,但輪聰明百個也不及他一個,且自幼乖巧懂事,還請仙長念他年幼的份上不與他計較。他能去天一山,我們全家上下都對您感恩戴德。”

言罷又對他道:“你有這樣的仙緣,是我們楚家幾輩子攢下來的福氣,如何竟不知足。仙長不嫌你年幼多事,願親自帶你去天一山,你還不好好孝敬道長,竟還在這裏哭。”

他記得師父似乎說他憐他年幼,疼他還來不及怎會計較等等的這些寬慰父母的話。可是他卻不聽,只覺得恐慌和鋪天蓋地般的難過,為什麽一直疼他的父母竟不要他了,還讓他跟一個陌生人走,去一個他聽都沒聽過的地方。世界那麽大,可是他竟然連家都要沒有了。這形形色色的人又與他甚麽相幹!

後來,他哭的背過氣去,醒來已經在師父的仙輿裏了。離了父母,又跟在一個仙風道骨高不可攀的陌生人身邊,他不敢造次,只敢小聲的抽抽噎噎地啜泣著,滿心滿眼都是被父母拋棄的痛苦和對未知的將來的恐懼。

正抽噎著,那周身彌漫著清冷氣息的仙長卻嘆了口氣,俯身摸了摸他的頭。他本想負氣躲開,卻感到那手碰到他發頂傳來的絲絲暖意,他眷戀的沒有移開,甚至偷偷地蹭了蹭那手。他想到從前爹跟娘也愛摸他腦袋叫他阿巒,那寵愛的感覺跟此時的一模一樣,想到這他又忍不住掉著金豆豆,卻又覺得自己好沒出息,被摸一下腦袋竟哭成這樣,他一邊唾棄自己一邊低著頭小聲的吸著鼻子,裝作沒哭的樣子。

這時他那未來的師父突然說道:“打開看看你娘給你的荷包。”

他吸吸鼻子,從懷裏小心翼翼的拿出那荷包,只見一面繡著如意插瓶,一面繡著一個憨態可掬的胖小子,眉目跟他很是相似。

他打開荷包,裏面裝著一張細細疊起的絹。他將那絹拿出抖開,只見那一指長半指寬的絹展開竟約三尺長,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暫時忘了傷心,好奇的問師父這是什麽,師父看著這一方絹說:“這是玉素沙絹,是來自極寒地帶的天禪族集全族之力耗費上百年才能出產一千匹的神器,帶有極好的鎮魂作用,一尺便價值連城。”師父頓了頓又說:“這上面寫的是《護心經》。”

年幼的他好奇地問:“《護心經》是神馬呀?”

師父將他抱到矮榻上,輕聲說道:“傳說上萬年前有個叫堇衡的道修,在一次與魔修大戰之時不敵,窮途末路之跡,眼看就被魔修的法術奪了性命,卻竟不知為何胸口金光大神,竟躲過一劫大創魔修。事後他人問起,他拿出放在胸前之物說,幸哉!此乃它之功也!

原來這道修的道侶知他有此一劫,竟舍了修為求得廣元仙君的幫助,賜下《護心經》,那經裏全是保佑他人的話。道侶將他贈與堇衡,不久就駕鶴仙去了。那堇衡不知這些緣故,只道這是愛侶最後的遺物,天天帶在身上,也幸虧他帶著,才躲過一劫。之後這《護心經》便被世人封做神器,最後也不知去向。現如今哪有那許多的仙人成日間被蕓蕓眾生感動降下聖音的,大家不過圖個吉利,崇尚手抄《護心經》,用它傳遞自己希望對方平安喜樂的美好祝願。”

他說罷摸了摸他的頭,繼續道:“你父自知你要走,傾全家之力買下一尺價值連城的神器——玉素紗絹交給你母親;你母親日日茹素,除了見你就是跪在佛堂抄經,,一月上下才有這完整的《護心經》。”

他聽到這裏已經控制不住撲在榻上嗷嗷大哭。那時的他只是難過的不能自已,對父母的不舍,對家的懷念,都在那時拉扯得年幼的他難過的幾乎不曾哭死過去。

很久之後他才想明白,師父說這些話,只是想讓他知道,他離家求道,父母對他的不舍並不比他自己的少。而他們卻忍著痛送他走,他要感念父母的恩情,而不是心生怨憤,從而被仇恨迷失了雙眼。

後來他上了天一山,這荷包不曾離開他過,為何現在竟在這渡江人手裏?他想到這裏,滿腦袋的不解,然而不知為何腦海裏突然出現一個畫面:

雲霧繚繞的天一山,他跪在地上,面前是一個四尺見方的坑,坑裏堆著許多日常物事,很多舊衣、鍋碗、隨身的配件、武器,他跪在那裏許久,才伸手入懷將這荷包小心的放在上面。

畫面停滯下來,連帶著他的人仿佛也靜止了,這千靈界都像是凍住一般。他突然覺得呼吸困難,仿佛心被掏出扔在地上,那逐漸清晰的畫面就像一把尖銳的劍,一劍一劍的在他身上、心上留下數不盡的血粼粼的傷口,傷口越來越大,猙獰著向他痛訴著:

你忘了麽?!你怎麽可以忘記李風!

他險些坐不住,攤在凳子上,大口大口喘著氣,手裏卻緊緊地抓著那荷包。

少年的笑加深了,他裝模作樣地起身扶起楚涵。

這舟停在水上,為什麽不走了?這樣我們要如何渡江?此刻的楚涵卻沒有心思問這些問題了。

他想起來了!那天是他親手將荷包埋在李風的衣冠冢的!可是那荷包為何會到這渡江人手裏!?

少年扶著他坐在凳上說:“你怎麽了?”

楚涵渾身發抖,霍然起身,上前狠狠的抓住少年的胳膊,指甲深陷進皮肉裏,帶出的血染紅了他的手,滴在舟上,他卻沒有註意,只是急聲地問:“這荷包。。。這荷包!怎會在你手裏!?我當日明明把它埋在李風的墳裏了!”

少年似乎一點都不介意自己被抓傷的胳膊,他甚至覺得舒服,就算被抓爛,生了瘡,流了膿,那又如何?能痛,也是件幸福的事。

他笑著對楚涵說,“這荷包自然是他人給我的。他說他叫李風,在這世上,他最重要的人便是明川君楚涵。他讓我告訴你,他不怪你。”

少年見楚涵幾乎站立不住,跌在地上。

少年接著說:“我在這千靈界等了你許久,終於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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