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山海一夢(16)

關燈
面對九方梓彥的問題,廖清舒是蒙圈的。好一會兒,他才不大確定道:“應該……是吧?”

九方梓彥:“應該?”

廖清舒沒再回應,而是一下子結束了通話。將手機甩進了櫃子裏,他靠著書櫃坐下,手指慢慢犁過頭發,表情茫然而煩躁。

陸蜚聲是他的生父,這是他還記得的、為數不多的東西。同樣的事情也曾被陸蜚聲親口證實,言語與記憶相呼應,勉勉強強構成了“父親”二字。盡管這兩個字已經被那段糟糕的童年回憶毀得破爛襤褸,但絲絲縷縷,總還有那麽幾根細線存在,若有似無地探出糾纏,將那塊寫著“父親”的破布綁在心臟上,迎風飛揚,不堪入目又不容忽視地存在著。

童年的記憶總是破碎且模糊的。歲月是最煩的審核官與河蟹者,永遠都在孜孜不倦地往回憶上打馬賽克,東剪一刀西剪一刀剪得七零八落,等到難得想要去尋回什麽時,看到的只有面目全非。就像陸蜚聲之於廖清舒,不管怎麽在腦海內進行關鍵字搜索,能匹配到的攏共也不過五六個詞條外加兩段短視頻。詞條裏全是模糊的形容詞堆砌;至於短視頻,一段是媽媽牽著自己的手讓叫爸爸,另一段就是他這個“爸爸”妖化之後的25禁,除此之外,再無其它。

而所謂“爸爸”究竟是從何而來、又去了哪裏,廖清舒是一點印象也沒有的,就像是夢中掠過的影子,在現實中等同於不存在。對此他一直覺得自己有些自欺欺人,現在一看,好嘛,合著對別人而言,自己也是個不存在的貨……

這就讓人非常不爽了。尤其是在自己媽媽也被“不存在”的情況下。

廖清舒的臉色沈了。

懷著這樣的不爽,廖清舒開始了以“喬希仁”的身份與九方梓彥版陸蜚聲相交的過程。

此時的疫病已經爆發,研究院已經開始了疫苗的研制,而陸蜚聲就是第一批疫苗試種人員,且是這一批中唯一的一個混血兇獸。這個身份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足夠他得到萬物學院的重視與特殊對待。只是此時的安全部尚未成立,研究院一群死宅忙於疫苗研制,沒有餘力專門管他,驅魔部的主力又活躍在抗擊感染妖族的第一線,監管陸蜚聲的工作,就落在了剛進入驅魔部不久,作用還僅止於立繪與廣告牌的喬希仁身上。

對於廖清舒來說,這種體驗還是蠻難得的。按照一般小說的發展,這說不定就是一次深入了解這個男人順便再洗白一下的大好機會……如果這個世界真有那麽天真的話。

事實卻是,隨著逐漸深入的了解,白沒洗成,廖清舒的不爽反而與日俱增。虧得他和九方梓彥見面跑劇情的時候,身體是不受控制的,不然九方梓彥很可能已經因為被遷怒而被他揍到半身不遂……不止一次。

因為陸蜚聲,他就是一個大寫的渣。

用他自己的說法,他是一個自由主義者,同時具備著倉央嘉措一般的浪子情懷。他讀過很多詩,走過很多路,見過無數風景。他明知自己的血統有問題,卻還是千方百計地避開了萬物學院的管轄,在人群中浪蕩,在妖族間廝混,靠著假證與假身份在各個土地上輾轉漂泊,追逐過美洲的豹女,也勾搭過歐洲的女巫。他在月下與狼人共舞,在夢中幽會魅魔……男女都有。

他甚至還曾與一只強大的狼妖聯手,庇護一個被通緝的吸血鬼,將負責追緝的血獵耍得團團轉,其中一個還落了殘疾。對此廖清舒只想罵“瘋子”,從“喬希仁”的口中說出來,卻變成了“風一般的男子”。

九方梓彥版的陸蜚聲滿不在乎地笑笑,順手夾走廖清舒碗中的肉排,邊咬邊問:“楊鐵柱,認識不?”

廖清舒對這個名字有著模糊的印象,身為喬希仁的他卻只能搖頭。“陸蜚聲”便道:“他就是那只狼妖。他的兄弟叫楊師泥,就在你們研究院工作,就是他找我來的。”

“為了疫苗?”廖清舒聽見自己這麽問道,九方梓彥點頭:“不然你以為呢?”

“我覺得你不像是會為了這種事就跑來受罪的人。”“喬希仁”直言不諱,而這也恰是廖清舒想說的話。

“我沒那麽自私,現在妖族亂得不行,早點把這藥研制出來,對大家都有好處,我也不至於上個床都得隨身帶刀。”九方梓彥說著,一個伸手,幹脆將放著肉排的盤子整個兒端到自己面前來。這要換做廖清舒本人,早就一筷子敲上去了,偏偏“喬希仁”很不當回事兒——反正一共就兩個人吃飯,盤子怎麽擺不是擺,對方開心就好。

“當然啦,大老遠地過來還被管頭管腳,報酬還是得拿點的。”九方梓彥繼續道,“你知道‘山海界’嗎?一個比亞馬遜還原始狂野的地方。我曾在夢裏進去過一次,被那裏的負責人趕出來了。楊師泥告訴我,萬物學院下面有一個叫做‘山海管理辦公室’的單位,就是主管那個世界的。他和那裏的主任認識,說如果我來幫忙的話,他就能幫我搞到那個世界的入住證。”

“你想去那裏?”“喬希仁”語氣困惑,廖清舒內心困惑更甚。只見九方梓彥聳了聳肩:“算是吧,那裏夠自由,絕對自由。”

自由個頭,進去就出不來了,蠢貨——廖清舒和九方梓彥同時在心中翻了個白眼。“喬希仁”想了想卻道:“我覺得沒有那麽好的事。”

“誒?”

“自由是在規則束縛下體現的,沒有規則,就沒有自由。就好像漁網和網眼一樣。如果漁網織得松,網眼就越大,但再大的網眼也必然有線條束縛。根本就沒有絕對自由這麽一說,我是這麽覺得的。”廖清舒聽見自己如此說道,卻見九方梓彥搖了搖頭:“那照你這麽說,籠子裏的鳥也是有自由的了?”

廖清舒皺著眉頭,思索片刻道:“與籠外的鳥相比,它雖然是被束縛住的,但如果但就籠中這個環境而言,它還是有一定的自由的。”

“你所說的自由,就是可以自己決定跳上桿子還是不跳上桿子,高興的時候吃點糧,不高興的時候就叫兩嗓子嗎?”九方梓彥語帶譏諷地反問,不待廖清舒回答,便繼續道:“你以為那叫自由?不,那叫閹割!自由的意義應該是整片天空,沒有邊際,而不是給你劃定個空間就許你在這裏溜達撒尿。你戴著鐐銬,覺得自己活得很好,卻不知道沒了鐐銬你能活得更好。你以為自己擁有的完整的自我,但其實你已經被閹了。你和自由,都被閹了,而被閹割過的東西,都是變質的。你不能因為自己只吃過變質的東西,就否定這個世界上還有健康食品的存在,明白不?”

九方梓彥說完這段話,又低頭去啃自己的肉排,洋洋得意。擡眼見到廖清舒楞在那裏,不由輕笑:“怎麽,被我說服了?”

……天知道廖清舒聽到這話的時候多想一個盤子反手拍上去,這特麽都是哪裏來的邪教言論,邏輯混亂得比毛線團還不如。然而喬希仁似乎還真給當了真,一頓飯再沒動過筷子,任憑陸蜚聲把整盤的肉排都給吃得一幹二凈。

也是,畢竟是個男人都受不了別人說自己被閹了。

此時的陸蜚聲已經暫時搬進了喬希仁的家裏,兩人吃住基本一起。除開他手腕上多了個檢測身體狀況的手環,平日還要被帶著去研究院做檢查以外,兩人的相處模式就和廖清舒與老詹生前挺像,就是互動更多,真要說的話,更近似於廖清舒與九方梓彥同住的模式。只是他倆好歹也是輪流做家務的,而喬希仁和陸蜚聲之間,情況卻完全是一邊倒——只要是在“跑劇情”的情況下,負責洗菜做飯刷碗拖地的絕對是喬希仁,根本沒陸蜚聲什麽事。

像今天也是,“陸蜚聲”吃完飯就跑到沙發上看電視了,“喬希仁”一人留在餐桌旁收拾。將碗筷俱放入水池裏,水流嘩嘩地沖入,打在“喬希仁”的手背上,沖刷出一陣陣涼意。

身體仍處在被控制的階段,廖清舒能感覺到喬希仁正出神地盯著洩個不停的水流,思緒縹緲,任憑池中的水漸漸滿溢。少時,他又突然轉過頭,視線落在緊閉的冰箱門上,目光灼灼,幾乎要將門穿透。

廖清舒的心裏咯噔一下。

他知道冰箱裏有什麽。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時的喬希仁心裏在想什麽。但他估計肯定不會是什麽好事。

……果然,這個世界上哪有什麽洗白的好事。這個夢的目的,其實就是為了甩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